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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你,就是二皇子要找的那个人罢?”
那画像的确神似,一眼就可认出。
想到眼前这清清秀秀的文士其实也是个鬼,王总兵又往后退了两步。
“二皇子要找的人?呃……是,是我。放开小元,你们要找的是我,我跟你走!”
二皇子应该说的就是那个那天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长相端丽却眼神阴狠的男子吧?他要找自己……尸身的理由很容易想到。
左静言苦笑了一下,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男子见到自己怀拥着小皇子时的表情。震惊、愤怒、不屑,让他提前感受到了和五皇子在一起后,所可能要承受的一切。
“很好……那边那个道士,你先把他绑起来,然后推过我这边。”
虽然他们这个道观怪怪的,鬼和道士好象一鼻孔出气的样子,可是道士手上总有克鬼的咒绳什么的吧?
王总兵倒也不笨,眼角瞥到在角落里的牛青云一身道士装扮,立刻想出了两全之策。
一片忙乱中,最不受影响的却是“人质”小小元,他已经被这些陌生的叔叔们训练得很大胆,只当别人又跟他玩游戏呢,左顾右盼中,恰好左静言被推出时王总兵多少还是惮忌他是鬼而又倒退了一大步,这一退几乎要靠上那被定在观外的僵尸,小元非常高兴地欢呼一声,他想和这一直跳跳跳的叔叔玩很久了,记得阿吊叔叔是贴了纸跳跳叔叔才不跳的,仗着自己被抱在王总兵肩上的高度刚好够,一伸手就去撕那僵尸额上封他五感的符纸。
“小元要和跳跳叔叔玩!”
兴高采烈的小鬼浑然不知危机已至。
“小元不要!”
被王总兵高大的身材掩住了视线,等阿吊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小鬼又玩出祸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嗤!”
被禁锢了半天才重获自由的僵尸直挺挺地向前一跳,僵直伸出的双手直插入王总兵的背后,如穿腐土,透胸而出。
“小元!”
在这种时候,跑在最前面的却是平常都醉醺醺没什么作为的老酒鬼。
他一生都谨记着自己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孩子的错事,对小元一直是分外关注的。
跳起来抢在那双僵尸爪穿透王总兵身体前硬生生插入到他们那微小的空隙之间,然后瞬间吸气,膨胀,把肚子鼓成一个圆球,硬是忍住了僵尸利爪穿心的痛楚,没再让那鬼爪从自己胸前透出来,伤及那闯祸的孩子。
“哇……大头爷爷……大头爷爷……”
瞬间被弹开落到地上,看着串成连体葫芦似一串的三个人,被摔痛了屁股的小元终于知道自己闯祸了,眼见得这诡异的一串人肉葫芦在后面的僵尸的推动下,一步一淌血地向自己靠近,不由得向最近在自己身前的人呼救,害怕得不敢动弹。
“小元要做个……乖乖的好孩子!”
“树纶侄儿不可!”
老鬼非常勉强的微笑勉励和阿吊尖锐的呼声混杂在一起,来不及冲过去的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上还带着符纸的大头鬼左手一晃,已经引燃了手上那张画着符文的黄符。三昧真火冲天而起,在雪地上燃起青白的焰,人、鬼、僵尸三体俱焚,不多时,两枚泛着淡淡青光小小光团升起,是那王总兵和老鬼的灵,游离在火焰之外,痛苦地翻腾着,被炙热的三昧真火逼得无处逃窜,似有最后灵识般向前一窜,被吞入小元张大了喉咙哭喊的嘴里。
或者,比起在三昧真火中被焚毁,受阴森的鬼气吞食才是更好的选择。
待那团无论是人还是鬼都要敬畏的火光烧过后,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阿吊扑上去,掐着小元大头下的细脖子拼命摇晃。
“吐出来吐出来吐出来!”
那老鬼连灵也被这小鬼吞了,死了的鬼再魂飞魄散,那就是什么也留不下了。
“吊兄!”
还被咒绳缚着的左静元踉跄两步,本能地要护自己的儿子。
“呜呜呜呜呜,爹爹,爹爹!”
被他红着眼状若疯狂的狠吓到了,小元泣不成声地找爹爹,又被他掐得难受,小胖手下意识地用力一掰,叫众人惊讶的是所有人中最厉害的厉鬼阿吊居然就这样被那小鬼轻松地挥了出去,重重地在雪地上摔了个跟头。
“完了,他还是噬了老鬼和那光屁股鬼的灵……果然饿死鬼也没他能吃。”
见此情形,左静言本还以为是之前阿吊在制服僵尸的时候受了伤,毕竟那烙入肌肤的符文看起来也蛮恐怖的,可是看到身边的王小二也呈一副极度恐惧的表情盯着自己还在哇哇大哭的儿子看,嘴里还喃喃地说着他这新鬼不甚理解的话语。
现场的凝重气氛让他也不得不增加了无谓的担心。
那个,把阿吊都摔出去的,真的是小元的力气么?按说,所有鬼中最弱的应该是他才对啊!
刚刚那一下兔起狐落,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在小元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么?
看看在场的鬼都用一种凶狠厌恶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儿子,阿吊更是象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不由得揪紧了心,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了牛青云原本就绑得不紧的绳子,抢上前几步,呈保护姿态挡在他面前。
“看看你的好儿子做了些什么!?他居然噬灵!还是噬了老鬼的灵!”
红着眼睛的阿吊从地上爬起,一把抓住左静言的衣襟,他实在因为刚才的突变悲伤愤怒不能自己。
“只有最卑鄙下流、穷凶极恶的鬼才会去噬灵!”
“……”
左静言很无言地扭头去看自己那个据说是很卑?鄙?下?流、穷?凶?极?恶的儿子。那闯了大祸的罪魁祸首反而好象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胖手抱住胖头,短短的还包不完全部,就这样拱着胖屁股整个人趴倒在雪地上,哭得呜呜咽咽,无比伤心。
“那个……鬼族和人类不同,没有什么差别、阶级之分,也从无同类相杀之事。如身为鬼族却噬鬼族之灵,那就不再是鬼,而是半妖,堕入魔道。只有野望特别大,或是怨念特别深的鬼才会做这样的事。渴望用别人的力量使自己强大起来,然后为所欲为,甚至强迫一个地域的鬼族为自己所用,世人会称之为恶灵,或是魔鬼,是天、地、人三界都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王小二看看气愤得已经失了常的阿吊,再看看大惑不解的左静言,赶紧补充说明。
因为鬼不用吃饭,也不用讲究住和穿,鬼和鬼之间不存在人间的差别。除了阎王和手下的鬼差听差办事受人供奉外,其他无论你在生前是商贾大户还是高官,到了地府都须一一清算前生罪孽,一笔一笔,阎王账上记得可清楚咧,相比起来倒是公平公正得多。而那人间传的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是生前对金银钱财等物特别眷恋,死后还不能解脱的敛财鬼所为,那些让这个谚语在人间流传,使鬼族丢脸的对象,在鬼界根本就是沦为笑谈和被人鄙视的。
这小鬼是噬了灵应被鬼族放逐没错,可是……问题在于,这小鬼根本就不是主动去噬灵,搞不好他连“野望”是什么还不知道咧,一切不过因势利导。唯一的麻烦就是他还成功了,半妖的威力已经初步在他身上显现,才不过是新死了月余的鬼、还是一只小鬼,短短时间内能力就已经堪与阿吊齐平……今后他要是不容于鬼界,又被人间天师或过往神仙所收的话,一切都是因为今天这一场误差所引起。
说到底,他不知道是该同情阿吊好还是这小鬼好。不过怎么说老酒鬼也是做了十几年的邻居……唉!
“牛鼻子老道,你好歹是个天师,今天你来说话,这妖到底要不要除?”
突然被阿吊点名的牛青云也很为难。
于情于理,他十几年的酒友被这小鬼连累给害死了,还连元魄都让他给吞了,要报仇也是应该的。可是再看一眼哭得可怜兮兮的小鬼头——左翊元已经被他爹爹拉起来了,却又不敢安抚他,只能好不可怜继续没人理地哭着,胖胖的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实在很惹人怜。
无论怎么看都只能说是无心之过啊!公报私仇的话会不会太狠了点儿?
关键是阿吊已经气疯了,根本冷静不下来去思考这件事。
“这妖……咳,等他成为祸害的时候,自然是要除的。”
不得以,他还是出来说句公道话吧!老鬼的心愿,应该是保护这孩子而不是害了他。牛青云咳嗽了一声,力图让阿吊沸腾的怒火冷却下来:“阿吊,你也已经见惯生离死别,也应该知道,有时候虽然我们不愿意,可是天命总是在一个地方已经写好了它的安排,说不定老鬼只是应劫完愿,顺应天时。”他在人世的死是因为无心之过杀了一个婴儿,现在在阴世的死却是护了一个孩子,很难说,不是因果终有报。“再说你就算现在立刻杀了小元让他再吐出来,那个元魄也已经不是老酒鬼的存在了呀。没有外体庇护的元魄比鬼更弱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保存在小元的身体里,说不定还能存在得更长久一些……”不管是不是给那个小鬼吸收得精光了,至少是可以让大家觉得他还存在的念想,唉!
“……”
牛青云的话多少还是有点作用的。其实阿吊也很明白自己是在迁怒。
可是他习惯了护短,更何况老酒鬼是他的亲侄子,天天给他训斥着、骂着,这个人突然不在了,失落、与总还觉得他在的时候没来得及对他好的遗憾,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阿吊叔叔……小元错了,小元调皮。打,打小元屁屁。”
看着在自己爹爹的示意下,哭兮兮地过来领打认错的小鬼,稚嫩的脸上写着害怕,却又非常大无畏地把裤子除下、弯下胖身子现出雪白的屁股,拼命叫自己打他……唉,怎么下得去手。
还只是个孩子——也许老酒鬼是欣慰能救了他的吧!无论生前死后,他的一生都只是个窝囊的酒鬼,可最后到底还是为做一件好事,为了救助一个孩子,含笑而逝。也是他的造化。
泄愤般地在他那胖屁股上拍了两下,这样就算罚过了吧。唉,这小鬼,以后要看紧点他才行,老鬼也在他身上呢,他有强大的能力却是个不懂事的,他那个爹看起来做人的时候能教好他,做鬼可就不一定了,很多规矩他当爹的自己都不知道,真叫人放心不下。
“阿吊叔叔不生气,小元以后乖,听话,听阿吊叔叔的话。”
讨好地把胖脸蛋往阿吊身上挨擦,把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左翊元在世的时候,跟他的凤辰哥哥认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驾轻就熟得很。
“痛死了!这小鬼到底是吃什么长的,力气这么大!”
被他蹭几下差点没给蹭到地上去,阿吊抱怨地抹干净了他的脸,不敢相信才不过短短时间,他的力量就已经增强到这种地步。以后说不定这小鬼会是他们所有鬼中能力和法术最高的一个。
话说回来,如果食鬼是这么容易增加自身能力的话,难怪虽然知道是禁忌,却仍还有人一犯再犯,甘受天惩的雷劫,也不惜做妖。
不,不行,不能想太多,也不能羡慕这样得来的能力,不然会让邪念侵害,小元的确是无心,懂得这道理的自己要做,可就是甘犯众怒了。
“能力会短时间内如此提升,在我看来,其原因有四。”见阿吊已经想通了不再气得要杀鬼,牛青云赶紧过来发表自己的高见:“一是他一次性吞下了两个元魄,而且还是在能力最强的逢魔时刻;二是他吞食的是经三昧真火粹练过,最精纯的元魄;三是娃娃鬼本是鬼族中怨气最重的,前生没做好事短命应劫的就算了,可他本来应该享有的福寿过百,三岁就夭折了,也就是说,他还有九十七年的阳寿折了做阴元,比一般鬼强多了;四嘛,则是他无论在人世或是在阴间,都还未破童身,甚至连纯阳初精都未曾泄过,是无比精纯的元阳童子之身,此类人不可多得,修行,多有事半功倍之效啊!”
“……”
阿吊忍耐了半晌,还是无法控制住自己想踹人的欲望,只好把它付诸于实现。
“靠,他当然是元阳童子!他才三岁好不好,他那根小鸡鸡现在除了尿尿之外,根本还没有其他任何的附加功能啊啊啊!”
除了三岁小孩之外,谁会有这么理由纯洁的精纯童子躯啊!不过,就算是得天独厚,他也敬谢不敏。
“还有,你到底带不带我们上京?”
鞋底很狰狞地在人家脸上左旋右旋,随着阿吊脸上的笑容越冷,这里的空气就越冷。
“果然他还是没发泄够,你师傅真可怜。”
打小元不好意思,只是意思意思两下,老道大约就是那个给阿吊发泄足了内心憋闷的替代品吧。
“没关系,我师傅的脸皮厚,踩几脚不妨事的。”
那道童也是个了得的人物,看着自己师傅在他人脚下辗转呼救的时候居然眉毛都不跳一跳。
“我带,我带还不行吗?可是你们的尸骨要怎么处理?总不能叫我背几口棺材下山吧?”
加上现在这边的态势还是不平静,谁知道他们走后会不会又有军士来挖坟掘尸的,他们不守在自己那枯骨旁边,放心得下吗?
关于这个,阿吊很理所当然地提供了解决方案:“你不是还有个宝贝葫芦么?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进去就行了!我警告你,要是敢往里面倒酒,我就杀了你!”
“呃……”
叫他倒他也不敢啊,收着几口棺材和死人的葫芦,把酒泡下去他敢喝么?又不是泡什么蛇酒——那是死尸、死尸耶!都不知道有没有尸毒。
老友,你才去了,难道贫道连酒也要戒了么?
人生,真是无比渗淡且无常的综合啊!
十、
京城风光好啊!
人多,车多。
有的是翩翩公子,有的是如花美眷。放眼望去,堆满锦绣,遍是绮罗。
当日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这是何等旖旎的风光,这是何等动人的情景。
自然,这一切美好里,不包括一个等了一宿才终于等到城门开,赶紧连滚带爬地去找摊子吃早餐,还因为四文钱的误差和人拍桌相向的穷道士……和他的两个徒弟。
“京城的东西就是贵,明明这包子昨天在城外卖才是一文钱一个,怎么进来就变成五文了?”
才入城,牛青云首先体会的是民生疾苦,长安居之不易的辛酸。
再说啦,哪有象他这么掉价的高人啊?他可是奉太后之命进京来的有道之士耶!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势利小人,不就是穿得破了点么?长得丑了点么?
他被一群恶鬼胁迫着,被两个心爱的弟子欺压着,一路自筹旅费到京城他容易吗?
“师弟,这个包子给你,拿好,跟紧别走丢了。”
管账的大徒弟俊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虽然努力做一副少年老成状,不过大眼睛也管不住地左瞄右瞅。小弟子就别说了,根本还是一团孩气,天性活泼,就和被他拉在手上的小鬼差不多一个德性。
对一切都好奇得不得了,对好吃的、好玩的,眼馋到几乎没从眼里伸出手来把每样东西都摸上一摸,尝上一尝。
“明白,看好小元,那小鬼受不得人气太旺。”
唉,这上京才的路走了个多月,那小鬼超级优良的消化系统就已经把吞下的元魄完全吸收了,拥有半妖体质的他已经可以不畏日光,脸上也有了薄红的血色,不再象是原来那般死气沉沉。只是好象他从身体到思维的成长都停止了的样子,有能力归有能力,但完全不懂得怎样使用。
在葫芦里的群鬼对日光是畏惧得不行,可是他却闷得受不了,被他一再吵嚷,三岁小孩的精力是几个大人都熬不住的,不得以,叔叔伯伯爹爹才放他出来,让他和清楚、明白一起,在外面行走,反正明白年纪也不大,和孩子有共同语言,照顾小孩正好。
“冰糖葫芦,小元要吃!”
“不准,你已经够胖了!而且我们的盘缠不够给你买零食。”
管账的清楚狠下心来拒绝那小鬼,和陪着一起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师弟。
明白还好说,到底大些,懂事点。小元则吮着手指一直眼馋馋地看向那鲜红诱人的糖果串串,就在他一个劲地用圆溜溜的大眼,嘴里碎碎念着:“飞过来,飞过来,小元和明白哥哥要吃冰糖葫芦~”的时候,那个小商贩惊恐地看着自己扎在草扎上的冰糖葫芦象是被什么东西牵引到的样子,缓慢地自己飞起来,向人群中的某一个方向传递。
“笨!就说你别老把你强烈的念想用在吃的上!”
在所有人都惊讶地朝那浮在半空中的红红的物品看的时候,清楚及时的出手,非常眼疾手快地“啪”一掌敲击小元大而无用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