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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座珠帘-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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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隔几天提出来问一次,每次都只问一两件事,或者重复印证以前问过的话。问的人也多寡不一,但大致每次都有周祖培。这样两个月拖下来,李世忠被安抚好了。为了朝廷的威信,予以“革职留任”的处分,可是谁都知道,不须多少时候,军机处就会随便找一个理由,为他奏请开复。至于吴台朗、吴台寿兄弟,可就没有那么便宜了!    
    吴台寿新升御史不久,资望尚浅,他那个奏折中,最失策的地方,是攻击另一个御史赵树吉。赵树吉亦曾参劫胜保,并以“京内外谣诼纷传”,主张对胜保从速定罪。吴台寿针对他的话,有所批评,招致了同僚的不满,因而另外有些刚直的御史,毫不容情地指出了吴台寿与胜保的间接关系,而吴台朗指使他的胞弟为胜保辩冤,说他“但有私罪,并无公罪”是“感激私恩”。朝廷对言官的处分,一向慎重,现在看吴台寿孤立无援,那就不必客气了,明发上谕,痛斥他“无耻”,革了他的职。吴台朗的命运与他兄弟相同,由胜保为他设法开复的“道员”职衔,再度被革,同时“拔去花翎”。    
    这一道严旨,对于蔡寿祺之流,颇有吓阻的作用,自此销声匿迹,噤若寒蝉。可是京外与胜保有关联,而情势不稳的那些军队,仍旧不能不顾忌,所以依然在谕旨中一再声明,对于审问胜保一节,务须传集人证,逐款查核,表示出绝无要杀胜保的成见。    
    这也算是恭王的苦心回护,只望慈禧太后不再督催,周祖培和李棠阶的态度比较缓和些,清议也能逐渐平息,等把这件事冷了下来,胜保便有活命之望。    
    哪知胜保自己却已沉不住气,对周祖培的反感尤其深。胜保的想法是:“没有我,你何来今日?”周祖培当年为肃顺压得抬不起头来,而打倒肃顺,胜保认为是他的功劳,这就等于替周祖培报了仇,然则今日事事苛求,竟成恩将仇报!想起传说中,周祖培与肃顺同在户部做尚书,司官抱牍上堂,肃顺把周祖培画了行的文稿,打一条红杠子废弃不用,周祖培居然也忍了下去,则今日高坐堂皇,颐指气使,岂不令人齿冷?    
    不平和轻视之感,积累在心里已非一日。这一天提到他纵容部下在河南奸淫妇女这一款罪名,周祖培问他可有这回事?胜保突然冲动,大声答道:“有的!河南商城周祖培家,河内李棠阶家的妇女,不分老幼,统通被污,无一幸免!”    
    这两句刻毒得到了头的话,把周祖培气得嘴唇发白,四肢冷冰,几乎中风。事后传到了恭王耳朵里,他向文祥、宝长叹一声说:“胜克斋死定了!谁也救不了他了!”    
    如此公然侮辱“相国”,可以想见胜保平日的跋扈!光是这一点,就可以定他的死罪。而“不分老幼”这四个字,简直灭绝伦常,亦为清议所万万不容,更为身为妇女的两宫太后认为罪大恶极。    
    胜保该死!但怎样死法呢?死刑有好几种,是斩、是绞?是“立决”还是“监候”?    
    “自然是‘斩立决’!”周祖培摸着胡子,断然决然地说。    
    这个原则是大家所同意的,除非不教他死,要死就要快。不管是“斩监候”还是“绞监候”,到秋后勾决处斩,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只怕夜长梦多,别生枝节。但是绑到菜市口有肃顺的前车之鉴,胜保临死之前,少不得也有一场破口大骂,抖露许多内幕,那跟肃顺的乱骂又自不同,所以大多数的人都不赞成斩立决。    
    只以周祖培年高位尊,虽以恭王的身份,亦不便当面反对他的意见,因而他向文祥递了个眼色——文祥自然明白,点点头,把身子朝前俯一俯,表示有话要说。    
    宝性子急,本想开口,看到文祥这个动作,便让他发言。“博川,”他为他作先容,“你必是有话,你说吧!”    
    “论胜保的种种不法,立正刑诛,亦是咎有应得。”文祥看着周祖培说,“不过,我想上头或许会派老中堂监斩,这么热的天,轰动九城,倾巷来观,老中堂这趟差使太累,叫人放心不下。”    
    话说得异常委婉,而且也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建议。二品大员获罪处决,监刑的不是王公,就是大学士,周祖培主杀胜保最力,正好把这个差使派给他,所以恭王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我一定面奏两宫,请芝公监视,另外再派一个绵森吧!”    
    周祖培自己也知道。当着“管理刑部”的差使,多半会奉旨监刑,便即问题,“这一说,要请上头赏他一个全尸?”    
    “对了!”文祥赶紧接口,“请上头从宽赐令自尽吧!”    
    大家都不再开口,就此定议。等第二天进养心殿,恭王把具报会议结果的奏折以及明发上谕都准备好了。    
    等听完了恭王的陈奏,慈禧转脸望着慈安太后问道:“姐姐,你看呢?”    
    要让慈安太后杀人,她总觉得心有未忍,所以皱着眉答道:“胜保实在也闹得太不像话。如果……”    
    话没有完,她的意思却很明白,如果罪无可赦,也就只好杀了!慈禧太后想了想,庄容宣示:“就从宽赐令自尽。”    
    “再跟两位太后回话,”恭王又谈胜保的案子,“想请旨,派大学士周祖培、刑部尚书绵森,监视胜保自尽。”    
    “可以!”


第二章翦除悍将(12)

    于是恭王从宝手里,接过预先拟就的旨稿,捧呈御案,两宫太后盖了“御赏”和“同道堂”的图章,发了下来,由军机处派专人送交内阁,内阁转送刑部。    
    刑部大堂中,周祖培和绵森都衣冠整肃地在等着,提牢厅的官员已略有所闻,也在伺候待命。等上谕一到,周祖培从封套里抽出来略微看了一下,便向绵森说道:“叫他们预备吧!”    
    刑部提牢厅,专有一间屋子,作为赐令自尽之用。清朝以来,毕命于此的大臣也不少,和就死在这里。所谓“预备”,极其简单,用块白绫子从梁上挂下来,打个死结就行了。    
    然后便要去传唤胜保来就死。七月十几的天气,名为“秋老虎”,又当中午,热不可当。胜保是个胖子,特别怕热,光着上身,在砖地上铺一领凉席,正要午睡。传唤的差役,便在窗外喊道:“胜大人,请穿上衣服吧!”    
    “干吗?”    
    “还不是那一套吗?请胜大人到内阁去走一趟,天这么热,那里的房子大,凉快,去走一趟也不错!”    
    “出去溜溜也好。”胜保蹒跚地从凉席上起身,“我正想吃‘沙锅居’的白肉。”    
    “好啊!回头我伺候你老上‘沙锅居’。”    
    “你叫人打盆水来!”    
    胜保的手面阔,经常有赏踢,所以刑部的差役都愿意巴结他。但此时不便叫他们来服役,怕言语或神色之间有所泄露,让他发觉疑窦,引起许多麻烦,所以那司官亲自拿铜盆去打了一盆冰凉的井水来。胜保大洗大抹了一番,换上杭纺小褂裤,细白布袜子,双梁缎鞋,然后穿上江西万载出的细夏布长衫,外套一件玄色实地纱“卧龙袋”。头上戴一顶竹胎亮纱的小帽,帽结子是樱桃大的一颗珊瑚,帽檐上缀一块绿如春水的翡翠。左手大拇指上一只白玉扳指,右手拿一把梅鹿竹的折扇,扇面上一边是王麓台的山水,一边是恽南田的小楷。完全是一生下来就有爵位的“旗下大爷”的打扮。    
    美中不足的是那根辫子不能重新梳一梳,好在他自己看不见,只低头看一看前面衣襟,问道:“车套好了没有?”    
    “早就在伺候了。”    
    “咱们走吧!”    
    出了屋子,原该往南,那司官却往北走,一面走,一面说:“从提牢厅边上那道门走吧,近一点儿。”    
    胜保没有说什么,轻摇折扇,踱着八字步,跟着他走,一走走进一座小院落,蓦地站住脚说:“怎么走到这儿来啦?这是什么地方?”    
    “那不有道门吗?”    
    门倒是有道门,那道门,轻易不开,一开必有棺材进出。胜保似乎对他的答语不能满意,正站着发愣,一响碰撞声,等他回过头去,刚进来的那道门已经关上了。    
    于是有人高声喝道:“胜保带到!”    
    北面一明两暗的三间官厅,当中一间原来悬着竹帘,此时卷了起来,大学士周祖培、刑部尚书绵森,红顶花翎,仙鹤补褂,全副公服出临。胜保一见,便有些支持不住,额上冒的汗如黄豆般大。    
    “胜保接旨!”绵森神色凛然地说。    
    两名差役已经赶了上来,一左一右扶掖着他。把他搀到院子里,就在火烫的青石板上,揿着他跪下,听宣旨意。    
    这时的胜保,虽已脸色大变,但似乎有所警觉,不能倒了“大将”的威风,所以双臂挣扎了一下,意思是不要差役扶持。果然,等他们放开了手,他把身子挺了挺,跪得像个样子了。    
    绵森从司官手里接过上谕,站在正中。等他从“前因中外诸臣,交章奏参胜保贪污欺罔各款”念起,一直念到“姑念其从前剿办发捻有年,尚有战功足录,胜保着从宽赐令自尽,即派周祖培、绵森前往监视”为止,胜保背上的汗,把他那件“卧龙袋”都已湿透。    
    “胜保!”绵森又说,“这是两宫太后和皇上赏你的恩典。还不叩头谢恩?”    
    “不!”胜保气急败坏地喊道,“这不能算完!”    
    “什么?”绵森厉声责问,“你要抗旨吗?”    
    “我有冤屈,何以不能申诉?”    
    不等胜保把话说完,伺候在周祖培和绵森左右的司官,已挥手命令差役把胜保扶了起来,两个人掖着他,半推半拉地,弄入后院中梁上悬着白绫的那间空屋。    
    胜保似乎意有所待,一面扶着窗户喘气,一面双眼乱转着,仿佛急于要找什么人,或是寻一样什么东西。等周祖培和绵森踱了进来,他拔脚迎了出去,守在门口的差役想阻拦,无奈他身躯臃肿,而且是不顾一切地直冲,所以没有能拦得住。    
    一见他这神气,监视的两大臣,不由得都站住了脚,往后一缩,神色紧张地看着,那些司官和差役,自然更加着忙,纷纷赶了上来,团团把他围住。    
    “周中堂!”胜保也站住了,高声叫道,“我有冤状,请中堂代递两宫太后。”    
    周祖培微闭着眼使劲摇头,慢吞吞地答了四个字:“天意难回。”    
    胜保好像气馁了,把个头垂了下来。差役们更不怠慢,依旧像原来那样,一左一右掖着他进了屋。    
    一个端张方凳,摆在白绫下面,让他垫脚,一个便半跪着腿说道:“请胜大人升天。”    
    胜保呆了半晌,一步一步走向白绫下面,两名差役扶着他踏上方凳,看他踮起脚把头套了进去。那个圈套做得恰到好处,一套进去便不用再想退出来,只见他脚一蹬,踢翻了方凳,胖胖一个身子晃荡了一下,两只手微微抽搐了一阵,便不再动。    
    两名差役交换着眼色,年纪轻的那个说:“行了!”    
    “等一等!”年纪大的那个说,“你再去找两个人。他的身坯重,咱们俩弄不下来他。”    
    等他唤了人来,胜保左手大拇指上的那个白玉扳指,已经不翼而飞。年纪轻的那差役不做声,扶起方凳,站了上去,探手摸一摸尸身的胸口,回头说道:“来吧!”    
    解下尸身,放平在地上,照例要请监视的大臣亲临察看,周祖培和绵森自然也不会去看,只盼咐司官好好料理,随即相偕踱了出去。    
    一路走,一路谈,周祖培不胜感慨地说:“胜保事事要学年大将军,下场也跟年羹尧一样。”


第三章贤王被黜(1)

    从上年腊月中回南以后,不过一个多月的工夫,吴守备又到了京城。吴棠在年底送了一批“炭敬”,开年又有馈赠,但都是些“土仪”,其中自然有安德海的一份,跟送部院大臣的一样,只是没有问候的私函。吴守备是去过安德海家的,亲自把礼物送交他的家人,还留下一张吴棠的名片。    
    另有一份送给军机章京方鼎锐。礼没有送给安德海的那份厚,却有厚甸甸的一封信。这封信中附着安德海交给吴守备的,关于赵开榜的“节略”,信上叙了始末经过,最后道出他的本意,说赵开榜在江苏候补、奉委税差,因为劣迹昭彰,由他奏报革职查办。如今悬案尚无归宿,忽又报请开复,出尔反尔,甚难措词,字里行间又隐约指出,此是安德海奉懿旨交办的案件,更觉为难,特意向方鼎锐请教,如何处置?同时一再叮嘱,无论如何,请守秘密。    
    方鼎锐看了信,大为诧异。在江南的大员,都跟他有交情,他知道吴棠的困扰,不能替他解决难题,至少不能替他惹是非,添麻烦,所以特加慎重,悄悄派人把吴守备请了来,一问经过,他明白了!    
    已有八分把握,是安德海搞的把戏,但此事对吴棠关系重大,半点都错不得,对安德海是不是假传懿旨这一点,非把它弄得明明白白不可。想来想去,只有去跟曹毓瑛商量。    
    “琢公,你看!”他把吴棠的信摊开在他面前,苦笑着说,“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    
    看不到几行,曹毓瑛的脸色,马上换了一换样子,显得极为重视的神气。等把信看完,他一拍桌子说:“这非办不可!”    
    看到是这样的结果,方鼎锐相当失悔,赶紧问道:“办谁啊?”    
    “都要办!第一小安子,第二赵开榜。”    
    方鼎锐大吃一惊!要照这样子做,大非吴棠的本意,也就是自己负了别人的重托,所以呆在那里,半晌做声不得。    
    “你把信交给我。”曹毓瑛站起身来,是准备出门的神情。    
    “琢公!”方鼎锐一把拉住他问,“去哪里?”    
    “我去拜恭王。”    
    “琢公!”他一揖到地,“乞赐成全。”    
    “咦!”曹毓瑛惊疑地问,“这是怎么说?”    
    “信中的意思,瞒不过法眼。吴仲宣只求公私两全,原想办得圆到些才托了我,结果比不托还要坏。琢公,你留一个将来让我跟吴仲宣见面的余地,行不行?”    
    这一说,让曹毓瑛叹了口气,颓然坐下,把吴棠的信往前推了推说:“你自己去料理吧!一切都不用我多说了。”    
    于是,方鼎锐回了吴棠一封信,告诉他绝无此事,不必理睬。同时又告诉他一个消息,说两广总督毛鸿宾降调,已成定局,吴棠由漕督调署粤督,大致亦已内定,总在十天半个月内就有好音。    
    安德海和德禄,却不知这事已经搁浅,先找着吴守备去问。他是曾受了吴棠嘱咐的,如果安德海来问,只这样告诉他:太后交下来的,采办“苏绣新样衣料”的单子,正在赶办,赵开榜开复一案,已经另外委托妥当的人代为办理。德禄听得吴守备这样说,还不觉得什么。转到安德海那里,他比德禄在行,听出话风不妙,更不明白他是托了什么人“代为办理”,难道是在京找个人,就近替他办一个奏折?没有这个规矩啊!    
    不多几天,倒是德禄打听到了消息,把安德海约了出来,告诉他说,吴棠是托的方鼎锐,方鼎锐跟曹毓瑛商量,不知怎么回了吴棠一封信。“安二爷!”最后他说,“我看,八成儿吹了!”    
    照这情形看,安德海心里明白,自然是吹了!吹了不要紧。第一,已知他假传懿旨;第二,赵开榜的行迹已露,这两件事要追究起来,可是个绝大麻烦。所以当时的神色就显得异样,青红不定地好一会,也没有听清德禄再说些什么。    
    直到德禄大声喊了句:“安二爷!”他才能勉强定定神去听他的话。德禄愁眉苦脸地说道:“这下子,我跟赵四不好交代。”    
    “怎么不好交代?你不是说,年下收的银子不算定钱,既不是定钱,就不欠他什么,有什么不好交代。”    
    “不是这个。我是说,吴棠那儿,还有军机处,都知道赵四露面儿了,一查问,着落在我身上要赵开榜那么个人,我可跟人家怎么交代?”    
    “这个……”安德海嘴还硬,“不要紧,有我!”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片刻不得妥帖。别的事都不要紧,总可以想办法鼓动“主子”出来做挡箭牌,偏偏这件事就不能在她面前露一点风声。想到慈禧太后翻脸不认人的威严,安德海蓦地里打个寒噤,这一夜就没有能睡着。    
    苦思焦虑,总觉得先要把情况弄清楚了再说,那就只有去问方鼎锐了。于是抽个空,想好一个借口去看方鼎锐。门上一报到里面,方鼎锐便知他的来意,吩咐请在小书房坐。    
    平时,安德海见了军机章京就仿佛熟不拘礼的朋友似的,态度极其随便,这天有求于人,便谨守规矩,一见方鼎锐揭帘进门,立即请了个安,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方老爷!”    
    “不敢当,不敢当,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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