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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5芙蓉国-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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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总是显得软弱,总让她生出同情的心理。
  母亲照例唠唠叨叨走进房间,矮胖的身体及慢慢挪动的步伐显得很臃肿,下宽上窄的多皱的脸也总是苍白浮肿。看到母亲,李黛玉常常想到假面舞会上的大头娃娃。母亲站住了,恍惚无神的眼睛在肥囊囊的眼袋的包围中将父女俩既看在眼里,又不看在眼里。她慢条斯理又源源不断地说起话来,话总是以埋怨和训斥开始,又在埋怨和训斥中进行,最后以埋怨和训斥结尾。她一出现,无论说话的声音,还是直愣愣的目光,都让李黛玉感到不自觉的心惊肉跳,她从小的胆怯大概就和妈妈的严厉有关。
  她出生在欧洲,母亲原本不想要孩子,及至生下来,也便无奈地接受了事实。不到一岁时,妈妈有一次抱着她走路,不小心脚下绊了一跤,把怀中的她摔在地上。每次说到这件事,妈妈总显得十分像母亲地笑着,说:“当时真把我吓了一跳,以为要把你摔死呢,可是抱起来一看,什么事也没有。再哄一哄,拍一拍,你哇哇地哭起来。”每当这时,爸爸就会在一旁揶揄道:“那一摔,一定把黛黛摔晕了,拍一拍才醒过来。”她的小名叫黛黛,表明父母对这个独生女儿的疼爱,然而,母亲的唠叨现在又是“不尽长江滚滚来”,像大头娃娃一样目光茫然地说道:“你有心脏病,怎么不和他们事先说明一下?说明一下,至少会得到宽大处理。”
  对母亲不切实际的思路,父亲显出不满,他躺在那里说道:“这是什么形势,能够提出这样的要求?”母亲照例不理会别人的插话,她不紧不慢拖腔拖调地说:“不管他们怎么做,你应该提出合情合理的要求,这样,你接受批判时,他们反而会认为你态度老实,这就和带病工作一样,总是革命的表现嘛。”父亲显然对母亲的唠叨司空见惯了,他抬起手向外摆了摆,意思是说:别说了,说这没有用。母亲根本不受干扰地往下唠叨着:“你可以多写一点书面检查,多取得造反派的谅解。说你身体不好,大会不能参加,用大字报自我批判嘛。
  反正这次你也当场晕倒了,心脏病也发作了,他们知道再批斗弄不好会出人命的。你也要戒骄戒躁,耐劳耐怨,接二连三地写大字报批判自己,让黛黛帮你抄。你这样以身作则带头革命,说不定还能立新功呢。“李浩然实在不耐烦听这种庸俗不堪的数落了,他抬起手接二连三地摆着:”好了好了,少说两句行不行?求你了,茹珍,你不是知道我现在刚刚好受一点吗?“
  母亲叫茹珍,她眨着眼思索地停顿了一下,又无动于衷地说了起来:“你趁现在大多数批斗对象都心怀抵触,带头站出来自我革命,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还有,你可以让黛黛没事多看看大字报,把那些揭发批判你的大字报都抄回来。只有多了解他们批判的口径,你的自我批判才能和他们对得上,这也是为了缓和敌对情绪嘛。”李浩然又不耐烦地摆摆手,自觉无效,便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李黛玉只能低着头无奈地听着,眼前止不住又浮现出白居易《琵琶行》中的“低眉信手续续弹”来。从小母亲的教训常常让她感到浑身发冷,有时还让她浑身轻微打颤。她知道自己是母亲亲生的,然而,母亲的身体从来不给她亲切感,当她看到苍白而浮肿的母亲在屋子里移来移去时,常常想到舞台做布景的假人:身体一动不动,脚底下有小轱辘,可以平平稳稳稳地推来推去。
  母亲的目光又转向她了:“黛黛,你今天本来不应该去学校,应该到批斗大会现场。这样的大革命你也要关心,要知道怎么紧跟形势。北清大学的今天就是全国的明天,也是你们北清中学的明天。提前一步看清形势,对你会有好处。”当这样的数落源源不断地过来时,她自然没有权力挥手,只是更低地垂下头承受着。倒是做父亲的偏袒道:“中学有中学的文化大革命。”茹珍显然对丈夫插话不满了,她一句不停地把话锋又转向了丈夫,“你从小就是溺爱,弄得她像温室里的鲜花,都上高三了,还是一点都不大方。”李浩然只能用手拍拍自己的身体摇头叹气了。茹珍对丈夫的任何反应都不为所动,接着说:“还有,江小才怎么最近不来咱们家了?你应该多和他联络呀。”李浩然已经转身背对妻子了,这时转过头很不耐烦地用劲拍了拍床,说道:“这个形势你还能要求人家来吗?”茹珍只是拿丈夫的插话当做说话的必要背景,她慢条斯理地接着说道:“他不是武克勤家的女婿吗?”李浩然说:“还没结婚呢。”茹珍说:“未来的女婿也一样嘛。武克勤现在是毛主席支持的人,一言九鼎,北清大学的事情还不是她说了算?你不会通过江小才沟通沟通吗?你是研究哲学的,说不定还能给武克勤提个合理化建议呢。”李浩然对这有增无减的胡言乱语实在忍受不住了,长叹一声,坐起身来说道:“你还让不让我活了?”茹珍这才欲罢不能地停住话。李黛玉在一旁劝道:“爸爸,快躺下吧,待会儿你心脏又不舒服。”李浩然双手相握放在腿上,身子前倾,气呼呼地说道:“我能躺住吗?我受得了批判,受不了这个唠叨!”
  茹珍的眼睛又活动过来,理由充分地说道:“我是告诉你,要懂得各种人的心理。”李浩然不耐烦地摆摆手,头也不抬地说道:“你那叫什么心理学?算了吧,连你自己的心理都搞不清楚。”茹珍是作为心理学家与丈夫一同回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
  李黛玉生怕母亲又接上话头,赶忙轻声说道:“妈妈,今天晚饭吃什么?”茹珍眨着眼似懂非懂地看着女儿,过了几秒钟反应过来,扭头看了看窗外,已然是暮色苍茫了。她慢条斯理地呼唤保姆:“阿姨,今天吃什么饭哪?”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阿姨不及回答这个问题,先跑去开门,随着一阵小心客气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听到有人要来看望李教授。阿姨走到房门口,双手在白围裙上擦着,说道:“饭是做好了,不过那个江小才来了,说要看伯伯。”这位四十来岁的保姆称李教授为伯伯,称茹珍为阿姨。茹珍忙招呼道:“快请他进来。”同时向丈夫摆手示意,李浩然深明大义地躺下了。
  江小才客客气气地顶着一副大眼镜走了进来,他的短腿总是给人屈膝行走的谦逊印象。
  往日里,茹珍对这个丈夫门下的研究生总是断不了家长般的训导,此刻脸上却堆出了夸张的笑意,满脸皱纹的微笑反而使她一头花白的头发显出寒伧和零乱来,她甚至有些讨好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说道:“李教授今天心脏病发作,你是头一个来看他的,真是真金不怕火炼,日久见人心。”李浩然当着客人显得心平气和多了,他轻轻摆了摆手,笑道:“你回国这么多年,对汉语还没有精通,真是有点语无伦次。”茹珍立刻显得很愉快地笑了,说:“我可能还没有找好语感。”她示意保姆给江小才搬来椅子,让江小才在床边坐下,亲热地问:“你吃饭了没有?要不和我们一起吃吧?”江小才依照过去的相互关系,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可根据对现在形势的领会,又觉出是挺自然的变化。他摇摇头说:“我吃过饭了,食堂早就开过饭了。”茹珍又搭讪地说道:“女朋友呢?哪天领她一起来。她叫陆文琳吧?”
  李浩然生怕妻子再说出不得体的话,连忙拦住说:“茹珍,你告诉阿姨,客人是吃过饭来的。
  饭等一等,客人走了再吃。“今天,当着这个研究生,茹珍显出对丈夫心平气和的服从来。
  江小才看着李浩然问道:“您不要紧吧?”茹珍刚要走,马上扭回头看着丈夫,李浩然叹了口气,说:“暂时不要紧吧。”觉得丈夫的回答没有纰漏,茹珍这才放心要往外走。江小才又看着床边的李黛玉,说道:“听说你今天在会上晕倒了?”
  李浩然一惊,茹珍也停住脚步,两个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女儿。“黛黛,批斗大会你也去了?”茹珍满腹狐疑地看着李黛玉。


第十二章
  沈丽从小就知道自己漂亮。还在幼儿园的时候,她的漂亮就已经受到大人的赞叹。还在那个年龄她就隐隐约约感到,某些叔叔伯伯抚摸她脸蛋的手有一种别样的意味。她的脸蛋是光润鲜嫩的;那些手或粗糙或光滑,或干燥或潮湿,或肥胖或干瘦,都在她脸上留下了这样那样的感觉;她不用抬眼就能知道头顶上那些叔叔伯伯的目光是什么样的。
  她理所当然地有了女孩的骄傲。这种骄傲不仅表现在对待同龄男孩身上,也表现在对待大人的态度上。母亲从小便给她立下一条规矩,不允许任何叔叔伯伯抱她,使她在幼小的心灵中建立起对成年男性的矜持。她知道自己皮肤白,长得美,当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幼儿园的游乐场上飞跑时,她觉得自己像一片白光闪闪发亮。
  她五岁就上了小学,到了五六年级,她更知道自己的漂亮在别人心中引起什么样的反应了。女孩们都在背后打量她,羡慕她,并且有一种自觉不好意思的神情。那种神情在她又长大一点之后,便知道用自惭形秽来概括它们。男孩们总是找出理由跟她亲近,又忸怩着不敢,想讨好又不知该怎么做。他们的目光闪闪烁烁地落在她的身上,及至她抬起头又都迅速地闪开。如果她要求哪个男生帮她做点什么,往往会得到兴高采烈的响应。大汗淋漓的奔波操作中,帮忙的男孩就有了与她坦然说话的勇气。她无师自通地懂得了漂亮的力量。
  上了初中,她更加领会了自己的美在异性中起着什么作用。不仅同年龄的男孩怯怯懦懦地围绕着她,那些高年级的男孩子也从四面八方将目光躲躲闪闪地照射过来。当她在校园走动时,她总是乐陶陶地感觉到那些热辣辣的目光。她走到哪里,那些目光追随到哪里,它们尾随着她欢快的脚步穿过人群,穿过路旁的小树,穿过教学楼前的宣传栏。课后,只要她出现在操场,那些跑步的、打球的、玩双杠的、练体操的男生就会此起彼伏地将目光盯上来。她毫不理会地干着自己的事,或练体操,或轻盈地跑步,她知道,她的漂亮让那些高中的男生也不自然了。自己像浑身发光的小天使,那些比她高好几个年级的男生只要遇到她的目光,同样感受到压力显出窘促来。
  从初中开始,她的美丽和矜持已经使男人们很少敢于随随便便伸出手摸她的脸蛋了。
  她感到在那些貌似长辈的和蔼言语和微笑中,有一种抑捺不住的欲望。她训练有素的骄傲和礼貌,平平静静的自信与矜持,杜绝了这些骚扰。当然,偶尔也有人笑呵呵地拍拍她的脸蛋,摸摸她的头发,她会对那只手很从容地做一点礼貌而矜持的躲闪,对方的动作也便难以为继了。她知道自己的哪一个动作,哪一个表情,哪一个眼神,能够有效地制止。当她得到男老师的特别关照时,她总是很坦荡地接受这种额外的辅导,活泼快乐而又无邪;同时又会根据母亲的教导,非常得体地拒绝去任何一个男老师的家中或宿舍。异性的目光中含着什么样的内容,她很早就有了敏感的分辨。
  上高中后,她开始更多地用眼睛阅读自己的美丽。假期,她跟着父亲去北戴河,当身着泳衣在沙滩上沐浴着开阔的阳光时,她觉出自己身体的苗条与丰满,四肢的修长与美丽,被泳衣绷紧的腰身已经出现了柔和起伏的线条。当她一步步趟入暖热的海水中,扑向翻着浪花的蓝色大海时,她因美丽而快活。当她在家中洗浴时,她会长时间地对着卫生间的大镜子,欣赏着自己,看着自己一天一天地变化,越来越美,她侧着头,梳理着垂在一边的湿漉漉的长发,有一种抒情的感觉。
  转眼,她长大了,从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了。她越来越掌握了运用美丽的能力,也比较微妙地领略了与异性情感交往的内容。这时,她常常生出对男人冷静的俯瞰来。很多时候,她将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与曹雪芹的《红楼梦》翻开着放在大腿上,陷入思索与遐想。她处在一个微妙的界限上:因为她富有,骄傲,聪明,她已经冷漠地看透了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另一方面,她年轻,空白,一切还没有开始,特别容易陷入童话般的遐想。
  现实的故事她几乎都不满意,她所见到大学生或社会上的男人们,都让她读出那种从小就熟悉的目光:围拢她,追踪她,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又怯怯懦懦地不敢正视她。也有男人有声有色地出现了,也曾有过拥抱和亲吻,在情欲的诱使下,她也曾有过冲动,然而,她从未深入下去,她不想就这样乏味无聊的开花结果。
  到了二十二岁的年龄,她因为美丽和富有,已经经历了一切,又轻视了一切。当然,她远未失去遐想,在一种看来游手好闲的快乐中,她朦朦胧胧地期待着,她在等待着她的故事。
  当高大英俊的堂哥沈夏来到身边对她百般奉承时,她心中只有一丝宽容的好笑。这里没有故事,或者说,只有一个一眼能够望穿的故事。一眼望到底的故事,就不会成为故事。
  她从学建筑出身的父亲那里知道,巧夺天工的中国古代园林建筑能够在有限的空间构造出一个观赏不尽的世界,从一进门的屏风、假山开始,这些设置就杜绝了一览无遗,就连《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也是如此。在二十二岁的这个年龄,她才懂得《红楼梦》是一部真正经得住阅读的书,因为它永远不可能一览无遗。父亲很早就说过一句话:“再金碧辉煌的建筑如果一览无遗,就是最无聊的建筑。”父亲还把它引伸为一句人生格言:“一个人如果被你一览无遗,也是没有趣味的。”沈丽现在深深领会了这一点。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或是任何其他人,还都不知道她在这样年轻的时候,已经经历了很多故事。而那些故事无论有过多么诱人的开头,很快便以一览无遗而结束。自己太聪明了,太优越了。她常常想,自己的一生要不就是最出色的,要不就是最无聊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两句诗经常在她淡淡微笑时浮现出来。
  这时,她就止不住又想去北清大学看大字报。这种翻天覆地的社会动荡,隐含着深不可测的刺激力。下雨的时候可以穿着雨衣去,冬天可以戴上帽子、口罩去,但在晴朗的夏日就会有诸多不便。她知道自己的漂亮引人注目,她并不愿意给自己也给父亲带来什么麻烦。莫非女扮男装是合适的做法吗?想到这里,她很好玩地微笑了,那天冒雨陪父亲看大字报的情景又浮现出来。
  北清大学校园内,道路两旁一望不到头的大字报席篷上架着遮雨的人字形篷顶,瓢泼的大雨使篷顶纷纷挂下了水帘。隔着水帘看大字报,一步一步走过去,大字报相夹的道路上依然有时疏时密的人们在冒雨看大字报,你会觉得社会生活非常稠密。因为雨雾朦胧和人群蠕动,你根本无法将原本可以一目了然的景物看清。飘飘渺渺中,雨丝打在脸上,让你觉出周围的大字报与人群组成了一个浩瀚不见底的世界。
  她禁不住想,自己的故事在哪儿呢?
  这一天,沈丽家里要来一大堆客人,这些客人绝大部分是母亲娘家的亲戚。团聚的缘由非常简单──今天是沈昊的生日。下午三四点钟家中就开始热闹,三层小洋楼上下洋溢着喜气。第一拨客人是三舅,一个身材高高的老工程师,一脸温和的微笑使得一头银发熠熠生辉。三舅妈和三舅长得有点像,从她喜眉喜眼的脸上可以想见年轻时的漂亮。跟着来的是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一伙说说笑笑地一进来,一楼的客厅里立时就热闹起来。沈丽的母亲杜蓉是上海人,上海的亲戚一到,空间就密布着上海人特有的稠密话语。杜蓉出身于绍兴的大户人家,兄弟姐妹十人,她是老四,在姊妹中排行第二,所以,兄弟姐妹中比她长者称她二妹,比她小者称她二姐。
  杜蓉照例在厨房主事,客人到了,先露一下面,笑呵呵地拉拉手,让大家各自得到宾至如归的好感觉。话一出来,总是又亲热又和气又周到,转眼就把三舅一家七口人说得眉开眼笑。她的记性好,对每一个晚辈名字记得清,特点抓得牢,就像弹钢琴一样,该摁的键都摁到。五个晚辈,她顺序把小名叫一遍,依次揶揄夸奖两句。毛弟是眼睛长得更大了,更漂亮了;根根是个子比哥哥还高了,打起篮球来更了不得了;芳芳是比原来胖了一些,酒窝也更大了,原来左边有酒窝,右边没酒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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