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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性”的言论辩解。他那样做“只是按照规矩而已”,他知道警场里那些好朋友
们会谅解的。当时格兰特出去了,是威廉斯接的电话。威廉斯没心情听他奉承。他
把过度紧绷的情绪一古脑地借由言辞倾泄而出,让霍普金斯深恐自己已与警场方面
结下了不可解的梁子。“说到把人逼死,”威廉斯作结论道:“你知道得很清楚,
媒体在这一星期实在是欺人太甚,从警场成立以来都没有见过。而且你们迫害的全
都是无辜的人! ”
“噢,有良心一点嘛,警官! 你也知道,我们得把货卖出去。如果我们不把消
息炒得又热又鲜,在这一行就混不下去了,得到别的地方去跟人抢饭碗。我们干这
行也有我们该做的事,就像……”
威廉斯挂断电话的声音十分干净利落。他的动作和意见一并压缩在这个小小的
单音节里。吉米觉得很不是滋味。那篇文章他写得很过瘾。事实上当那些严厉的措
词滔滔不绝地涌出时,他的确是满腔义愤。吉米在写稿的时候,舌尖会习惯性地歪
向一旁抵住脸颊内侧,情绪也跟着泛滥起来。舌头在写完的同时自然会回到原位;
写出来的文章则具有稳固的群众魅力,被公认为是“肺腑之言”,而他的薪水也因
此迅速攀升。
不过他觉得有点受伤,因为他所有的纸上敌人都看不出这只不过是戏言而已。
他用一种不屑的姿态把帽子从右眉毛处甩上头顶,然后出去吃午餐。
而就在不到五分钟路程的地方,格兰特坐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大
杯黑咖啡,两手撑着头。他在用简洁的言语跟自己对话。
克莉丝汀.克雷住得很隐密。但是凶手知道她的住处。凭这一点即可排除掉很
多人。
钱斯知道。
杰森·哈默知道。
赫伯·歌陶白几乎确定是知道的。
凶手穿着一件大衣,颜色深到必须配上黑色的纽扣和黑色的缝线。
钱斯有一件这种大衣,但上面的扣子都在。
杰森.哈默没有这种大衣,最近也没有穿过这种大衣。
没有人知道赫伯·歌陶白穿什么衣服。
凶手有很强烈的动机和如许耐心,以至于他能在清晨六点钟等待要下手的对象
前来,然后有计划地淹死她。
钱斯有一个可能的动机。
杰森·哈默也有一个可能的动机,如果他们俩是恋人的话,不过此事并无证据。
赫伯·歌陶白不知道有什么动机,不过几乎可以确定他恨她。
从积分来看是歌陶白出线了。他知道他妹妹住在哪里;他具备种种“注定要成
为凶手”的记录;而且和死者关系不睦。
就这样了! 歌陶白可能明天就会来自承身份。此刻他只想用黑咖啡麻醉自己,
并且尽量不要去想到报纸。
当他把杯子举到唇边时,对面角落上的一个男子使他眼睛一亮。那男子的杯子
已经半空,而且正用友善的眼光注视着格兰特。
格兰特露出微笑,抢先发话。“大明星不想曝光吗? 怎么不让你的影迷休息一
下呢? ”
“他们随时都可以休息啊。影迷不会有问题的。倒是你,这阵子很难熬吧,是
不? 他们以为警察是什么? 无所不能吗? ”
格兰特把蜂蜜卷在舌头上吞了下去。
“总有一天,”欧文·休斯说道:“有人会把该死的吉米·霍普金斯的头给拧
下来。如果我这张脸不是那么值钱,我会自己动手。他有一次说我是‘每个女孩的
梦想’! ”
“难道不是吗? ”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我的农庄? ”
“没有。不过我在某天的报纸上看到照片,成了一片废墟。”
“我不介意告诉你,当我下车看到它那个样子的时候,我哭了。我很想把那张
照片分送到地球上各个角落,让人看看知名度会带来什么后果。如果在五十年前,
可能会有一些人专程跑好几英里来看这个地方,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但现在到
布莱尔来参观的人可是一车又一车。我的律师忙着阻止那些‘旅行团’,但是完全
无能为力。头几天过后,郡警察局就拒绝派人留守。过去这两周内大概来了一万人,
每个人都到窗户前面去窥视,把花草踩扁,顺便带走一些纪念品。现在篱笆几乎连
一小块也没有剩下——本来是十二英尺高,长满了蔷薇——整个花园被踏成一片烂
泥。我真的很喜爱那个花园。我不会对着紫罗兰唱歌,还不至于,但是亲手种植别
人送给我的花花草草,看着它们长大,带给我很大的快乐。现在连一点痕迹都不剩
了。”
“时运不济! 而且还得不到赔偿。真够叫你抓狂了。或许到了明年那些植物又
会欣欣向荣了也说不定。”
“噢,我打算卖掉那个地方。那里已经不干净了。你有没有见过克雷? 没有吗
? 她真的不平凡。可以说是独一无”对了,你知道有谁可能会想杀她? “
休斯露出那种让电影院里的影迷一看就要抓紧座位扶手的笑容。“我知道有很
多人在气头上的时候会很乐于当场把她杀了。不过只限于在当场。等气消的那一刻,
你又会很高兴为她赴汤蹈火。克莉丝的死真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像她这种死法。
你知道莉蒂雅·济慈根据她的命盘预言过这件事吗? 真是奇葩,这个莉蒂雅。真该
在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把她给淹死的,不过她真的是奇葩一个。我从好莱坞寄给她玛
丽·戴克几的出生时辰。玛丽在透露她那吓人的年纪之前还要我先发一个毒誓。莉
蒂雅完全不知道看的是谁的命盘,可是算出来的结果却准得不得了。
她如果到好莱坞去一定会惊天动地。“
“她好像就要去了。”格兰特冷冷地说道:“你喜欢那里吗? ”
“不错。可以好好休息。”看到格兰特的眉毛往上挑,他继续说道:“海滩上
有太多小石子,所以几乎没人看得到你在哪里。”
“我以为他们会为狂热的中西部影迷办观光团呢。”
“对,他们会坐巴士经过你家门前的街上,但是他们不会把你的花踩扁在地上。”
“如果你被杀了可能就会。”
“还是不会。谋杀在那里没什么稀奇。好啦,我该走了。祝你好运。也愿神保
佑你。你帮我打了不少气,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我? ”
“你让我发现到有一个职业比我自己的还烂。”他丢了一些钱在桌上,拿起他
的帽子。
“大家做礼拜的时候会帮法官祷告,但是一个字也不会提到警察! ”
他站在角落,把帽子调整到经摄影师多次测试后认为最上镜头的角度,然后迈
步出门,留下格兰特独自一人.模糊地感到某种宽慰。
第十九章
有一个没有得到宽慰的人是吉米。那个精力充沛、冷酷寡情却又妙笔生花的吉
米。他在他最喜欢的酒吧里用餐( 黑咖啡可能非常适合那些愁容满面的警察和必须
随时顾虑到身材的演员,但吉米是靠别人的忧愁吃饭,而且只有在裁缝师量身的时
候才会想到自己的身材) ,但这顿午饭却是吃得没一处对劲。牛肉有点太老,啤酒
有点不够冰,侍者频频打嗝,马铃薯软趴趴的,农家布丁有小苏打的味道,他常抽
的香烟又卖完了。因此他原本饱受不公平对待和误解的心情,非但不曾因尽情享受
酒菜而纾解,反而更膨胀为满腔的愤世嫉俗。他的视线越过酒杯,苦闷地瞧着自己
的同事和其他客人在白色粗布桌巾上有说有笑,他们很少见他如此愁眉苦脸,于是
不再继续闲嗑牙,转而开始逗他。
“怎么啦,吉米? 牙疼吗? ”
“不。他在练习怎么作个独裁者。你要从表情开始练习.”
“不对,”第三个人说:“要从发型开始。”
“还有手势。手势是很重要的。你看拿破仑。如果他没发明那个把手举到胸前
的玩意,他最多只能继续干小班长而已。”
吉米要他们全都下地狱去,然后出去找他的香烟。警场何必把事情想成那样?
每个人都知道报纸上写的不是扒粪,就是夸大其辞。如果你不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
作文章,读者可能会开始怀疑那些事情真的只是鸡毛蒜皮而已,然后就不买报纸了。
到时候那些报业巨子,还有吉米,还有一大堆无辜的股东要何去何从? 你总得为那
些死气沉沉的工薪阶级提供情绪上的寄托,因为他们不是太累就是太笨,无法有自
己的感受。如果你不能令他们血液凝结,至少也要让他们痛快地哭个一两场。克雷
早年在工厂上班的故事的确是好东西,就算那个马脸女士自称认识克莉丝是捏造的,
去她的。
但是你也不能老是诉诸惊悚,或者老想赚人热泪,如果说有哪一种情绪是英国
社会最着迷的,那就是自居正义的愤慨。所以他,吉米,就帮他们弄来这样一个话
题。警场分明知道这些义愤填膺的群众到了明天就会把这档事忘得一干二净,所以,
想那么多干嘛! 有什么好不爽的? 那句“逼迫无辜者走上绝路”只不过是一种措词
而已,还是老掉牙的措词。里面没什么会叫明理的人受不了的地方。
警场有点太过敏感,就是这么回事而已。他们明明知道这件事根本不该发生的。
他不是要越界干涉别人的工作,不过那篇文章里有些部分的确是实话,现在他突然
想到这一点。当然不是“逼迫走上绝路”那部分,而是其他一些小地方。这确实称
得上丢脸——嗯,好吧,说丢脸太过分了一点,说遗憾好了,这样的事情居然会发
生在一支自认为有效率的警力身上。既然得意的时候他们那么趾高气昂,拒人千里,
一旦把事情搞砸了,当然就别寄望别人会同情。话说回来,如果他们能允许媒体参
与其中,像美国的做法一样,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他,吉米·霍普金斯,也
许不过是个刑案记者,但是他对刑案及侦查方式的了解并不逊于警方。如果老板愿
意让他告假,警方也愿意把档案借他调阅的话,他一个礼拜不到就能把杀害克雷的
家伙关进牢房——当然也会登上头条。想像力,警场需要的就是这个。这在他可是
不虞匮乏。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他买到了他的香烟,闷闷地把整包烟倒进金质烟盒里,那是他到伦敦之前乡下
的同事送给他的( 同事间私下说,这项慷慨的赠礼所表达的谢意多过感情) ,然后
闷闷地走回办公室。在《号角日报》总部气派的大楼门厅内,他遇到年轻的穆斯克,
一位新进记者,正从大楼里走出来。
他随便点了个头,嘴里寒暄着,但脚下并未停步。
“上哪去? ”
“有关星座的演讲。”穆斯克说道,好像不大热中的样子。“
“天文学; 真有意思。 ”吉米挖苦道.“不是天文学,是星象学。”年轻人由
前厅的阴影中拐到了街道的阳光下。“一个叫做什么波普的女人。”
“波普! ”吉米正走往电梯门的脚戛然止步。“你说的该不会是济慈吧? ”
“她叫济慈吗? ”穆斯克拿出卡片确定一下。“对,没错。我记得是和一位诗
人同姓……嘿,怎么回事? ”吉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拖回大厅里。
“你不用去听什么星象学演讲了,就是这么回事。”吉米说道,推着他进电梯。
“这……”诧异的穆斯克说道:“多谢你让我休息,可是为什么? 你对星象学
有意见吗? ”
吉米把他拖到一间办公室里去,然后对一个四平八稳地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
红润的男子展开一段急速的谈话攻势。
“可是,吉米,”男子说道,当他找到一个可以插嘴的空档:“本来是要派布
雷克去的。这趟任务除了他不作第二人想:他不是每个礼拜都在第六版告诉全世界
未来七天内会发生什么事吗? 这是他的本行:星象学。不过有件事他没看准,他的
老婆是在这个礼拜生孩子,而不是下个礼拜。所以我才让他休假,改派穆斯克。”
“穆斯克! ”吉米说道:“喂,你难道不知道预言克雷之死的就是这个女人吗
? 在《信使报》帮读者一先令看一次命的也是这个女人啊? ”
“那又怎么样? ”
“那又怎么样! 老天,她是大新闻啊! ”
“她是《信使报》的大新闻。而且差不多要冷掉了。我昨天才删掉了一篇关于
她的报道。”
“好吧,冷了就冷了。不过现在一定有很多‘有意思’的人对她很感兴趣。而
且其中最感兴趣的会是那个让她预言成真的人! 毕竟可能是因为她那样说,才引发
了他的动机。就算济慈冷了,但她身边的人可不冷。还热得不得了。”他探过身去,
把那位乳臭未干的穆斯克还拿在手上的卡片抢过来。“下午帮这个好孩子找点事做
吧。他不喜欢星象学。待会儿见。”
“那这篇采访要怎么……”
“没问题,会给你的。也许还能奉送另外一篇! ”
吉米站在下楼的电梯里,拇指弹着手里那张卡片。艾沃斯馆! 莉蒂雅即将现身
! “知道成功的捷径是什么吗,皮特? ”他对电梯员说道。
“我洗耳恭听。”皮特说。
“在众家胡说八道里面,选个好牌子。”
“你就是英明! ”皮特咧嘴一笑,吉米走出电梯,向他抛了个媚眼。皮特从多
久以前就认识他了——不是从他穿短裤的年纪,就是从他的青涩时期。
艾沃斯馆坐落在魏格摩街,是很高尚的一个区,非常有助于它的成功。室内乐
在俱乐部里喝茶时欣赏会有趣得多。那些肥胖的女高音在台上唱着艺术歌曲,为全
场的鸦雀无声扬扬得意,却永远也猜不到听众心里想的竟是到底皱绸好还是缎子好。
这是个宜人的小地方,小得足以维持亲密感,同时又大到不至于太局促。吉米寻觅
他的座位时,发现今天的听众是布夏一科森两族婚礼以来,他所见过最多名流聚集
一堂的场面。不仅“时髦”阶级倾巢而出,连吉米平常称之为“现代女公爵”的名
门望族一类也到场了:这些鞋子高,鼻子长,血统悠久的一群人凭恃的是她们的地
位,而不是智慧。当然了,会场各处还散布着许多怪人。
那些怪人既不是来找乐子的,也不是因为莉蒂雅的母亲是某位家道中落侯爵的
三女儿,而是因为狮子、金牛和巨蟹是他们豢养的宠物,他们的精神寄托就是黄道
十二宫。要错认这种人是不可能的:他们黯淡的眼神呆滞地停留在前方不远处,身
上的衣服好像来自罢工之后的特价商品部,而且她们细瘦的脖子上似乎全都戴着同
样六便士一串的珠子。
吉米不愿接受大会保留给《号角日报》代表的座位,坚持要在大厅最旁边舞台
下方那几棵棕榈树之间找个位子。不过他要求的两种人,来看莉蒂雅的和来让别人
看的,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愤怒拒绝他。吉米这两种人都不是,他是来看观众的。
他隔壁位子坐着一个衣着寒酸,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矮小男子,他直盯着吉米
坐下来,随后即慢慢靠了过去,直到他怯生生的嘴唇离吉米的耳朵仅一英寸远,然
后轻声送气:“很棒的女人! ”
吉米自然认为他说的是莉蒂雅。
“的确很棒,”他同意道:“你认识她? ”
这个寒酸男子( “怪人。”吉米心中说道,将他归人此类) 犹豫了一下,然后
说道:“不,但是我认识克莉丝汀·克雷。”进一步的对话则因为莉蒂雅和主持人
已经上台而无法继续。
莉蒂雅即使在情况最好的时候也是一位很糟糕的演讲人。她的音色又高又尖,
而且说到激动处,音质更是如同廉价留声机播放的老旧唱片。吉米很快就无法专心
了。
他已经听莉蒂雅讲过太多次这个话题。他的眼睛开始在这个拥挤的小会馆里四
处搜寻。如果干掉克雷的那个人——多亏警方差劲的办案能力——至今还未受怀疑,
并依然逍遥法外的话,他会不会想来看看这位预言了克雷的结局、而且假自己的手
得以实现的女人? 整体来说,吉米认为他会来。谋杀克雷的凶手很聪明,这是大家
都同意的。他现在一定正在为了自己的机灵而扬扬自得,认为自己的才智远远超越
那些规范平凡人的寻常法律。对于完成了事先筹划的谋杀行动的人,这是很普遍的
心态。他们筹划不见容于大众的事情,然后付诸实行。他们生起这种念头就像喝酒
那么自然。他们会在身边找寻是否有更多“挑战”,像小孩子玩“谁敢最后一个过
马路”一样。在伦敦最有派头的区域所举办的这么一个有派头的集会上,又有这么
多有派头的人一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