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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康成作品集-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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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哥哥的《春天的少女》已经完成了吧?”
同学们这样问的时候,美也子只是凄凉地轻轻一笑而低头不语。
她此刻和从前截然不同,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少女了。
不过,希望用美也子的钢琴祝贺佐纪子的油画获得成功,也是理所当

然的。
房枝看那信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呢?到后来一想,非

常明显,就是看错一个鞋箱而已。
“一时马虎,造成大错!”
这话说了无数次,毕竟是追悔莫及的事情。
房枝自从学钢琴之后就想,应该设法接近美也子,请她指教。给房枝

当老师的姐姐和美也子不是同一档次的。
房枝的家是母亲、姐姐和她三个人。为了给家里增加一点收入,姐姐
勇敢地当了幼儿园的老师。

为了教幼儿游戏,家里有预习童谣用的钢琴。房枝想先请她姐姐用这
种廉价的钢琴教她一遍她该学的,然后再学更难的,这更难的就请美也子帮
忙了,房枝等待的就是能接近美也子的机会。

但是,碰上现在这样的事,多少也会让美也子厌烦。如果求美也子帮
这个忙,她一定觉得这纯粹是作弄人。而且首先会觉得别以为自己无能而恼
火。

“阿房,我今天带回来新的童谣,等一下和我一起唱。”
姐姐像往常一样这么说。可是今天房枝却把头一扭不理不睬。
姐姐为了让幼儿园的孩子高兴,总是认真地搜集新童谣。如果是往常,

房枝总是高兴地和姐姐换着班地又弹又唱帮姐姐的忙,并且以此为乐。
但是今天却不同了。她说:
“我讨厌!童谣这玩意儿不是音乐!”


“啊!”
她姐姐政子大吃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妹妹。她问:
“怎么啦?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提到音乐啦?”
“我说的是真正称得上音乐的音乐。不过,没有更好的钢琴是不行的。”
“哎呀,这样的钢琴对我们家来说就够奢侈的了,可你还说这不行。”
姐姐政子大为恼火,正在这时窗外传来人声:
“房枝在家吗?”
原来是住在左近的姑娘敏子。她总是和房枝同路上下学,相处很好,


而且也在一起温习功课,互相勉励。
“啊,欢迎,今天也温习?”
她姐姐替她应答。因为房枝此刻正在闷气呢。
“对,我是来和房枝商量明天的作业哪。”
“是么?请上来吧!”
政子高兴地邀请敏子进来。她说:
“我们家的天才正为难哪。气势汹汹,说童谣什么的讨厌,不是高雅的

音乐,所以就不弹了。”
敏子听房枝的姐姐这么说,仿佛想起来似地:
“啊,对,对。她对美也子说你会弹钢琴。她这么一说,美也子就说咱

们一起学吧。”
如果是以前的房枝,她高兴得可能跳起来。
“不行啊,我可不行!”
房枝这么说。她低着头,咬着下唇。
敏子说:
“房枝很喜欢音乐,记性也好,童谣嘛,知道得也多。还有,她一说她

最喜欢《荒城之月》,美也子就说她也喜欢《荒城之月》。”
房枝插嘴道:
“我不再喜欢那东西了。我想弹肖邦或者舒伯特!”
“啊!”
敏子看着方枝姐姐的脸,好像莫名其妙。

三

第二天早晨,房枝和敏子结伴上学的路上,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突

然碰上了美也子。
“早上好,原田!”
敏子忙打招呼。
“啊,敏子和房枝!”
美也子笑眯眯地一溜小跑奔了过来,和她俩并肩而行。
“昨天的作业完成得怎么样?”
“嗯,有一道题非常麻烦!”
“是第三道吧?我怎么也做不出来。快告诉我吧!”
美也子诚恳地提出要求。
“我也让它给难住了,跑到房枝家求教,三下五除二就给解开了。”
“是啊,房枝在教学上就是棒。也教给我吧!呶!”


美也子仿佛一心取悦于房枝似地窥视着她的脸。
但是房枝故意不理她,扭过脸去概不回答。
眼看就要出现尴尬的局面,敏子忙说:
“那也好,你就教她钢琴吧。最近她弹得很好。她说,她想更难的曲子。”
“哎呀,我教不了呀,可是,先到我家来一趟吧,对,就这个星期天吧,

我在家等你。”
没有想到,敏子亲切的话,使现在的房枝更加难过。
“好吧。”
房枝只是无精打彩地表了一下态,低头看着脚尖,不由得想起昨天那

副惨象。
“房枝君,听说你喜欢《荒城之月》。我也非常喜欢它。一弹起它,心就

觉静下来。因为从小的时候就喜欢它。。”
“可是,她说从昨天起一切音乐她都讨厌了。”
敏子从旁插嘴说。这时,
“啊,没这回事儿,撒谎!”
房枝这才开了口。
“你不是昨天还说从今以后只弹肖邦或者舒伯特么?”
敏子从旁打趣地这么说。
“美也子,肖邦啦,舒伯特啦,你会?”
“不行,我嘛。。”
美也子谦逊地微笑着说:
“我哥哥只把他喜欢的教给我一两个而已。”
“你哥哥喜欢什么呢?”
“问他喜欢什么?他也喜欢舒伯特什么的。沉静的,深刻的。小说也一

样,他说他非常喜欢歌德、托尔斯泰,可惜还没有读呢。”
房枝听了美也子的话,心里的结也溶化了。
她觉得美也子确实是一个身处令人憧憬的遥远地方,有着清澈的眼睛,

柔软的四肢,音乐才能丰富的少女。

房枝的头脑里还浮现出今年春季音乐会的情形:美也子的钢琴,亲切
而平静地把坐满大堂的人们的心抓住了。想起那激动人心的时刻,就想到传
说他哥哥的遗作《春天的少女》,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曲子?想到这里,听
听究竟如何的愿望不禁油然而起,她问:

“美也子,你打算将来当音乐家?”
“对。有一阵也确实有这种想法。不过,现在这种意思已经一干二净了,

从我哥哥去世开始的吧!”
“啊,真可惜!”
敏子突然疯狂地叫喊:
“可是,A 班的佐纪子啊,她立志当画家得到极好的评价。西门佐纪子

能当画家,你也能当出色的音乐家。别输给谁,好好地干,呶,房枝!”
好这么一说,也得到了房枝的赞同。
“对,谢谢。不过我常听我哥哥说,艺术不是简单、普通的事物。光凭

一点小聪明,就定下巨大的希望可不行。女孩子也想着这些事啊,是不幸
的。。”
“太谦虚啦。可是,A 班那边,大家对佐纪子的画十分热衷,说是这回


要开庆祝佐纪子前途的会哪!”
“啊,是么?”
美也子好像还什么都不知道地惊呼了一声。敏子却对房枝说:
“呶,房枝,有这种传说,你没听说?”
“我没听说!”
房枝又低下头来,她感到胸口堵得慌,眼泪快出来了。
不知不觉到了校门口。美也子忽然想起似地:
“哎呀,我忘个一干二净。房枝,第三道作业题教给我呀,还有,星期

天一定来,呶!”
“作业的事我教给敏子。我就先走啦。”
房枝留下这些话,便先她们俩跑进学校去了。

四

“美也子,我特别担心呢。房枝突然跑开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说,

这是怎么回事儿?”
“倒也没什么。难道我就那么可笑?”
“是,还不仅仅这样,开头就觉得奇怪。不过,这事儿啊,随它去吧,

怎么都行。这个星期天哪,去不去听美也子的钢琴?”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房枝依然闷闷不乐的样子,敏子心里纳闷,不停

地给她打气。
但是房枝情绪上的芥蒂依旧未消。
“不知道这些天来美也子是不是摆架子,可是根本不提音乐啦。讨厌!

净说些谦虚话。”
“那只是因为不像从前那么骄傲自满了。”
“也许!”
“你房枝如果去,她一定高高兴兴地给你弹,因为她本人说得那么坚定

嘛。”
“那个《春天的少女》也弹给我听?”
“啊,那个嘛,可就不知道如何啦。因为像那么拿手的作品,她后来连

提也不提了。原因就一个:她哥哥的遗作。”
就在谈这话的过程中,有人在后边招呼。
“原因!是不是原田?”
“啊,是西门!”
房枝一回头,原来佐纪子跑过来了。
“房枝,方才和四年级的同学们商量了,温室的花全满了,而且一齐开,

想整理整理。能不能在周六下课之后,把能挤出时间的人集中在一起帮帮

忙。”
“好。”
“四年级的同学说星期天也来运花坛的土。”
“对,星期天我也来帮忙吧。”
“好,你如果能来,四年级的同学一定高兴。”
“不过,也许因为有事来不了。”
这么一说,房枝的话立刻显得苍白无力了。


看到房枝似乎不高兴,佐纪子也绷起脸不言不语。

“好,刚才说的事就拜托啦!”

说完这句话就赶快走开了。

“啊,房枝,你这不也是。。”

房枝装作没有听见,迈出两三步,过去之后扭过头来说:

“我说呀,后天星期天我不去美也子家啦!”

“哎呀,为什么?花坛的活儿,交给四年级的同学干,你不就没必要勉
强去了吗?”

“去不去都没关系,不过,美也子星期天一定不在家。”

“不可能。邀请我们去,到时候自己不在家?那可奇怪啦。”

“一定是你敏子听错了,想错了。”

“没那回事儿,一定在家。”

“一定不在,无论如何不在。不在就不在的原因嘛。”

说得非常果断的房枝,那声音有些发颤。

敏子有些畏缩了。

“为了弄个明白,咱们一起去一趟吧。”

“可是,她不在家岂不糟糕?”

“不可能不在家嘛!”

敏子也没有认输,忽然她想出了好主意似地:

“假如我们去了,她不在家,那我们就去学校,和你一起运花坛的土。
正好美也子的家就在去学校的路上,顺便探访一下也没什么损失。就这么办
吧。”

敏子这么说了,房枝也觉得自己太犟了,便说:

“好吧。”

“但是,如果美也子在家。。”

“如果在,对,我就能想尽办法清也弹《春天的少女》。”

房枝也这么说。

“好,说定了,说话算数呀!”

两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五

星期天。也就是为庆祝佐纪子的画而聚会的星期天。

刚过正午,按约定的时间敏于前来叫房枝。

房枝想到美也子此时此刻在那个集会上正满怀自豪感地弹奏《春天的
少女》,便说:

“她肯定不在家,所以实在是不想去呢。”

房枝无精打采地这么说。

“还说这个哪?适可而止吧!”

“敏子倒是准备运土呢。”

各有自信,互不相让。准备好之后来到外面。一路上,美也子在家啦;
不,一定不在家,如此等等吵吵嚷嚷争论不休,仿佛为了赌个胜败而去的。

就在大家闷着头往前走的时候,从对面走来一个人,越看越像佐纪子。

“啊,佐纪子!怎么的啦?去哪里?”


“你这个房枝!真讨厌,那么大惊小怪的!我这正是去你家哪。帮忙运

花坛的土,想跟你一起干!”
“啊!”
房枝张开的嘴好像再也闭不上似的,紧眨着眼注视着佐纪子的面孔。”

(祝贺佐纪子绘画的集会本来确定在今天。。)
“佐纪子,今天不是有集会么?”
“啊,你说的是那个?”
佐纪子满不在乎地笑着说:
“啊,那个呀?拉倒了。我父亲说,充其量不过是一幅女学生的画罢咧,

大张旗鼓,过分张扬,实在可笑,结果是挨了一顿申斥。我本来以为他会高

兴的,这可好。我讨厌极了。”
在叙述之中,佐纪子仿佛吃惊地觉察到了什么便说:
“这事对房枝来说很失礼啦,请原谅!”
“不,还谈不到哪。”
房枝有些举止失措地说:
“对,那集会取消了么?”
“已经道过歉了。”
“是么?”
说完,房枝目不转睛地看着佐纪子。她想,这是一个多么漂亮的人哪。
那美丽的眼睛,让人想到一定充满对我房枝的关怀。
“她可能想到我可怜,所以才取消了庆祝活动的吧?对不起!”
房枝心里这么说,忽然感到脸上发热。
不论来自班内还是班外的对她的爱慕,都是当之无愧的。惟独自己硬

是不甘拜下风,执拗地拒绝承认事实,实在觉得害臊。
心胸开阔了,情绪高昂而明朗了。
“我们现在就去美也子那里听钢琴,佐纪子一起去好不?”
敏子提出这样的邀请之后,房枝忽然激动地握住两人的手急着说:
“对,对,花坛的活儿,以后再帮忙也行!。。敏子,刚才胜负已定啦,

以我的大败告终,大败呀!”
美也子也在等待房枝她们来,因为没有想到佐纪子也来了,所以更加
高兴。
敏子说是她和房枝在吵吵闹闹之中把她带来的。房枝的脸红了,她仰

起脸来,果断地谈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对三个朋友大大方方地道了歉。
“是么?我的《春天的少女》造成了这样的罪过?”
她微笑着想了一会儿,说:
“这么着吧,我弹一次。倒也不是故意藏起来不露,因为,这个曲子呀,

让我想起我的哥哥来,我心里很难过。”
美也子神情严肃地站起来,走近窗前的钢琴。
乍一看这架小型朴素的钢琴,虽然的和房枝姐姐的那架相差无几,但

是打开盖子,美也子手指一碰它,的确不愧是音乐家哥哥的妹妹,那美丽清
澈的音色绝对与从不同。

《春天的少女》让人从音乐中幻想出仿佛绽放于深山幽谷溪流岸边的
花一般的一位纯洁的春天的少女,然后是英年早逝的天才怀念他惟一的妹
妹,深深哀怜亲人的爱情充盈篇章。


房枝偶然仰起脸来,但见美也子的眼泪叭哒叭哒地滴在她那跃动的手

指和琴键上。
“到这儿就完了,曲子写到这里哥哥就病了,未完成的作品呀!”
美也子的手骤然停下,仰头望着挂在钢琴前方墙上的哥哥的肖像,任

脸颊上的泪水缓缓流淌。。
静听弹奏的三位少女也不由得仰头望着她哥哥的肖像。瘦瘦的脸颊,
炯炯的目光,脸上荡漾着淡淡的哀愁。。
《春天的少女》余韵未绝,仿佛是美也子哥哥的灵魂在低声吟唱。三
位少女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她们在由衷地为英年早逝的艺术家祈祷。

肩扛恩师的灵柩

川端康成

一

宿舍是每天早晨由室长带着室员们去舍监室行朝礼。
“啊!好大的霜!”
室员小田喊了一声。
“室长,快点吧。今天我们是第一呀!”
按照行朝礼的顺序,舍监日记上要记下谁是第一个起床的,谁是第二

个起床的,宿舍有十二三个房间,都在竞争早起。
小田说的就是指这桩事。
我的房间里,小田总是起得最早。
小田一起来立刻就从窗户看室外的草坪。
草坪在校舍建筑物的背阴,只有草坪的尽头处才沾一点旭日的光。随

着太阳升起,太阳照到的部分逐渐扩大,所以,草坪在早晨这段时间里起着

钟表的作用。
今天早晨这片草坪上霜柱够厉害的。
“比打野兔那天早晨还冷哪!”
小田这么说。
别的室员们也起来了,边叠被边说:
“天越冷越能打得到兔子?”
“今天早晨喝兔肉汤?”
“兔肉汤没什么好喝的,炖兔肉倒不错。”
打野兔那天是星期六,今天是星期一。
因为上山打野兔,所以脚有些疼。想赶快穿上裤子,脚更疼了。
感觉疼的脚走在冰凉的走廊上,特别冻得慌。
一进舍监室,只见舍监宫田老师把两脚架在四方的火槽边上,头低向

两膝。
我和三个室员站成一排:


“第五室,早上好!”
这是室长的问候。
但是老师的脸仍是朝旁边扭着,而且低着头。
老师那耳垂特大的耳朵很红,好像有些颤抖。
因为老师没有回答,我们只好在桌子前面站着不动。
等了好久老师才抬起头来,这时我们看到他眼里有泪。
老师沉痛地说:
“仓木老师今天早晨去世了!”
“啊!”
我们一惊,注视着老师的面孔。
“零晨两点去世的。他家人送来通知。”
“凌晨?。。”
“所以,宿舍这么安静。”
老师说完又低下头来。他又掉泪了。
我的胸口有些堵。安安静静地走出舍监室。因为悲伤,感到天气特虽

冷。
二年级学生的室员和作为这个室长的五年生的,对于仓木老师之死而
感到的悲哀,在程度上是不同的。
仓木老师是我们五年级总的班主任。对我们关怀五年,现在我们快要

毕业了。其次是他教了我们五年英语。我们把他看作五年学生的老师。
在宿舍,各室的室长都由五年生担任。我到各室去告诉大家:
“仓木老师去世啦!”
“宫田老师在哭哪!”
像个橡皮人一样胖胖的,脸上总带欢悦神情的宫田老师居然哭了,这

是想象不到的。
从宫田老师也哭了这一事实,可以最清楚不过地知道,我们对于仓木

老师的逝世是如何悲痛了。
早饭的铃响了。去食堂的路上,人们谈的全是仓木老师的事。
“打野兔的时候,他还上了山,很精神哪。”
“据说很不舒服,没等打完就回去了。”

二

舍监宫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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