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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领我去了古丰伯爵府上。伯爵是王后的御马房第一总管,是显赫的索拉尔家族的族长。这位尊敬的长者气宇轩昂,他的礼贤下士更使我感动至极。他兴味极浓地问来问去;我如实地逐一作了回答。他对拉罗克伯爵说我眉清目秀,一定有才气。他觉得我确实不乏才智,但这并不足为数,还得看看其他方面。然后,他转向我说:“孩子,几乎所有的事都是开头难,但您开头却并不会太难的。要乖巧,要想法讨这儿所有人的喜欢。眼下您惟一要做的就是:不管怎样都要有勇气。我会看顾您的。”他随即领我去他儿媳布莱耶侯爵夫人住处,给我作了介绍,然后又把我介绍给他的儿子古丰神甫。我觉得这个开端是个好兆头。我经历过许多,深知主人雇个仆人是没这么多客套的。他们确实没有把我当作仆人看待。我同管事人一起用膳,也没让我穿仆人的号衣;由于小冒失鬼法弗里亚伯爵曾想让我站在他的马车后面,他爷爷便不许我站在任何人的马车后面,并且不许我跟随任何人外出。但我要伺候用膳,我在府里差不多是在干一个仆人的活儿。不过,我干活儿可以说是挺自由的,并没有指定我专门伺候谁。除了记述几封口授的信和法弗里亚伯爵让我剪一些画片而外,白天我几乎可以完全自由支配我的时间。我没觉察到,这种日子肯定是很危险的,甚至是极没人味儿的,因为总这么懒散无聊会让我沾染上一些我本不会沾染上的恶劣习气的。
幸而这种情况并没发生。盖姆先生的教诲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中,而且我对他的教诲非常地感兴趣,有时还偷偷地溜去听一听。我想,看见我这么偷偷溜出去的人是不会猜着我去哪儿的。没有比盖姆先生对我行为举止的教导再入情入理的了。我一开始工作就非常地出色,勤奋、尽心、肯干,大家都非常高兴。盖姆教士曾明智地告诫我,要悠着点儿,担心我三分钟热度,被人看出来反而适得其反。他对我说:“人家会根据您开始时的表现来要求您的,所以要尽量节制,留有余地,但千万注意,切不可偷懒耍滑。”
第二部分:谈判中取胜的必备才能出身名门的家庭教师
由于大家没怎么注意我的小才气,只觉得我天资聪颖,有点小聪明而已,所以,尽管古丰伯爵曾对我谈起过,但大家似乎并没想到要取我所长。这时,因为又出了一些事,所以我几乎被忘到一边去了。古丰伯爵的儿子布莱耶侯爵当时是驻维也纳大使。宫廷突然发生变故,波及到古丰伯爵家族,有几个星期工夫,他们都心神不定,也没有工夫顾及到我了。然而,在这之前,我一直没有偷懒耍滑。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对我产生了既有利又有害的影响,使我既远离外界的一切诱惑,又使我对自己的职责有点疏懒。
布莱耶小姐很年轻,几乎与我年岁相仿。她风姿绰约,相当漂亮,肤如凝脂,褐发秀美。尽管是褐发女子,但她一脸金发女人的柔情,使我的心从来无法平静。非常适合年轻人穿戴的宫廷服饰衬托出她的动人身材,突现出她的酥胸和粉肩,而且,当时大家正在举丧,她的肌肤就愈发亮丽照人。有人会说,一个当仆人的是不该注意这类事情的。无疑我是不对,但我毕竟这样了,而且也绝不是仅仅我一个人这样。膳食总管和男仆们有时在饭桌上粗俗下流地谈起这事,我感到像是被刀子捅了似的难受。然而,我并没有头脑发热,完全坠入情网。我还有自知之明,所以安分守己,不敢存此奢望。我喜欢看布莱耶小姐,喜欢听她说几句风趣、理智、诚挚的话。我的奢望只限于从伺候她中间得到点快乐,并没有超出这个范围。吃饭的时候,我留意寻找机会服侍她。如果她的仆人暂时离开她的身旁,我便立即凑上前去。除此而外,我便站在她的对面,盯着她的眼睛,看她需要什么,窥伺她要更换盘子碟子的时机。她要是肯叫我干点什么,看一看我,说一句话,我是什么都会干的。但是她并没有这样。我因为在她的眼里算不了什么而痛苦万分。我站在那儿,她甚至都没有理会我。不过,她兄弟吃饭时有时候还跟我说上几句。有一次,他说了一句什么有点不礼貌的话,我极其巧妙、委婉地回答了他,布莱耶小姐这才注意到我,朝我看了一眼。这一眼尽管短促,但却让我好一番激动。第二天,第二次机会又来了,被我抓住了。那一天,在举行一个盛大宴会,我头一次看见总管身配佩剑,头戴帽子,所以非常惊奇。正巧,大家谈到了索拉尔家族的题铭,是绣在有徽记的壁毯上的:Tel fiert qui ne tue pas。由于皮埃蒙特人一般不精通法文,所以有一个人在这句题铭上发现了一个拼写错,说“fiert”一词不应该加“t”。
古丰老伯爵正要回答;但他看了我一眼,见我光笑不敢吭声,遂命我回答。于是,我就说:“我认为‘t’不是多余的,‘fiert’是一个古法文词,并不是源自‘ferus’(自傲、威吓),而是从动词‘fiert’变来的,意思是‘打击’、‘伤害’。因此,我认为这句题铭的意思不是:‘威而不杀’,而是‘击而不杀’。”
大家都盯着我,又面面相觑。我一生中从未见过别人这么惊奇的神情。但是,更使我得意的是,我清楚地看见布莱耶小姐脸上显出一种满意的神情。这位不可一世的美人儿竟然朝我看了第二眼,至少同第一眼一样地可贵。然后,她转眼看看她的祖父,好像有点急不可耐地等着他夸我几句。他祖父的确是大大地夸奖了我一番,神情十分得意,以致众宾客全都争先恐后地称赞起我来。这一时刻虽然短暂,但在各个方面都令人舒坦。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刻,它恢复了事物本来的面貌,替我那因命运不济而被扭曲的才能出了一口恶气。一会儿过后,布莱耶小姐又一次抬眼望着我,以既羞涩又亲切的口吻请我为她拿点喝的来。可以想像,我没让她久等,但是,因为杯子倒得太满,我把水洒出一点在盘子上,甚至洒到了她的身上。她兄弟冒冒失失地问我为什么抖得这么厉害。这一问反而使我更加慌乱,把布莱耶小姐弄得满脸通红。
故事到此结束。大家可以看得出来,同与巴齐尔夫人以及我这一生以后的情况一样,我的恋情结局都不美满。我喜形于色地在布莱耶夫人的过厅伫立着,但毫无用处:我再也没有获得她女儿的一点点关注。她出来进去从不看我,而我也几乎不敢拿正眼看她。我那么地愚蠢笨拙,以致有一天,她走过时手套掉在地上,可我却没有立刻上前去拾我本会亲吻的那只手套,反而不敢挪窝,竟让一个又笨又胖的男仆抢了先。我真想把他打死。我看得出来,我没能幸运地得到布莱耶夫人的青睐,这更加使我惶恐。她不仅不使唤我,也从不接受我的效劳。有两次,我站在她的过厅时,她竟毫不客气地问我是不是没有事干。我只好离开这个可爱的过厅了。我起先颇觉得可惜,但是事情一多,很快也就不再去想它了。
布莱耶夫人虽不屑于我,但她公公终于注意了我,他的好心使我总算可以聊以自慰了。我谈到的那次盛宴的当晚,他同我谈了有半个小时,他好像挺高兴,我也喜气洋洋的。这位敦厚长者,很有才华,尽管与韦塞利夫人相比,相形见绌,但却是个热心肠,我在他身边颇觉满意。他叫我去跟随他的儿子、那个挺喜欢我的古丰神甫,说是他儿子的爱,如果我不辜负的话,会对我有用的,会使我获得大家认为我缺乏的东西的。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向神甫先生那儿奔去。他根本没有把我当仆人看,而是叫我在他的火炉旁边坐下来,十分和蔼地询问我,而且很快便看出我的启蒙教育很杂乱,很像蜻蜓点水。他尤其觉得我拉丁文很差,准备多教我一点。我们商定,我每天上午去他那儿,而且我第二天就开始去了。就这样,我一生中人们将常常看到的怪事中的一件出现了:我的身份不伦不类,在同一个人家里,既当学生,又当仆人,在做牛做马的同时,还有一位只有王子才有的出身名门的家庭教师。
第二部分:谈判中取胜的必备才能主人不想让我做仆人
古丰神甫先生是最小的孩子,家里人想要让他升任主教,所以对他的教育比对其他名门子弟的一般教育要高深。他曾被送往锡耶纳大学深造了好几年,对语言纯洁主义造诣颇深,使他在都灵的地位与达茹神甫路易·德·达茹(1643—1723)同其兄布莱耶侯爵(1638—1720)一样,曾为法兰西学院院士,是著名的文法学家,竭力主张维护语言的纯洁性。以前在巴黎的地位几乎不相上下。因为讨厌神学,他便致力于文学。在意大利,对于那些从事神职的人来说,这是极为平常的事。他读过很多的诗,自己也能马马虎虎地写些拉丁文和意大利文诗句。总之,他有着培养我和为我乱糟糟的脑子去粗存精所必需的那种兴趣。但是,也许我的多嘴多舌使他误以为我有多大的学问,也许基础拉丁文可能使他索然寡味,所以他把教我的起点定得太高。他还没让我翻译多少菲得洛斯的寓言,便让我学维吉尔的作品,我几乎一点也听不懂。正如大家日后将看到的那样,我对拉丁文注定是学了又学,可始终没能学成。不过,我学的时候是相当卖力的,而且,神甫先生也非常地亲切,诲人不倦,至今仍让我感动。我同他一起度过大半个上午,既为了学习,也是在为他效劳。但不是伺候他的衣食,因为他从不让我做这些。我只是记录他口授的东西和抄抄写写,而这种文书工作比起做小学生来对我更加有用。这样,我不仅学到了纯正的意大利文,而且对文学也产生了兴趣,也增加了对好书的鉴赏能力,这是在拉特里布女租书商那儿学不到的,对我日后独自写作帮助很大。
这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没有胡思乱想,可以最为理智地盼着有所成就的时期。神甫先生对我非常满意,逢人便夸奖我,而且他父亲对我也有着一种特殊的爱,法弗里亚伯爵告诉我说他已经跟国王提起过我。布莱耶夫人对我也一改往日那种鄙夷不屑的神态。总之,我可以说是成了他家的宠儿,令其他仆人嫉妒得咬牙切齿。仆人们见我有幸蒙受少爷的教诲,清楚地知道我很快就要高他们一头了。
我从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感悟出大家对我的看法,经过一番思索之后,我觉得索拉尔家族想谋求大使职位,而且也许想谋划当上大臣,所以可能很乐意预先培养一个有才气、有能耐的人,完全依附他家,获得他们的信任,忠心耿耿地为他们效力。古丰伯爵的这个打算是高尚、明智、伟大的,而且不愧是一位仁慈而有远见的大贵族的计划。然而,除了我当时并未看出其全部意义而外,这个计划对我那颗小脑袋来说也太高深莫测了,而且我还得过于长期地屈居人下。我那疯狂的野心只想通过奇遇寻求发展。我看不见这一计划中有任何女人的影子,所以觉得这办法缓慢、艰难和忧伤。其实,我本该觉得这办法越是没有女人掺合才越是高贵和稳妥,因为女人们所保护的才能肯定抵不上大家认为我所具有的才能的。
一切都顺顺当当。我得到了,甚至可以说是夺得了大家的尊重:考验结束了;这家人都把我看作是一个最有出息、但又大材小用了的年轻人,都等着看我青云直上。但是,我的位置不是人们指定给我的那个位置,而是我必须通过完全不同的途径取得的位置。我涉及了我所固有的特点中的一个,只要向读者摆出这一特点,就一清二楚了,用不着多加叙述。
尽管都灵有许多像我一样的新改教者,可我不喜欢他们,而且也从不想与他们交往。不过,我曾接触过几个没有改教的日内瓦人,其中有一个名叫朱沙尔,外号“歪嘴”,是个细密画画匠,同我沾点亲。这个朱沙尔先生打听到我住在古丰伯爵家里,便同另一个日内瓦人来看过我。后者名叫巴克勒,是我学徒时的一个伙伴。巴克勒是个很幽默、很活泼的小伙子。他由于年轻,所以满嘴的俏皮话,让人很爱听。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巴克勒先生,竟至到了离不开他的程度。他不久便要回日内瓦去;这对我来说将是多么大的损失啊!我深感损失之巨大。为了至少充分利用他走之前的这段时间,我便与他形影不离,或者说他与我寸步不离,因为一开始,我并没昏了头地不经允许,走出府去整天与他在一起,但是不久,见他老缠着我,门房就不放他进来,而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把一切都抛到脑后,只想着我的朋友巴克勒,既不去神甫先生那儿,也不去伯爵处,而且大家在府里也见不到我的人影儿了。他们训我,我不听;他们便用辞退来吓唬我。这一威吓把我给毁了:它使我隐隐约约地看见同巴克勒一起走的可能性。在这之后,我再也看不到其他乐趣、其他命运和其他幸福,只想做这样一次旅行,而且只看见其中的说不尽的幸福,此外,在旅行结束之后,我还可以去看看华伦夫人,尽管这是很遥远的事情。至于回日内瓦,我连想都没去想。山峦、草地、树林、溪流、村庄,以其新的魅力没完没了地相继出现;这种幸福的旅程似乎应该吸引了我整个生命。我喜不自胜地回想起,我来时一路上的景色是多么地迷人。而且,这一次,除了独立自主,还有一个年龄相仿、趣味相投、性格随和的好朋友作伴,无牵无挂、无事无责、无拘无束、想停则停、想走就走,那该是多么地美啊!只有疯子才会为了实现一些缓慢、艰难、没准儿的野心勃勃的计划,而牺牲这样一次机会,即使这些计划有朝一日得以实现,而且无比辉煌,也抵不上年轻时候片刻的真正欢快和自由。
我脑子里装满了这种聪明的奇思异想,便想尽办法,终于达到被赶走的目的。不过,也并不是太容易。一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管家通知我伯爵先生把我辞退了。这正中下怀,我求之不得,因为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荒唐,所以为了原谅自己,我便添了一种不讲道理、忘恩负义的想法,认为他们辞退我,错在他们,自己是无可奈何的,可以原谅。有人通知我说法弗里亚伯爵让我第二天上午走之前去跟他说一声。因为他们看出我走火入魔了,可能不会去,所以总管说是在我去过之后,才把给我的一点钱交给我。这钱我肯定是不该拿的,因为主人不想让我做仆人,没有给我确定佣金。
第二部分:谈判中取胜的必备才能后果却将影响我整个一生
法弗里亚伯爵尽管很年轻,很冒失,但这一次却对我说了一番最入情入理的话,几乎可以说是最亲切的话,因为他以一种殷切、动人的方式向我谈到他伯父对我的关怀以及他祖父对我的期望。最后,他激动不已地把我为了毁掉自己而牺牲的所有一切摆了出来,然后,他主动提出和解,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别再同引诱我的那个混蛋来往。
很明显,他这么说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我就是再愚蠢不过,也能感觉得出我的老主人对我的一片好意,因此我深受感动。但是,这次旅行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什么也无法抹去它的魅力。我完全丧失了理智:我态度顽固,豁出去了,傲慢地回答说,既然辞退了我,我也接受了,改口也来不及了,即使我一辈子可能会这样那样,但我主意已定,绝不让一家人家赶走我两次。这时候,这个年轻人当然冒火了,把我给骂了一通,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出他的房间,砰地一声把门撞上。而我,则像是刚刚赢得了最伟大的胜利似的,神气活现地出来了,而且,生怕还会吵架,便极不光彩地走了,对神甫先生的好心都没有说声谢谢。
只有了解我的心对那些细小的事物狂热到了何种地步,以及它是以何种力量陷入对吸引着它的那个事物的想像之中的,尽管有时候这个事物是虚无飘渺的,才能想像得出我当时已经糊涂到了什么地步。最荒诞、最幼稚、最疯狂的计划都跑来诱惑我,使我得意忘形,好像真能实现似的。谁能料到一个将近19岁的人会把自己今后的一生寄托在一只小空瓶上?现在,我来说给你们听听。
几个星期之前,古丰神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