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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福会-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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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火梯上,把它们全部吐个精光。我至今不理解,为什么往肚里吞咽食物时,我感觉是那样恐惧,而呕吐过后,反而十分舒服。 

  确实是我令阿诺德致死的。我一直以为,这决不是什么异想天开或神经过敏之说。或许,他确实曾命定要做我的丈夫的,否则,在这么个纷繁混沌的世界上,怎可能会有这么凑巧的事?为什么阿诺德偏偏要挑上我,来挨他的弹弓丸呢?为什么在同一年里,他患了麻疹,而又在这同一年里,我开始有意识地憎恨他?当妈一说及我要嫁个麻于丈夫,我就会首先想到阿诺德!然后,我会恨他恨得那么深。恨,是不是痛苦的爱的必然结局? 
  我最后强迫自己排斥这些可笑的推测,可我还是无法摆脱这样的臆断:我得到了报应,我没有嫁给阿诺德,但我却嫁给了哈罗德! 

  哈罗德和我,在同一个建筑公司做事。那家公司叫利伏脱尼联合公司,只是哈罗德·利伏脱尼是合股老板,而我,只是普通雇员。我们是几年前相识的,那时,他还没有筹办利伏脱尼公司。那时我廿八岁,是计划助理。他三十四,当时,我俩都在亨德凯莱·戴维斯部门,任餐馆设计。 
  我们开始经常共进工作午餐,谈论我们各自的设想和心得,而且通常是平分付账。虽然通常,我只点一丁点色拉,因为我向来习惯节食。直到我们开始正式约会外出晚餐时,我们还是平分付账。 
  就这样,我们一直将平分付账的形式保持下来。如果说有时略有变动的话,就是我坚持付全部:吃饭、饮料及小费,而真的,我很高兴这样。 
  经过六个月的外出晚餐,五个月的饭后调情,一个星期的羞羞答答又笨拙的爱情表白之后,哈罗德对我说:“丽娜,你真是个非凡的女人。”说这话时,我们正躺在床上,躺在我为他买的紫色床单上,他原先那条床单太旧了,太不浪漫了。 
  他用鼻子擦擦我的头颈,轻声说:“我想,我还没碰到另一个女人像你这样,与我如此协调……”当他一说到“另一个女人”时,我噎了一下,就像打冷呃的那种感觉。我即时从这引申出几打,甚至几百打的倾慕他、渴慕为他买早餐、做晚饭的,愿意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的女人。 
  他自顾轻咬着我颈脖,颤声地说:“……像你这般温柔,甜甜的,可人意的……” 
  那些轻怜蜜爱的话语将我灌得痴迷迷的,这一次的爱情,令我完全栽进去了。我当时就很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像哈罗德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人,也会认为我是出众的。反正,那时的我,很有点神魂颠倒,情思绵绵。 
  不过如今,我却再也不觉得哈罗德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现在,我对他很生气。尽管我相信他确实是十分出类拔萃的,否则,我是不会爱上他的,而且最后答应嫁给他。我至今还记得,当他向我求婚时,我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幸运,因而我也十分担心,所有这一切原本不该让我消受的福气,有一天会从我身边偷偷溜走。当我一想到我将搬去与他一起生活时,内心深处更是升起一层担忧:他会不喜欢我的体味?我对音乐和电视,有自己的品位和癖好,他会认同吗?……我真害怕,有朝一日,他会戴上一副全新的镜片来上下仔细打量我,最后说:“天哪,你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的女孩子。你到底是不是?” 
  那种担心,那种不踏实感和惧怕,从未离开过我,我真害怕有一天,会被他看作一个女骗子拎出来。不过最近,我的朋友露丝,因为婚姻破裂,正在接受心理治疗,跟我说,像我们这样的女人有这种担心,是很普遍的。 
  露丝这样说:“最初我以为,这是因为我是在这种充满中国式的谦虚的环境中长大的。换句话说,生为中国人,很自然地就容易接受道家的种种观念。但我的心理治疗医生却不同意,他说我不应该责备自己的传统文化、自己的民族。记得小时候读过一篇有关一个小小探险家的故事,他来到荒岛上,先满足了生存的最基本条件,后来不满足了,又要寻觅更好的生存条件……人总是这样,东西一到自己手,就已经开始贬值了,希望的总要比得到的更好。” 
  与露丝谈话以后,我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平心而论,哈罗德和我,还是可谓旗鼓相当的。细观他各方面,算不得标准美男子。当然,他的皮肤细腻白皙,顾长结实的躯体,真的是十分迷人。而我,也实在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貌,但许多我的女朋友,都说我很有一种异国情调的气质,很醒目。她们还妒忌我的高耸结实的胸部,而现在,我还保持着这一优美的形体。此外,我的一个客户,说我蕴藏着一股撩人的活力,生动迷人。 
  因此我想,我完全配得上哈罗德。我漂亮,有见解。而且,我很早就凭直觉感到,哈罗德具有足够的条件去开办他自己的公司。 
  早在我们还在亨德凯莱·戴维斯公司共事时,我就向哈罗德建议:“哈罗德,你已为这家公司挣了好多钱了,你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鹅,如果你现在开办自己的公司,你会从这里带走起码一半以上的客户。” 
  “带走一半?那太妙了!”他呵呵笑着。 
  我也跟着他一起笑:“起码一半呢!你是那样的出色。你对餐馆设计和发展,有你独特的见解。你我都知道,这是经营餐馆业的必备条件。” 
  “努力争取。”他把嘴一抿,用了这样四个字,恰恰是我最讨厌的。从前我在银行里做事时,行方就老用这四个字来激励雇员参加各种业务竞赛。 
  即便如此,我还是对哈罗德说:“哈罗德,我也要和你一起‘努力争取’。我的意思是……你或许需要一笔钱投资……” 
  他听都不愿听有关钱的事,不论是出于情分,或者借贷、投资、甚至合股。他说他大珍视我们间的感情,以至不愿用金钱玷污它。他向我解释道:“我一丁点也不需要你的援助,真的,我想只要我们一直保持各自在金钱上的独立,我们互相的爱,即会得到最大的保障。” 
  不,我从心里发出抗议。我想大声对他说:“不要这样。实在我并不满意我们目前这种对钱财上的‘井水不犯河水’,分得一清二楚的做法。我真的很想为我们的爱情奉献一部分,让我觉得,我也在奉献,也在操心,也在奔波……”但这些话都给哽在喉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真想问问,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曾经如此深深地伤害了他,竟令他今天以这样一种奇怪的不可思议的方法,来接受爱情。不过接下来,我终于听他说了我期待了好久的话。 
  “其实,你只要搬过来与我一起住,就可以大大助我一臂之力了。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就此有了一笔收入……我这是指,你付我的五百元房租……” 
  “那太好了!”我立时说,深知他在提这个问题时,是多么的窘迫和万不得已。我高兴得不能自制。虽说我现在的工作室一个月的月租才四百三十五元。但哈罗德的住处确实是相当不错的。那是一套有两个卧室的公寓,面对着大海湾,五百元的房钱应当说还是很合理的,不论与谁共租,都得这个价。 
  也就是在这一年里,哈罗德和我都辞去了亨德凯莱·戴维斯公司的工作,他投资了利伏脱尼公司,而我,就在他投资的这家公司里任设计公关。不过,他未能赢得亨德凯莱·戴维斯的一半客户。事实上,亨德凯莱·戴维斯公司早已警告他了,只要他争夺去他们的一个客户,他们便要去法庭控告他。夜深人静时,我便安慰他鼓励他,给他出主意。我对他说:只要他做出一个标新立异的,有他自己独特风格的餐馆设计主题,不要说亨德凯莱·戴维斯没有任何理由控告他,他还可以在众多公司商号中脱颖而出,打出自己的牌子。 
  “而今,人们已看厌了那种带钢扣的栋术门栅的店铺大门,还有那千篇一律的意大利薄饼的店铺。老实说,我们这个城市已挤满了各种餐馆,哪怕用警车去撞,也撞不完那么多餐馆。但是,那些只不过是一大堆设计雷同、主题陈旧的复制品。你要搞一个自己的橱窗。在这里,每次都要推出一套全新的、出其不意的设想。你可以设法吸收一些香港投资者,他们是最愿意将美元用以投资美国式的独创。” 
  他给了我一个敬慕的微笑:“我就爱你这份天真。”而我敬慕的,就是他那样看我的目光。 
  我继续嘟嘟味浓地,向他倾诉着我的爱意,那丝丝爱意,已全融成对他事业的一份关切,一份生死与共的关切。“你……可以就吃这个字眼,大做所谓主题食物的文章。比如……设计一个家庭炉灶,全是居家品位;女侍们围着方格布围裙,就像家里的妈妈样,伏在你桌上,教诲着你不能在盆里剩食物……、 
  “……你也可以设计一个这样的特色餐馆:专门经营文学小说里的食品,如劳伦斯、山德士暗杀小说里的三明治;诺拉·埃弗朗的《妒忌》中的点心,种种其他读者熟知而又从未亲口品尝过的吃食。食品的名称要取得奇特,幽默诙谐,或者吉祥讨口彩,反正要有勉力……” 
  事实上,哈罗德完全采纳了我的建议。他将这一切经过一番筛选整理,将其略加变化地体现出来,可我从中还是看到了我自己的原始设想和基本格调。 
  现在,利伏脱尼公司,已雇有十二个正式雇员,他们都搞主题餐馆设计,即我最初向哈罗德建议的“主题食物”。哈罗德是把关人,总体规划的制订人,通常与新客户的合约签定,在他这儿是最后一环,由他拍板定音。而我,则是公司里一个普通的设计员。因为,正如哈罗德说的,以免其他雇员说他任人唯亲,以避嫌疑嘛——因为我们已经结婚五年了。我们在他投资利伏脱尼公司的第二年就结婚了。其实即使做了老板太太,我想我也有充分的理由,由于我的出色的工作而得到提升。事实上,我干得确实十分出色。虽说我在这方面并未受过什么正式训练,我在大学里主修亚美文化时,我只选修了一门剧院设计,并担任了学校里的《蝴蝶夫人》演出的舞台设计。 
  在利伏脱尼公司,我接受了一次餐馆主题设计。有家叫“捕鱼者笔记”的餐馆,我为其设计一只黄色青漆木质船,搂花的模板上,刻出“征服号”几个字眼。每张餐桌上置着一根小型钓鱼竿,菜单就悬在钓竿上,而餐巾上,印着尺度的标记及尺寸的变换。这个设计得到众人的很高嘉奖。后来,我又接受了一家命名为“图雷谢克”的阿拉泊餐馆的设计,我想,这里应该有点阿拉伯集市的效果,因此,我设计了在一圆石上,置上一条迎面扑上的眼镜蛇的标本。 
  应该说,我很喜欢我的这个职业,只是我付出了这样的精力,得到的却是如此的报酬。我做得那样努力,可哈罗德对人人都按劳付酬,唯独我不是,这令我很是不快。 
  事实上,我和他为利伏脱尼公司付出的努力是相等的,但哈罗德的工资,却是我的七倍。他对此应该十分清楚,因为每个月我的工资,都是经他签字后转入我名下的支票。 
  近来,有关这些烦恼,总蔡绕在我心头。起先,我自己还没有十分清醒地意识到,只是觉得心里不大自在。直到最近一星期前,自己才突然明白过来了,究竟是为什么烦躁和不安。这工夫,我在收拾早餐桌,而哈罗德正把车开出车房,我们要准备上班去了。只见厨房桌上,摊着今天的报纸,上面搁着哈罗德的眼镜,他的那把专用的断柄的咖啡杯,就搁在报纸边。不知为什么,这些细微的生活小景,居家气息,搅得我万箭钻心。这种只觉得生活中的一切,都弥散着哈罗德的气息的感觉,让我又看到第一次与他做爱时的自己。那时的我,听到,看到和感到的,就只有哈罗德。他是那样肆意不羁地、完完全全地俘虏了我,我任凭他恣意地,放纵地在我身上寻觅欢快,却一点不计较,他从来不过问一下,我的感觉如何。可直到今天,我得到些什么呢? 
  我带着这种灼热的滚烫的回忆坐上车,那股突来的激情竟一时平息不下来。“哈罗德,我爱你!”我禁不住热烈地抚摸一下他的手。而他只是专心地注视着反光镜,一边倒着车,一边顺口敷衍着:“我也爱你。呃,你锁上门了吗?”还是这句话,他从来不过问一下,我的感觉如何,他给我的,太不够了。 

  哈罗德在外边,把汽车钥匙甩得锵锵响:“我开车下去买点牛排之类,还要些什么吗?” 
  “我们的米吃完了,”我说着,小心地瞟了一眼背朝我,正在专心观望窗外的灌木棚的母亲,再向哈罗德使了个眼色,表示妈妈要吃米饭。然后,只听见哈罗德发动了汽车,嘎嘎地碾过砂砾小路。 
  家里就我们母女俩。我开始浇花,妈却踮起脚尖,仔细察看一份贴在冰箱门上的账目单。 
  账目单两边分别写着“丽娜”和“哈罗德”,然后罗列着各自的账目: 

       丽娜            哈罗德 
  鸡、蔬菜 面包、甘蓝、    汽车房工业 25。35元 
  洗发香波、啤酒  19。63元  浴至用料   5。41元 
  玛丽亚(清洁费十小账)    汽车用料   6。57元 
             65元  灯火装置  87。26元 
  杂货(视发票)        马路砂砾   9。99元 
           55。15元  汽油     22。00元 
  牵牛花、罐头、泥土      汽车烟雾检查 35。00元 
           14。11元  电影和晚餐  65。00元 
  照相扩影     13。81元  冰激凌    4。50元 

  从这星期的账目看,哈罗德比我多付了一百多元的账,所以,我还欠他伍拾元。 
  “这写的是什么呀!”妈用中国话问道。 
  “哦,也没什么,只是我们需合付的一些账目。”我尽量将一切说得轻描淡写。 
  但妈只是疑惑地看了看我,皱皱眉,什么也没说,又扭头去细看那份账单,这次可更仔细了,只见她用手指逐个核对忖度着。 
  我觉得很是窘迫。从这张账单上,妈已十分明白了。令我颇觉侥幸的是,她幸亏只看见我们的一半,还有一半:那无数次的商洽,一次一次的辩解和纠正那些不属“共享”的概念:如睫毛油和剃须水,头发喷雾剂或剃须刀,假发垫或香港脚粉……我们不知经过多少次的商洽,才最后确定它们不属共享的范畴。 
  在市礼拜堂举行婚礼,他坚持付了婚礼费,我则请了朋友罗伯特来为我们照了相,作为抵消他的支出。婚礼后,我们在自己公寓里开了次聚会,每个应邀的朋友都带来了香摈,因而也不存在谁付这笔聚会费。当我们决定购置现在这幢房子时,我们达成协议,决定我只需付抵押数的某百分比,这个百分比是根据我的收入与他的收入差额两制定的。因此根据我所出的这个百分比,我可对这幢房子拥有一个相当百分比的所有权。由于哈罗德付的金额较大,因此他拥有该房的支配权,决定装修的风格:与众不同,典雅,又可多功能使用。一旦他制定了这个原则,那就一锤定音,改变不过来了。至于度假的费用,我们选择了平摊付费。其他的比如生日礼或圣诞礼、还有结婚纪念日礼物,都由哈罗德付。 
  还有些界线混淆的,从哲学角度来说,是概念模糊的,那就争论不清了。比如我的避孕丸,或者如果我们宴请的客人,他们确实是他的客户,可同时又是我大学里的老朋友。再有,我出面订阅的食品烹饪杂志,但他自己也常找出来翻阅解闷的。 
  还有,那只猫米勒格,也常成为我们争执不休的题目。米勒格不属我们的猫,只是我的猫,那是去年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什么!这一项,你们是不能平摊付账的!”妈神色骇然地大声问我。我一惊,以为她已窥探到了,有关米勒格的种种奥妙。但后来我发现,她的手指,正停在哈罗德名下的冰激凌一栏里。我想,妈一定还记得,当初我怎样将一盒冰激凌全吞下去,结果坐在安全梯上全部呕光的事。从那以后,我一见冰激凌就害怕了,碰也不碰一下。但后来我又一次震惊了:哈罗德竟然毫无党察,他按例每周五晚上买回的冰激凌,我一丁点都不碰。 
  “为什么要这样!” 
  妈的嗓音中带着抑制下去的呻吟。好像这张账目单刺痛了她。我想着如何向她解释这一切,一下子就冒出哈罗德和我互相间常用的那句话:“……唯如此,我们才能排除一切错觉,一切捆绑感情的束缚,从而达到相互间的真正的平等尊重,没有任何企图的相爱……”但是,这些话对妈来说,一辈子也理解不了。 
  所以我只好这样对妈说:“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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