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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记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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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风本来是一位革命作家,但他最终被革命所不容,右派中的许多知识分子,也是一心追随革命,最终也成了革命对象,这只能说明,这一场革命已经开始疏离它原来依赖的力量,革命在寻找新的支持者了。    
    几年之后,一位直到现在我仍然非常尊敬的革命领导人说过,三年“灾害”,中国所以没出乱子,就是因为在此之前进行了一场反右斗争。这位革命领导人当时任南方一个大都市的市长,他自己对于反右斗争,心里也未必赞同,但他口头上也还是要说反右斗争的重大意义。这位市长明明是说,如果不把这么多的知识分子打成右派,这些人肯定要趁三年“灾害”之机出来做乱。在报上看到这段讲话,我想,这就是逻辑混乱的最高表现。如果没有前面的一场反右运动,很可能中国不至于出现那一场灾害,正因为进行了一场反右运动,才使执政党陷于盲目的狂热,言路遭封杀,才使错误走到最远,最后只能依靠我们党“总是善于发现自身缺点”的传统“改正”自身的错误了。    
    有一个事实不容忽视,如果没有1957年的反右斗争,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也不会那样“史无前例”。    
    正因为有了1957年知识分子的声誉扫地,才有了1966年的知识越多越反动;正因为有了1957年的斗争右派,到了1966年,学生们触及知识分子灵魂和皮肉的时候才能够一点也不手软;正因为有了1957年的反面教员,才有了1966年的牛鬼蛇神;正因为有了1957年的“舆论”一律,到了1966年才有了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文化大革命一场浩劫不是一个孤立现象,早从1955年开始,中国就注定要产生一场浩劫,而这也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了。    
    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剧,在于中国知识分子把知识看得过于神圣,中国人从有知识那一天开始,就有人把知识看做是对于权力的威胁?封建主义的基础是一个“封”字,而“封”的天敌,就是独立的人格力量,独立人格力量来自知识,封建主义一是要规顺知识分子,桎梏知识分子的思想,扼杀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力量。从1957年的反右,到1966年的浩劫,中国就是沿着这一条道路滑下来的,直到人们在这条运行轨迹上束手无策,为之付出了宝贵的一切,才最后终于不得不悔悟,重新回到正确道路上来。    
    1957年反右运动的负面影响,远没有被人们充分认识,1957年反右运动,不仅破坏了当代知识分子的信念,还影响到中国第二代,第三代知识分子的思想意识,右派子女们对于社会的逆反心理,不是由他们的父辈承继来的,是他们在反思他们父辈的遭遇中异化成的。这种被异化的逆反心理,使革命意识形态的铜墙铁壁发生了根本动摇,文化大革命过后,那种迅速出现的信仰危机,不能不说是1957年反右运动的直接结果。    
    事情总有正反两个方面,如果说1957年的反右运动,也要一分为二的话,那就是在那场运动中受到冲击的人,也就是被打成右派的那些知识分子,个人迷信的毒害可能比一般知识分子要轻一些。说最老实的话,就是在全中国老百姓个人迷信达到顶峰的时候,我心里几乎没有多少个人迷信的成份。说句最通俗的话,经历过1957年的运动,许多知识分子看破了一些,他们以自己的直接经历悟彻到了一些道理。也正是这一点点直觉的悟彻,很可能就成为了后来思想解放的原始动力。    
    脱胎换骨使人和权力越来越远,脱胎换骨只是使人学会了伪装,而在人们的思想深处,脱胎换骨的直接结果,却是在屈从的背后,隐藏起精神上的对抗。    
    …………    
    大跃进时代,农场更是一片紧张景象,各个班里都定出了跃进计划。好在农场里倒不放卫星,因为被改造的人没有放卫星的权利。    
    农场大跃进,就是延长劳动时间,过去每天基本上是8小时劳动,当然特殊情况例外,大多数时间是学员们“自愿”延长劳动时间,将功赎罪的。大跃进之后,情况不同了,队部做出新规定,提前1小时出工,下工的时间由班里“掌握”,这个“掌握”,就是暗示班长不可回来得太早。于是,从此就没有固定的下工时间了,最晚的班组,有到入夜10点才从地里回来的,早回来的,就觉得自己似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连去河边洗脸的勇气都没有。    
    到这时,一般的劳动对于我来说,虽然就算是适应了,可是遇到太重的体力活,我还是感到吃力,这其中我最怕的体力活,就是弯腰拔草,插秧。在稻田里干活,我总是抢着干运秧的活,运秧最累,好歹还不弯腰,运一天秧,下工时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那种滋味,就是如今回想起来,还让人不寒而栗。    
    农场大跃进,是从盖土坯房开始的。    
    经过几年苦干,淀南饲养场已经很有一点规模了,初来时的蓬帐有些已经拆除掉了,全体学员们托坯,建起了几间土坯房,还垒起了土炕,学员们再不睡在地上,前前后后的几排土坯房,看起来也是一个“单位”了,生活自然也比初来时好多了。    
    大跃进年代,树立在农村干一辈子的思想基础,农场决定大建土坯房,学员们表决心,立志活到老,改造到老,劳动到老,学习到老。    
    建土坯房实在太累太累了,托坯历来被认为是最苦最累的农活,先运土,每一个人都有劳动定量,完不成定量,不能收工,很多人要到入夜才能回蓬帐,草草地洗洗,衣服也不脱,就睡下了。第二天早早起来,立即就出工。我被分配合泥,说起来是轻松活,最初我还感到有点得意,但是干到第二天,我就知道原来人们宁肯去运土,也不留在家里合泥,那是有原因的。    
    托坯的日子已经是入冬了,农村都是入冬托坯的,地里的活净了,才有时间托坯。运土的人们把土运来,卸在空地上,我负责把土耙成一个大圆圈,圈里放进水,再撒上稻秸,泡一夜,第二天才能合成泥巴。第二天早晨,天才放亮,合泥的人就要开始干活,这时候土圈里的水已经冻起了一层薄冰,连同稻秸冻在一起,合泥的人要赤着脚下去踩泥巴,才一伸脚,冰冷的泥水冷得你全身打颤,再踩下一脚,薄冰连同被冻在上面的稻秸就象钢刀的利刃一样划破了你的双脚双腿,还没有踩泥巴,泥堆当中的水窝儿里就泛起了一片血渍,冰水从伤口渗透进你的骨头里,疼得你全身打战。但你只能咬紧牙关拚命地踩泥巴,想以剧烈的劳动暖暖身体,倒也是一种办法,踩了一会儿泥巴,果然身子就暖和多了,双腿双脚上的伤口也似是不疼了,这时你就是觉得下身似是不存在了,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第四部分 脱胎换骨十三、脱胎换骨(4)

    托坯开始,原来踩泥巴的人,负责往工地上送泥巴,送泥巴用手推车,一开始使用手推车,走不上步来,满满的一小车泥巴,没推到地方,车子就倒了,泥巴滑到半路上,等着托坯的人大声喊叫,那滋味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是想象不出来的。    
    托坯建房,搞大会战,在工地上吃饭,没有一点休息时间,托坯的人每天有定额,送泥、踩泥巴的人,就必须供应无误。每天只有上工时间,没有下工时间,托坯的人收工了,你还得再把明天用的泥巴摊好,放好水,撒下稻秸,等到我们下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草草地洗洗脚,连衣服也顾不得脱,倒在土炕上就睡着了。    
    大会战倒也有好处,晚上的学习没有了,学员们少了许多规矩,人们全成了劳动力,吃饭干活,此外就什么也不想了。大约干了一个月,土坯房建起来了,大家欢欢喜喜地庆祝了一番,没过多少日子,学员们就搬到新房来了。从蓬帐搬到土坯房,就和搬到高级宾馆一样,和青蛙睡在一起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住进土坯房,下一步更要苦干大干了。    
    一天早晨,农业队全体学员集合。队伍排好,说是到农场外面去干活,大家带上铁锨,带上水壶,还带上干粮,也算是浩浩荡荡地,走出农场去了。农场距离公路不远,不多时这一队人就走到公路上来了,公路附近工厂里的人都知道这儿有一个农场,如今见到农场里的人———右派出来了,许多人就站下来张望。公路两旁公社里的农民,也跑到公路上来看老右,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我走在队伍里,连头也不敢抬,真也是无地自容了。    
    没有人问去什么地方,也没有人问是去干什么活,反正就是低着头走呗,今天算是集体出工,一定是一项大工程了。走出不太远的距离,说是到地方了,停下脚步一看,原来是一个垃圾场。这地方有时候也经过,是天津市一个集中垃圾的地方,地方很旷,一眼望不到边儿,到处堆着垃圾,远远地就闻着一股臭味儿,是那种垃圾场特有的酸臭味,呛得人不敢呼吸,更有一股热腾腾的浊气,使人全身发痒。    
    这时队长才向大家宣布,今天到垃圾场来,就是要把垃圾运回农场沤粪,当然也简短地讲了讲这项劳动的意义,随后各班就开始干活了,每个班分到一堆垃圾,一辆大马车赶过来,大家争先装车。几十把铁锨挥起来,垃圾场卷起了团浓雾,连口罩也没有,越是艰苦才越是改造自己的好机会么,右派没有戴口罩的权利。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咳嗽,人人都拚命干活,今天再没有一个人偷懒,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想,早早把活干完,早早离开垃圾场。第一批马车装满,赶走了,这时我才直起腰背抬手拭拭额上的汗珠,但手背上拭下来的却是一团脏泥,可想而知,我脸上早已经落满垃圾了。再抬头向旁人望去,所有的人都是满脸的污尘,厚厚的一层垃圾蒙在脸上,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渍。汗水从脸上流下来,所有的人都变得和乞丐一般,看着真也是太可怜了。    
    我自己不敢再看别人了,我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变成了一副什么模样,我只是觉得鼻腔里似是已经被垃圾淤塞住了,呼吸都感到艰难,喉咙间似堵着一个大火球,烫得喉咙疼痛难忍。    
    中午就地吃饭,没有洗手的地方,只把一双脏手在衣服上蹭几下,看着似是没有垃圾了,也就算是一双干净手了,提起水壶往嘴里倒一点水,漱漱口,抓起干粮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老实讲,在垃圾场薰了大半天,没有一点吃东西的欲望,但你必须吃,只能快吃,想也不要想,就把干粮咽下去了,这样你就不至于把食物呕吐出来。因为食物在嘴里停留的时间一长,就会恶心。吃饭时谁也不说话,没几分钟时间,人们吃完饭,也不想休息,就想着早一会儿干完活,早一会儿回农场,所有的人都想着农场后边的那条小河,那里面清清的水,真是天堂呀。    
    垃圾运到农场,农场早开出一块荒地,准备沤粪,学员们把垃圾先推成一个一个的小山头,然后再摊成一个大圆圈,边沿上推起不高的小墙沿,然后就等着粪车把大粪运来、倾倒在垃圾圈里了。    
    第二天早晨,学员们看见每一个垃圾圈里都倒满了大粪,一股恶臭使全农场变成了一个大粪场,全体学员集合,每人一把铁锨,把垃圾和粪便搅拌均匀,然后堆成一个梯形,高一米,宽四五米,长十几米,每一个粪堆上插上四、五个空心的竹管,好在肥堆发酵时排泄热气。    
    如此,沤粪的前期准备工作完成了,只等着发酵成熟后,往大田里送了。    
    二十几天之后,起肥的日子到了,为了不误农时,农场把起肥又搞成大会战,要求3天之内把肥料全部送到农田里去。    
    天不亮,学员们就起床了,有了上次运垃圾的经验,我估计今天只能比上次运垃圾更脏,为了不至于再到中午时吞咽食物,早早地我就吃下了4个大窝头,这样到了中午,我就可以少吃点东西,也就可以少往肚里吞咽那种已经和秽物变得没有两样的食物了。然后,我又把裤脚,袖口用细绳扎牢,衣服领口围上大毛巾,戴上一顶帽子,大家全都是一副赴汤蹈火的样子,然后就一起上工去了。    
    我的任务是将沤好的大粪运上大车,抡起铁锨,才敲开粪堆外面一层薄薄的泥巴,令人窒息的一股恶臭立即就迎面向我扑了过来,我没敢呼吸,更没有退缩,一锨一锨地往大马车上装大粪。才装过一车,嗅觉就麻痹了,粪堆里冒出来的恶臭,也不感觉怎么恶心了,只是苍蝇讨厌,它们就是转着圈儿地在我的四周飞,落满了全身,痒得我难忍难熬。忍无可忍,我抬手把苍蝇轰开,还没容我把手放下来,苍蝇又落满了一身。我知道,此时我的脸上、身上早溅满了粪便,苍蝇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粪便,哪里是人了。    
    我不敢呼吸,不敢抬手骚痒,我口渴,但我不敢伸出舌头舔嘴唇,无论脸上身上多痒,我都没有办法抓挠痒处,因为我的双手沾满了大粪,我成了一个粪人。    
    还不能光是站在粪堆旁边装车,有时候人要站到粪堆上面去装车,粪堆上面的泥巴很薄,一站上去立即就陷到粪堆里去了,这时我就半个身子陷在大粪堆里装车,两条腿站在粪堆里,铁锨在头上飞来飞去,就和把我埋在粪堆里一样,我已经几乎没有人的感觉了。    
    幸好,粪场就在农场界内,中午可以回食堂吃饭,听到收工的哨声,大家又排好队回到农场,立即,我就和众人一起发疯一般地向小河边跑了过去,人才跳到小河里,河面上就浮起一层黄汤,一股恶臭在水面上浮着,这时,我才渐渐地恢复了嗅觉神经。人们在河里洗着搓着,我真恨不能把皮肤撕下来,才能洗去满身的大粪。洗了好长好长时间,觉得身上的大粪似是洗没了,这时,我才抬起头来,深深地做了一次呼吸。    
    泡在河里,仰面望着天空,我感觉天空是黄的,云彩是黄的,太阳也是黄的,世界上一切一切都变成了粪便的颜色,肮脏得让人感到生命是一种耻辱。    
    稍事休息一会儿,下午还是装粪,刚刚才洗得稍微干净一点的身子,又陷在了粪堆里,人们都在拚命地干,希望早一会儿下工,离开这个恶臭的地方。好象是看过一篇什么文章,说是人们的美丑观念有着深刻的阶级烙印,资产阶级把金钱看得很美,而劳动人民却认为只有劳动才最伟大。我看到过一幅画,画上画着农民在猪圈里等着老母猪屙屎,目光中充满着无限的喜悦。郭沫若先生还写过歌颂猪粪的诗句:“猪粪香,猪粪香,猪粪是座化工厂,撒到田里万斤粮”。但我却永远无法获得这种情感,我自知这绝不是我一定要带着花岗岩的脑袋去见上帝,这是因为世上根本就不可能存在这种感情,如果一定要获得这种感情才能脱胎换骨,脱胎换骨就是一种谎言。


第四部分 脱胎换骨十三、脱胎换骨(5)

    3天的时间,把沤成的粪肥全部送到农田里,看起来是不容易的,人们起净了一堆,又开封一堆,干上大半天,也没有起走多少,看样子3天的时间是不够用的了。农场的定额是不能减低的,大家估计只能是延长劳动时间了。下午5点左右,班长传达,今天一定要完成三分之一的起肥任务,不完成任务不下“火线”。这一下,人们早下工的希望破灭了,农场下了通知,学员们谁敢出声呢?不多时,汽灯就挂起来了,天黑之后,汽灯点亮,苍蝇蚊子屎克郎蝗虫黑压压地全飞了过来,学员们陷在了飞虫的包围之中,全身的粪臭,飞虫落在身上狠命地咬狠命地吸血,如果到这时人们还感觉不到劳动只是一种惩罚,这种人大概就真是精神崩溃了。    
    已经是到了入夜12点了,一点收工的样子也看不出来,班长带头干,学员们更不敢吱声,没有一个人敢问是什么时间了,看看粪场,有几十处粪堆已经清除干净,也许就快接近三分之一了,大家知道只有埋头苦干,也才有收工的时刻,也许不至于到天亮才会收工吧,因为明天还要接着干呢呀。    
    我实在是太累了,累得没有一点力气了,铁锨好不容易举了起来,可是没有力气把粪肥扔到大车上去,铁锨在半空中摇晃,好几次都扔到车外边了,俯身再拾起来,就要再用出全身的力气,我已经快要垮掉了。    
    已经是过了夜半了,学员们累得不出一丝声音,大家就是低头干活,谁也不说一句话,人们只等着队部下收工命令,希望不至于一直干到天明。    
    就是在大家干活的时候,远远地看见有几个人走过来了,人们心里一动,悄悄燃起希望,也许是队部宣布收工来了。果然,几位队长向粪场走了过来,领头的是马场长。整整一个白天,谁也没有看见这些人的影子,天知道这些人忙什么去了,一定是有最重要的工作吧,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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