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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年青人和那些鼓动家随处可见。只要有谁喊一声“警察是法西斯!”,立刻就会掀起一阵喧嚣的浪潮,并有迅速扩大难以控制之虞。经济萧条、失业、酗酒、赌博、女人、斗殴,在这一切混乱之上,再加上反警察的情绪,使这条街经常蕴蓄着骚动的暗流。
警察在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杜丘在纷杂的人群中走出歌舞位街,准备去西大久保。但他立刻发现已不可能。在每条小胡同里都停着巡逻车,手拿步话机的搜索队员三五成群地游动。杜丘又挤入人群中。
包围圈已经合拢了。以新宿车站为中心,从西口直到歌舞伎街,所有的出口都被严密封锁,连一只蚂蚁也休想爬出去。出口一经封锁,无理纠缠和聚众闹事当然也就不可能发生了。很快,密用的人群就会减少,四散而行。只有不敢在警察面前公开通过的人被留在里面,陷入走投无路的绝境。
——绝望了?
走到与青梅大道相连的马路上,杜丘停住了脚步。已经再也无路可走了。以前拼死才得以逃脱的时光,弹指间成为过去,他知道,再次冲破重围的幸运,已经从自己身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浑身好象失去了重量,只有两只脚沉重无比。
逃亡的起点是新宿,逃亡的终点也该是新宿。连续的环节终于要被切断。他深深感到,这是一场徒劳无益的循环。
杜丘走近了公用电话。他想,应该告诉远波真由美,他不能赴约了。虽然这好象毫无意义,但除此之外已经再无事可做,只能等待束手就擒。这里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东京警视厅和东京地方检察厅的脚下,远非乡间警察可比。连万一的希望也毫不存枉。
在电话里,真由美迫不及待他尖声问道:
“现在你在哪儿?”
杜丘草草说了事情的经过,最后说,
“不能去了,很遗憾。真是对不起。”
“不,不。你还得遵守诺言哪!”
沉默了片刻,杜丘答道,
“可是,已经出不去了。算了吧。”
有两个警察。从公共电话旁走过。
“半小时以后。”真由美急急忙忙地说,“你从那儿穿过马路,到对面那个街角上等着,我救你出去!”
“算了吧!”杜丘一边注视着警察,一边匆匆答道,“那是不可能的,这儿不是北海道。”
“别说了,我自有安排!”
“你有安排?”
“是啊。我从新宿回来就看见已经戒严了。再一想你让服务员传给我的话,估计包围的肯定是你。不管怎样,半小时后你一定要到刚才说的那个地方。在那之前,怎么也不要被抓住!”
“不行啊!喂!喂!”杜丘喊。
可是,真由美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走进西餐馆和游戏场大楼!那里面的人挨肩擦背拥挤不堪,正可以躲开警察的视线。在重围中游荡上三十分钟或一小时是毫无问题的。星期六的晚上,八点刚过,仍然是人流拥挤的高峰。
但,半小时后,真由美究竟要干什么呢?
不论什么计划,只要不用直升飞机,休想逃出重围。每个出口都堵得水泄不通。连机动队都出动了,包围圈至少要有几百人。
毫无希望。他打算等上半小时,真由美来了劝劝她,放弃营救的计划。在日高牧场,真由美可以让自己跑到榛幸吉的窝棚里去。可是在这儿,一旦搞不好就可能以资助潜逃罪把她判刑。
时间过了五分钟,又过了十分钟。
他走出大楼。一面创览着闹市街两旁接连不断的商店,一面躲开警察,回到原来的地方。
快过二十分钟了。由于严加盘查,大街两侧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杜丘在车辆之间穿行着,走向约定的地点。
到处都有司机从挤住的车里下来,向警察大发雷霆。还有的车拼命按喇叭。人们簇拥在街道上,似乎在急切等待着,要看一着警察如临大敌的出动究竟是为了什么,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还有些青年四处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汹涌的人流,在人行道上拥来挤去,喧闹异常。
在喧闹的人群后面,传来了一阵莫名其妙的响声。响声相当远,好象来自与明治大街交叉的那个十字路口。不知出了什么事,响声如山崩地裂,冲击着人行道上拥挤的人群。还未搞清是怎么回事,可有人已经大叫大嚷起来。
“暴动啦!”站在杜丘身旁的男人们喊着。街上的气氛十分异常。远处传来的响声,如闪电一般迅速掀起了一阵骚动,向近处席卷而来。杜丘周围的人也开始挨挨挤挤,纷纷跷起脚尖向远看,想要弄个究竟。甚至有人跑向阻在人流中的汽车,不顾一切地爬上车顶。
“革命啦!”一个长发披肩的男子大叫道。
——真的是暴动!
杜丘一动没动。且不说革命,就是一触即发的暴动,也能引起一阵来历不明的旋风,盘旋扩展,迅速涌来。那一阵响声,已经和女人们尖厉的哀叫、男人们狂暴的怒吼浑然成为一体,使整条街道如巨大的坩埚在沸腾鸣响。
杜丘还是一动不动。然而,他的身体却象一段弹簧,被挤来挤去。事态不同寻常。不管是历动也好,还是什么别的也好,总之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必须利用这个机会逃出去!他决定先把这个沸腾的坩埚看清楚,然后再乘机混进去。
在呼喊与哀叫中,杜丘似乎听到一阵马蹄声响。
——马!这怎么可能!
但,这并不是错觉。
“马!冲过来啦!”
“快跑啊!不得了啦!”
人声鼎沸。挤在人行道上的人们,潮水一般涌向快车道。混乱中,马蹄声更清楚了,那绝非一两匹马的声音。杜丘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马蹄声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是真由美放出了英国纯种马,要在包围圈里冲开一个缺口。
——这是干什么!疯狂的举动!
说时迟,那时快,马群已经冲上了人行道。
哒哒的马蹄声,响彻了整条街。人们惊叫着闪出一条路。一群英国纯种马飞奔而来。路灯、霓虹灯,再加上人们的呼喊,使这些英国纯种马兴奋异常,瞪大的黑眼睛闪射着光芒,耳朵翻转着,鼻孔张开呼呼做响,马鬃在背上翻腾飞舞。来势异常凶猛。
在最前面的一匹马上,隐伏着一个男子,灵巧地引导着马群。
是真由美来了吗?
马上的男子掠过杜丘的身边,伸出了手。顾不得了,事到如今已不能再犹豫。杜丘一把抓住那只手腕,双脚离开了地面。
“紧紧抓住,就要通过警戒线了!”
那个男子模样的人,正是真由美。
“马!”无线电通话器里响起了喊声。“不知哪个混蛋,放出几十匹赛马。现在西口一带一片混乱!”
“什么?马?”伊藤站起身,骤然变了脸色。
四面八方一齐传来通话,异口同声地报告说,马群造成了严重混乱。
一场轩然大波。
等到综合各种情报,搞清了真相,已是一小时以后了。
这些马,是从北海道日高牧场运来的,从两台大型牵引车上共放出了十匹。两名司机被抓住,讲出了有关情况。他们迷了路,走到新宿时,来了两个陌生的男人,拿刀威胁他们放掉马匹。其中一人在一匹马上装上了马鞍,然后骑上去,跑在这群马的最前头。另一个人帮他上马之后,就溜掉了。
十匹马穿过角苗大街,钻出架空铁桥,从西口冲了出去,以后就各自跑散了。有四匹马跑到青梅大道,在其中的一匹马上骑着两个男人。警察企图拦住他们,由于马蹄几乎就要踏上身体而退缩了,他们轻而易举地跑过去。冲过了警戒线的马钻进了胡同,在狭窄的小巷里飞快穿行,摆脱了警察的追踪。
在架空铁桥前,有人看到一个很象杜丘的人被拉上马去。
结果,有六匹马在新宿警察署后面的公园里被警察追上。但包括骑着两个男人的那匹马在内的另外四匹马,却始终没有发现。
“唉,”伊藤发出一声哀叹,“又是这个日高牧场!”他手扶前额,一下伏在桌子上。
无线电通话器又响了。细江向矢村请求指示,矢村站了起来。
“到哪儿去,矢村君?究竟怎么办好呢?”伊藤有气无力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矢村漫不经心地说着,走了出去。细江把汽车开到警察署大门前。
“那两个司机在哪儿?”
“在公园,收拢马匹呢。”
“到那儿去。”
公园近在咫尺。马匹已经聚拢在一块了。
矢村把一个司机叫到一旁。
“谁来送的马?老头儿,还是他女儿?”
“是小姐。”
“小姐一定是人美女吧?”
“何以见得?”
“只有美人才敢这么做的。”
“去吧。”矢村对细江说:“你在门口守候,我进去看看。”
“说的是,不过你要当心。”
矢村进了门。并且了楼。他走到真由美的房门口,想敲门,但想了一下没敲,而是扭动了一下门。门没反锁,矢村轻轻推开门就进去了。
房里没有人,但卫生间里有水声。可以想像有人在洗澡,到底是杜丘,还是真由美?矢村没有细想,他点上一支烟,在床边坐下来,任烟雾在阴沉着的脸上缭绕着。心里却在推测,可是能真由美吧,那女人的身子一定妙不可言吧?不过,矢村并非一个好色之徒,这念头在脑子里一闪就过去了。
水声停了,卫牛间的门轻轻地响动了一下就开了。
真由美走了出来。
“啊……”
一声女人的尖叫。如果不是这一声尖叫,矢村的目光不会这么快被吸引过去。真由美出来的时候,是一丝不挂的,矢村想,她的衣服一定没带进浴室吧。她是什么?一幅裸女出浴图。颀长的身子一脱去了衣物,就显得更迷人。她的肌肤很白且嫩,而又极富张力,有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光泽徐在她肌肤上几乎称得上是一种圣洁之光。真由美被这一惊,忘了可以返回浴室躲避,而是手足无措地想遮掩羞处。矢村两眼亮亮的,但淫邪成份很少。
“你……干什么?”
“我是矢村警长。”
矢村站起来,真由美又一声惊叫。
“别过来,别过来,我要叫人了……”
“远波小姐。我是警察。不必害怕。哦,这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好吧,你赶快穿衣吧。”矢村在床上坐下来。他用眼角瞟了一眼真由美,看到她披上了外衣。
“请说吧。”真由美坐到沙发上。
“有几句话,要告诉杜丘。”矢村点起一支烟,“要是见到他,就请转告。”
“好啊。”
“是三穗那个女人报告的,才发现了他的行踪。今天下午我到城北医院去了一趟。因为不久前,酒井义广和那两个人与城北医院院长堂塔康竹见过面,所以进行了秘密侦查。”矢村提高了嗓门,让浴室里也能听到。
“在武川吉晴死的前后,其他三个入院的患者也死了。死亡通知书上写的病名,似乎都无懈可击。这是一份抄件,放在你这儿,交给杜丘。”他把抄的一张纸递给真由美。
“后来,东邦制药公司正在研制的神经阻断药A·Z下马了。可以想象,其中必有缘故。可现在证据都没了,尸体也都化为灰烬、据医院方面解释说,城北精神病院的死亡率是很高的,有时一个月要死十几个。武川吉晴的精神分裂症,也只在病历卡片上看到,到底什么病不得而知……”
“请等一等。”真由美说:“矢村先生,你放了他吧!”
“不,”矢村摇摇头:“不能放。不过,老实说,也追得筋疲力竭了。机灵得象只老鼠。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还要感谢你的裸体。”矢村仍然板着面孔,说道。
“讨厌!”
“并不讨厌。就是看到了你的裸体,恐怕也不会引出他来。可是,地方检察厅特搜班可气坏了,还是小心为妙。”
矢村慢慢站起身来。他从前门走出楼。
“怎么样?”细江走到跟前问。
“不在呀。”矢村毫不在意地说。
5
“没事吧!”远波真由美开着租来的汽车,眼前掠过一片阴云。她转过脸问杜丘。
“不知道。没办法,只好试试了。”“杜丘用大衣领子遮住脸颊,凝视着前方。
汽车向武藏野市驶去。
他这个人对自己过于严厉了。真由美看着杜丘的侧影,想道。为了调查城北精神病院,竟然报出要住院。还说什么要搞清那件连机智老练的矢村都没搞清的事,就只有这么办。真由美有一个大学时代的女友,结婚后就住在东京,叫津山弘美。真由美见到了她,于是就借用了她的名字。现在是津山弘美正在送她新婚的丈夫去精神病院。
对于精神病院,人们议论纷纷。几年前,甚至连医师协会的会长也毫无顾忌地信口开河,说精神病院是人类的畜圈。因此,更使人强烈感到,精神病院是留在现代社会里的一个黑暗的角落。当然,那可能只是对一部分医院而言。不过,对于城北医院来说,那种恐惧感却要更加强烈。一旦入院,很可能不准出院。再说,医院要是记起了通缉照片,那就会立刻把杜丘送交警察。
更可怕的是,当他们一旦认出杜丘,就要把他拖进酒井义广和医院共同策划的陪讲中去。即使不致被害,也要落得和武川吉晴同样下场。用药物把他变成真正的精神病,或是无意识的白痴。要充分考虑到这种危险性。
“一旦有危险,就让矢村来救你吧。”
“不能指望他,他早晚要把我抓走。”
“可是,他袒护了你呀!”
“他没那么好心。先不逮捕我,是放长线钓大鱼。你看,后面有盯梢的车跟着……”
“盯梢?”
“先前见过的,没错。那是矢村的部下。”
一辆黄绿色的小汽车,在隔着两辆车的后面紧紧尾随着。
“甩掉吧?”
“甩掉。让他们跟到医院就坏事了。”
真由美让车子慢了下来,到路口时停了停,造成了一点交通混乱,然后乘机混入车群,跑掉了。就在交通堵塞又畅通的瞬间,黄绿色小汽车看不见了。
“这下要气坏了那个矢村警长……”
“管他呢。但是,第五天你一定要来要求出院。医院不准,我就自己想法出去。”
“那,容易吗?”
“我想,机会总是有的。虽然还得要你祖忙,可是我想,要不能出院,你就先回北海道。我嘛,不必担心,对付这些还有一套。”
杜丘忽然笑了笑!浮上他脸颊的,是湖合应松的纯江的笑容。真由美看在跟里。
就在昨夜,矢村走出旅馆房间后,杜丘上了床。虽然她期待着他和她象一般男女那样在一起,但杜丘却立刻发出了平静的鼾声。在那熟睡的脸上,也浮现着现在这种毫无掩饰的凄楚。这个在无止境的追踪与逃亡中生活的人,心中似乎有着某种信念。
“追踪与逃亡的终点站,是在哪里呢?”
“要是有终点站的话,我想,会在你胸中亮起信号灯的。”
杜丘想起了在夜空中看到的幽暗的牧场,跟前浮现出车灯在黑暗中射出的凄然冷落的光束。
“那好吧,我等着你打开信号灯。”
“谢谢你。”
已经看到城北医院了。
“主意没变吧。”真由美问道。
“变不了。”
杜丘和真由美一起进了大门。
门厅和候诊室都一律刷成了天蓝色,给人以一种现代化的、清洁的舒适感。然而,真由美却产生了一种与此相反的不安的感觉。她感到那好出是某种植物的变态的伪装,令人恐怖。只要这个楼房轻轻一动,也许就要立刻化为魔鬼的世界。
因为事先打过电话,所以杜丘很快被带到隔壁房间里。
真由美感到浑身无力,一个人回到汽车上。据说有一种草叫含羞草,轻轻一碰就会颓然而倒。现在她就正是这样。
“出现过幻觉吗?”
院长堂塔康竹问道。他有五十多岁,身宽体胖,前额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看上去脾气很暴躁。
“是的。时常感到人不在身边,却能听到他的声音,而说的话又总象在骂我——不过模模糊糊,听不清到底说什么。”
“好的。分裂症。”院长满意地点点头:“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他摆摆手,护理员把杜丘领走了。转眼之间,就做出了诊断。
杜丘换好衣服,走过只铺着几块木板的、潮湿阴暗的走廊,被送进了一排保护室中的一个。生锈的铁栅门,在身后发出沉重的响声。
四块席子那么大的房间,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