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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面试?晓当说。
两名联防队员再次爆笑。
警官!我郑重提醒你!青蛙说,说话要重证据!否则我告你诽谤!
诽谤什么?!赵以开口了,他把烟头讥讽地用力砸在灯罩上说:你他妈废话少说!走!
赵以一把将他推向门口。门口,已经聚起了多名围观住客。服务小姐力劝他们回房,看了场面,就像劫匪流氓在绑票。
人刚押到值班室,所长的电话就过来了。要赵以和晓当到他办公室。
晓当把经过介绍了一下,所长说,哦,你们的火候掌握得差了点,再晚5分钟,就彻底搞定了。每次我都叫你们沉住气、悠着点。怎么老是把握不住?
晓当分辩说,价钱谈好,又是那种场面,双方姓名彼此也不太清楚……
所长打断说,现在告警察的行政官司太多了。证据掐不死就被动。算了。你说呢,小赵?
赵以没说话。所长笑笑。辛苦了。要不然你们再调查一下?不行就算了,人家毕竟是我们的客人,我已经接到市里的两个电话了。谁让你们搞不定。
我们回到楼下的时候,教导员领着一干人进来,也带了几对灰头灰脑的男女。晓当趁着不快,和教导员嘀咕了几句。教导员是靠侦破分局长家一只不会说话的鹦鹉被盗案而提拔的,这点很为我们所长不齿,在半内行的眼光看来,他们总在相互斗争中成长。
教导员听罢,严肃地对晓当说,所长也不是真算了,不是叫你们再调查一下?那就再审一审,细一点。从那两个女的那里先突破,我看这九成熟的鸭子飞不了!———给我好好审!
晓当和赵以就再审。深夜3时许,果然,那黑裙子承认了。后来,红头发也恶狠狠地承认了,但说,客人有说要高薪选聘导游一事。
你们真的相信要被聘高薪导游?
两个妓女尽管是隔离审讯,但问到这个问题,都忍不住轻蔑而放荡地笑了。
这期间,所长到审讯室,推门探了下头。
正要乘胜追击做阿扁和青蛙的材料时,教导员黑着脸进来了,说先吃宵夜。
吃完宵夜的时候,这一摊事就终结了。因为所长和教导员共同宣布说,此案查无实据,放人。集中精力,投入到其他案子中。
赵以自说自话
我至今不知道,如果我不是警察,我邪恶的暴力要从哪里找到气眼。我有一个朋友,就是警方称之为特情,也就是传媒称之为线人的人。他的大名叫张志忠。外号叫灰鸟。
晓当坚持认为,张志忠神经有毛病。从少管所起算,他已经是六进宫了。他经常能提供非常有价值的案件线索,也经常提供一些莫名其妙的屁线索。他原来是别的警察发展的特情,后来跟定了我,因为我喜欢他。
《蛇宫》第一部分薄壳儿的海瓜子(6)
我最喜欢他酒后半人半仙的癫狂劲。他最后一次被治安拘留7天是那天晚上,他竟然爬到21层海关大楼顶层的大钟里,当时他吊在比他人还长的分针上,画面无比惊险,群众纷纷报警。等消防和救援人员好不容易快将他拖出钟面,他还坚持要扶着时针尿尿一下,而且说尿就尿,救援人员不及劝阻,也不及用对讲机通知下面警察疏散群众,数以百计的、仰脖看热闹的群众,忽然就感到有水飘下来了。
酒气熏天的灰鸟在警所做笔录时,坚持说海关钟慢了2分32秒!他操心这事很久了。至于尿尿,这是他修表师傅秘传的,修完尿上一把,钟就绝对不会再走慢了,最多只能变快一点点。而快比慢好。所以他特意喝一点,确有储备了才上去修。
我不能不喜欢灰鸟。
有一次,他郑重告诉我,说他发明了一种褐色药水。如果一巴掌打在人的脸上,就会成为永久性的标志。而全世界,只有他才有解药。这个药水,只有在人肉上永存,其他物品、动物皮上都可以褪色。他说,希望我给他做中介,或者干脆他自己开个复仇公司。只要委托人能证明对方确实卑鄙可恶,心理阴暗,满肚子坏水,他就戴医用手套去摔对方一个永久性的褐色巴掌。收费是每掌3万元。民愤大的贪官污吏、奸商刁民、道德败坏之徒,收费可酌减;十恶不赦者可免费义摔。但是,灰鸟说,如果受掌人委托他消除标志,也受理,每掌5万元起,但贪官污吏、民愤极大者,视情节、社会影响,酌情加收300%~500%的良心折磨费。
晓当斥责灰鸟是神经病。灰鸟说,你不信去我家看,要不在你大腿上先试试?
晓当嗤之以鼻。但我觉得有趣极了。我很想去看看,可惜,随后发生了一个失败的案子。因接头毒枭敏感多疑,而和我同去的新警察又缺乏经验,沉不住气,事情败露而流产,提供线索的灰鸟在茶馆里被乱枪当场打死了。
我后来特意到他家翻看了好一阵,就是想找到那个神奇的褐掌药水,但我什么也没有找到。在找的时候,我就在考虑先试验哪几巴掌,还是先让哪些淫荡腐败、不干好事的小权势家伙们试试?这样来一掌肯定非常美妙。我在想,灰鸟的药水最好再进一步研制出有滞后显性功能的,就是说,一巴掌摔上去,当场不显色,慢慢慢慢再出来,哈,这样这个世界就黑白分明、有趣至极了。当然,最好还有一种功能,凡改恶真心从善者,色块将自动变淡乃至消失无踪。
我翻得满头灰尘,只翻到无数一小包一小包的灭蟑螂药。包药的报纸都黄不拉叽的,可能是灰鸟十年前蹲在街头的骗人营生。我开始对灰鸟的话半信半疑。关于这一节,事后晓当知道了,又痛加嘲笑了一把。
我经常做噩梦。最重复一个噩梦是:我去爬山的时候,居然浑身插满飞镖,像个血人,冥冥之中有提示音说,我只有拔下飞镖,一一杀掉沿途飘飞的人形风筝,我才能步步登上山顶,山顶有非常祥和的光召唤着我,可结果每一次梦中的结局,都是我毫无出息地倒毙在山脚下,像个真正的丧家犬。我永远也挣扎不到那个安详迷人的光里。看来,除了干掉我自己,我谁也奈何不了。
我在单位寡言少语,外表怎么看,都是个文雅清俊的警官。我只能借执法岗位,谋取暴力特权,我发现我邪恶的坯子,是那么的渴望宣泄和释放。可这是不对的,我奶奶从来不会把张三的账,记到无关的李四身上。所以,我真的不算个好东西。我从来不是省报那个狗屁记者,写得那样一身英雄气,浑身正气胆,不是,绝对不是。我在抱炸药包现场的前半小时,还在像我奶奶一样恶声痛斥一名女士,我还把她家的防盗门的螺丝踢了出来。
当时我们接110指令出警,说一女士告急。我们赶到那女士家,她竟然指着阳台,要我们把倒毙在她家阳台上的小老鼠扔进楼下垃圾箱。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
真他妈活见鬼!我转身就下楼。晓当一把拽住我。
晓当对那女人说,你胆子很小是吗?从小怕老鼠?
是呀,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那起码40岁的女人,越发娇怯:我一看就想吐啊,恶心死人啦。我只好打电话报警。没想到你们警察还真是来了!现在的警察真是好啊。
一名保安去厨房拿畚斗。女士惊叫起来:
不行不行!太恶心!那畚斗装了死老鼠,以后谁敢再用啊!你们用手嘛,提它尾巴,要不用报纸包?警察反正不是连尸体都敢碰的。
我可能面露凶光。一只死老鼠就惊动这么多警力。这三八她知不知道,整个城市每天发生多少要警察紧急赶赴的事?
我恶狠狠地说,神经病!
那三八婆耳朵真尖。她一下就窜到我面前,叉起了腰,口气像个发威的泼妇:
你骂谁、骂谁?!我不是请你来骂人的!谁神经病?!不是你们自己向群众承诺有警必接,有难必帮,难道都是骗人的?!———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你绝对不是好警察!
晓当站起来打圆场,说,小姐你别动气。他可绝对是个好警察。得得得,晓当示意保安用报纸包了死老鼠,先下楼丢。晓当又说,小姐啊,我不是怪你,只是想让你对警察多一点理解,每天全市有4000多个报警求助电话,我们也确实承诺有警必接,但是我们还是第一次碰到你这样的报警。我们赶过来了,如果紧接着在辖区哪里发生更紧急、更危险、更需要警察的情况,而我们却被调度到这里抓死老鼠……
晓当以为他说得以诚感人,但女士没容他说完就不让他说了:
凡事有先来后到!谁让他不先打报警电话,这我管不着,误了大事和我无关!我只管你们有警必接,我有难了,你不帮好我,我告你!我是群众,我有监督权!
《蛇宫》第一部分薄壳儿的海瓜子(7)
我一下没管住自己的腿,咣的一脚,我踢在她家防盗门上的响声,发出长时间嗡嗡的震颤声。女人一下禁了声。
我说,混账!
爆炸案就在这个时候发生。
再说爆炸案。当时,接到电话,我和晓当驱车赶到现场的时候,好奇的老百姓将那包定时土炸弹围得很密,七嘴八舌地点评着看热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随时会被砸飞。当然,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危险。
那炸药用一个报纸包裹,一尺见方。安置在一个工具车上。
这显然是炸弹装置,不是什么可疑物。我们根本没有更多时间和技术储备来处理它。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或者我不记得警官大学是否教会我如何正确处置。我看了看周围,这里是居民区中心,别无选择了。
我站的位置在晓当前面,就是说我离炸药最近,我的头脑里什么英雄气也没有,我只能抱起它,奔向僻静一点、人少一点的地方。我捧着炸药,朝着西面人工湖,一路尽量减少颠簸地狂奔。晓当似乎在后面喊了什么,有傻乎乎的群众想追随,被晓当疯狂地喝住了。
每一步,我都觉得它会在我怀里开炸。真的,每一步,我都觉得震动得太厉害了。而每一步没炸,又都觉得离人群又远了一点,好像有些幸运。如果它注定在下面哪一步开炸,也只好炸了。我有什么办法,我是警察。是警察你就别无选择。谁叫我今天值110,谁叫我正好站得离它最近。我没有选择余地,命运注定了我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只能这样了。
到湖边,在我正将它扔出的同时,我听到“轰”的一声响,我以为这肯定是我生前听到的最后人间动静。一切都快到什么也没想就发生了。我脑子干干净净、空空白白。再后来,我仿佛看到一种梦中安宁的光,可是后来证明,那是摄影记者打的光。
记者真是最无聊的行档。我在各种管子中一醒来,还说不出人话的时候,他们就围着我看了一眼,镜头扫了一下,再采访了领导们,就在媒体上,把我变成了我也不认识的人:我爱民如子、我天性宽厚、我毫不利己、我专门利人。
晚报那个混蛋记者,竟然写说,赵以警官在昏迷中醒来的第一句话是:群众都安全吗?孩子们呢?———我操他奶奶。我人话还说不出来,何况神话?我奶奶知道了,必定要撕烂他胡说八道的嘴。
那天晓当一早来医院报喜,说:市委宣传部要组织全市所有媒体,集中报道你的英雄事迹,已经在开会布置了。就是说,11家报纸、4个电视台、2个有线电视频道、3家电台节目,还有9家驻本市的大的新闻单位、记者站等等都要参加。据说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报道阵容。你要成大英雄了!
市里的重要领导百忙中来看我。他握着我唯一没受伤的左手,几乎想搂抱我。强烈的摄像灯使我疲惫的头很烦躁。书记对着镜头笑着,说,这是时代英雄,是最光荣的特区卫士!
我心不在焉。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痛。我记起几年前,老谢弥留之际,有一个副市长也用这样姿势和语言,对着摄像机,激励民众。可是不到一年,两名小偷偷到该领导家,结果为该领导偷出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案值200多万,据阿宝透露,按牌理,是可以小事化了,大事化小的,但该领导平时做人太阴损,不积德,结果各掌门人迅速达成共识,一致同意废了他。
这在当时,当然算大案了,我压根想不到,眼下搂抱我的领导,将在我死后一年不到,因涉嫌走私的受贿额,居然翻到了2000万。现在回忆起来,我真看不出,他受贿如山,怎么抱着我,在摄像机前还能那么诚恳镇静、感人肺腑地像个正义天使。
我不喜欢他搂抱我,不是我直觉了邪恶。我只是痛,全身都痛。昏迷之中,我又闻到我奶奶来看我了,我奶奶说,我早就说过了,阿以,你不得好死。你和阿宝没什么好比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只有一个一样的,都是我的孙子就是啦。
我很痛,全身都痛,内外都痛。我需要无人打扰的睡眠。可是,奇怪的是,没人关怀我的疼痛和睡眠问题。阿宝出访欧洲。据说命“张柏芝”送很多鲜花来;还有很多花篮,我记不住是谁干的。只要我清醒一点,我的病床边,总有人不是在采访我的英雄事迹,包括我小时候见义勇为的事,要不就是和我恳谈我的政治生命问题。
我的两位一直勾心斗角的所领导,在我昏昏沉沉的那几天里,珠联璧合地在我床前展示出我从警8年也未曾见过的温馨笑脸。如果你没有见过天使,你来我这看看。那种宽厚、甜美、端庄和深切的关怀,令人在忏悔中融化,一点贼烟都冒不出来。过去,他们只有在他们对付共同的异己分子的时候,才有这样珠联璧合的默契。我刚从警的时候,就被他们这样联合整理过,当时我头发太长,不像警察。
现在他们循循善诱,耐心启发和提高我的思想认识。他们说最好我能口授一份要求进步的申请,他们说别看你平时沉默内向,还真是烈火见真金,他们还说,房子的事分局领导已经在研究,考虑想特批给我一套,赶上房改末班车。
此外,市局的五套班子领导也轮流来看我,他们希望我和新闻部门好好配合,大张旗鼓地树立一面特区旗帜,抓住这个最体现警察形象的机遇,争取在全国叫响。局里的很多领导还暗示我,报功批下来,就会考虑提拔重用的问题。
我很痛。全身都痛。我现在更想的是止痛。我本来就不愿多说话,现在我更想无人打扰。
那天晚上,晓当送一个切腕自杀的女人来医院,忙后又偷空来看我。先说湖里的鱼都炸死了,大大小小浮了一层在水面,又说、又老说,你出名了,出大名了,当然这是用命换来的,谁都没有疑问,大家服!鱼死了那么多,你居然没死,真是撞了大运。以后啊,可要千万提携兄弟一把。
见我精神不坏,晓当高兴得很。他确实是我真正的朋友。
《蛇宫》第一部分薄壳儿的海瓜子(8)
要是他早知道我会借机干掉自己,打死他也不会来的,但他来了,而我正好那时就是不想活了。特别歪腻。就是不想活。当然,我说不准,也许过了那一凶刻,我就不想杀了自己,而会盘算着好好当英雄、住新房、娶老婆、升官做领导了。
可我到底没迈过那道坎。我突然举起了枪。
扣动扳机的同时,我想笑,因为我想到了我奶奶刻毒而精确的预言。
阿宝
奶奶说得对,我堂哥就是比我有出息。说他文化水平是中学毕业,还有浮夸之嫌,因为他常用的字尚不能写满500个,而且,连自己的名字的笔画都极其幼稚天真。不过,这毫不妨碍他在商海纵横捭阖,驰骋在各种合同文件上,签上龙飞凤舞、让人崇拜的字。
我这辈子唯一让他有些许失落感的是,我考上大学的一瞬,他当时悻悻地说了一句:我现在穷得只剩下钱啦。但是,这实在算不了什么。我跨出校门,东张西望、东颠西跑地找单位时,他已经和市长、副市长诸君早已是称兄道弟的朋友了。我后来之所以顺利进入警界,就是阿宝与分管领导吃了一顿饭,谈笑间就搞定了。就这么简单。记得我的见习期刚满不久,我堂哥的研究生课程班已经念一年了。有一个长得像张柏芝的女孩专职帮他读书、考试。
我肩上添一颗警豆,他就至少长500万的资产。要文凭有文凭,要事业有事业,要钱有钱,他怎么地都比我有出息,打喷嚏都比我嘹亮。奶奶知道了,又要给他煎荷包蛋了。
我堂哥在走私双狮表、计算器、“555”烟,兼职倒卖外汇的时候,还是一副獐头鼠目的样子,可能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