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飚尘:一个野种女儿的寻根历程 作者:彭健-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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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责任
  
  站台上,李非眼巴巴地望着火车进站的地方,很奇怪最近与火车、站台发生了一次又一次的纠缠。短短的几周内坐火车离开家乡,坐火车找莹,坐火车去北京、离开北京又回北京,今天又像一个主人一样在北京迎接火车,迎接亲人。几周以前还陌生的北京也与自己发生了更为复杂的关系,是个驿站,是个家,出生地,未来生活的地方。
  火车轰鸣着在站台的另一头触目惊心地冲过来,速度虽然已经放慢,但巨大的体积与耀武扬威的气势仍然给站台上的人一种冲过来的力量感,甚至有些压迫。
  李非突然紧张起来,就像高考要揭榜的前一天,突然担心考不上魂牵梦绕的北京,又担心考上陌生的北京,考上考不上都紧张。今天,也是无论爸爸告诉自己的是什么,都紧张。
  火车缓缓地停下来,不甘心地哼着气,列车上的人忙乱起来,李非沿着列车一节一节车厢的张望,爸爸不让她接,没有告诉在哪节车厢,她本来可以在站台出口等,但,按耐不住,越是紧张却反而越是希望早一秒见到,仿佛多等一秒就多一秒煎熬。
  爸爸的身影在一节车厢的出口显现了,离得这样远,只是一个影影绰绰,但,那样熟悉亲切,这个遥远的身影也洋溢着温暖,散发着一种奇怪的酸酸涩涩的味道。
  李非跑过去,穿过人群,心飞起来,突然不希望爸爸告诉她任何事,自己也不想知道任何事,一切似乎从来都不那么重要。
  离得近了,李非突然放慢了脚步,爸爸转过身,父女相对在站台,隔了几步远。父亲的表情闪过意外的惊讶,随后竟有一丝讪然,李非的表情也不自在起来,隔了短短的几周,两个人竟然尴尬起来。
  因为彼此知道了一些秘密,而这些秘密又是对方可能所不愿意被探究的,因为短暂的分离了,又担心分离后对方的变化,更因为彼此的在意,太在意。一时,父女二人相对无言。
  回学校的一路,两人话都少,爸爸问些学校、生活、学习的零星的问题,女儿简单的回答着,你一句,我答一句,隔一会,又是淡淡的一问一答,其间是大段的沉默,然后是女儿问,爸爸答,这一路一趟趟地换车,路显得这样长。话是少的,但,两个人彼此的凝视中浓浓的父女情在公交车的车厢里流动。但,两个人似乎有默契,都没有去触碰双方都知道即将触碰的敏感问题,在拖延,都不愿意先给对方压力,宁可尴尬着。回避是不可能的。
  李建民参观感受完了李非的校园生活,被女儿安顿在学校附近的招待所,父女两人终于走完了正常的父亲探望女儿的程序,单独在房间里面对了。
  李非不想问,甚至不想听父亲说什么,向父亲告辞:“爸爸,要不你先一个人休息一会,吃饭的时候,我再来叫你。”
  李建民拦住她,说:“小非,等会儿,陪我坐一会儿。”
  李非知道不可能再拖延了,索性坐下来,先开口了:“爸爸,我都知道了。”
  李建民很错愕,虽然对女儿在北京找到线索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女儿居然都知道了,她知道了多少?一切?自己知道得甚至都不充分。
  李建民问:“你知道了什么?”语气中是焦急的,隐含着忧虑,甚至紧张。
  “挺巧的。”李非的声音刻意地处理得很轻松,她不想看到爸爸紧张的表情,更不想引起他的忧虑,平静地说:“我遇到一个老师,是她原来的同事,他们还曾经谈过恋爱。”
  “哦。”李建民对曾经跟自己一起生育女儿的女人知道得太少,他反而没有发言权。
  “对不起,我没告诉你,我和那个老师还一起去找了她原来的一个同学。”
  李建民发现女儿一直用一个“她”字来指代她的母亲,感觉原本很渴望找到母亲下落的女儿现在对自己的母亲有着抵触。
  “她还活着。”李非说,并盯着爸爸,不知道爸爸是否也知道这个信息。
  “你见到她了吗?”李建民问,急不可待。
  李非摇摇头说:“她在国外。”
  李建民松了一口气,但又自责地反问自己,为什么庆幸?你不希望她们母女相见吗?“他们还跟你说了什么?”李建民接着问。
  “告诉我她的身世,她在大学、在单位时的样子,他们原来的恋爱,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她怎么杀人,怎么被判死刑的。我听了很多,他们只是没有告诉我,我怎么出生的?”李非一直看着爸爸,爸爸对这些到底知道多少,爸爸是来回答这个问题的吧。
  李建民点点头,说:“也好,你知道你妈越多,越了解,也越能理解。”
  李建民踯躅着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开始向女儿说明后来的事。女儿却堵住了他的话。
  “爸爸,你不用说了,我现在想通了,确实不重要,真的,像你以前跟我说过,我不该太在意我到底从哪儿来;你是好爸爸。”李非的声音艰涩起来,哭出来。
  李建民伸出手来,拍拍女儿的膝盖,自己的眼眶也酸酸的,好女儿,永远都认可自己。一直担忧:把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她,会毁了自己在女儿心中的形象。现在看,这种担忧完全是一种对女儿的不信任,对父、女深情的没有信心。这种不信任、这种没有信心是个错误,对女儿隐瞒得太久,总以为她还不懂事,其实在她的童年与少年里已经承受了太多,其实,女儿已经学会了理解和接受,是自己没有信心。
  李建民靠近女儿,深情地说,声音也颤抖起来:“好孩子,爸爸做得不好,我没照顾好你,我是想让你好好的,我没做到。你阿姨跟我说了,你这么小就怀过孕……”
  李非抬起头,惊愕地看着父亲,痛苦而羞耻。
  “对不起,爸爸不怪你,是爸爸的错,我和你聊得太少了,爸爸那时侯大意了,光顾自己忙了。”
  李非把头埋在爸爸腿上,痛苦流涕。
  “没事,都过去了,你是好孩子,是爸爸这些年关心得不够。”李建民的眼泪也在眼眶中盘旋。
  “是我自己的错,爸爸,别说了,不是你。”李非的身体起伏着,抽泣得更厉害。
  “好孩子,别哭了,我告诉你,你是怎么生的。”李建民止住泪,声音严肃起来。
  “你妈妈越狱了,想扒火车逃走,那时候,我还不到十七岁,也是扒火车到北京来,那天晚上,我要扒车回去,我们在货车的车场碰见。她一直跟着我,我想她可能不知道要去哪儿。”
  李非惊讶地看着父亲,莫非自己是父亲亲生的,父亲对往事的描述的口气使她对于未来两个人关系的发展有预感。
  “晚上,我躺在车厢里睡觉,她也在那节车厢里,后来,她说有老鼠,靠在我这儿,我那时还小,很困。”李建民吞吐着,他一方面希望尽可能详细地向女儿讲述这段经历,希望她能够理解,一方面又羞惭着,实在不愿意承认那天自己从某种程度上是被那个女人诱惑了,实在不知道下面该怎样表达。
  “夜里,她突然爬到我身上,她,她。”李建民结巴起来,终于不好意思接着描绘,从另一个角度岔开话题,解释:“她后来跟我说,她逃出来,想找一个男人,怀孕,如果她能怀孕,她就不会执行死刑。”
  李非怔在那里,完全懵了,脑海中一片混乱。“你们没想生我!”李非问:“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养大?”
  “那天晚上,我也想,她怎么会这样?我也不理解,而且,我也从来没有碰过~,碰过女人,我也觉得她这样做侮辱了我的人格,好象我是……我睡不着,觉得整个人,我说不清,但我当时也很气,很难过,很窝囊。但,她说过她是冤枉的,她不想死。”
  “但她不该伤害你,不该利用我!不负责任!”李非喊起来。
  “不能怪她,她实在没办法,人都怕死,她太想活下来,一个女人能这样,一定也很难过。我可怜她,就跟着,想帮她逃跑,帮她把你生下来。”
  “为什么要帮她生我?!”
  “小非!为什么不生你?就算她错了,我也错了,你没错!”
  李建民似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把自己这些年的思考滔滔不绝地说出来:“我想了很久,现在能理解。她并不是想伤害我,她不是存心的,她没想清楚,没办法,她是有些自私。她当时也劝我忘了,也不让我照顾她,希望我还是原来的样子。我想这是她的好意,但我不能,不管怎么样,发生在我身上,怀了我的孩子,就是我的责任!我有责任找到你,我那时可能还小,还不会照顾你,但,不管多难,我一定要去做!我这一辈子如果能做成这一件事,帮她活下来,把你带大,让你幸福,也是值得的!”
  “爸爸!”李非扑到父亲的怀里。
  李建民轻轻地抚摩孩子的头发,让她平静下来,慢慢的,一字一句地继续跟女儿解释:“我想她也不是要抛弃你,你也经历过一些事,不见得每个孩子都是想生的。”
  “她也想养你,一个人拉扯你,我到监狱见她的时候,她在养你,已经喂了你几个月。你很瘦弱,你一直在监狱里,可能身体会很差,可能会夭折,就算活下来,监狱也不是你该呆的地方。这样,她才同意我把你领走,她一开始也劝我不要接你走,她这样决定,不是想抛弃你,也是为了你能活得更好。放弃你,她也很难过。”
  “我接你的时候,她不让我告诉你这些事,怕你不能理解,怕你怨恨她,怨恨自己,自暴自弃,怕你有阴影,活得不好。”
  “你从小怕别人议论你,是那些人多事!不是她想害你,那个时候,你也太拗,不能把心放平,不能接受,总和人比,总问自己。其实,很多人生下来,都会不容易,可能是这个,也可能是身体不好,是别的什么。你受的罪,你心里的苦,有她的错,我的错,但,也有你的错。一个人一辈子怎样,主要还是自己的事。”
  “可是,她出狱很多年了,她没找过我,没找过你。跑到国外,有意离我们远远的,她没想过来弥补。”李非已经停止了哭泣,但仍然不愿意就这样接受一个原始动机不纯的母亲。
  “你想让她弥补什么?!她突然来了,又能怎么样?我想她不愿意来打扰我们。那会刺激你,也刺激我!她希望你一直不知道,开开心心地活,她可能也怕出现了,让你没法接受,不能理解,更痛苦!我想这些年,她也会很想你,当时抱你走的时候,她也哭得很伤心,很舍不得,差一点反悔,要把你留在身边。”
  李非盯着爸爸,粗重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说:“她回来了,可能现在已经到北京了。”
  李建民有些不解地看着女儿,问:“回来找你吗?”
  “不知道,她的那个同学把她喊回来,那个同学可能是为了我。”
  李建民点着头,思索着。刚才的长篇大论终于宣泄了长久以来压在他心头的思考,他感觉比昨天晚上的焦虑要松弛很多,有些事看来需要充分交流,有些感受必须直接地面对,哪怕是不舒服的感受,迎上去倒是解脱,有些人也是应该去见的,相见才能相知。
  “你想去见她吗?她到底是你的妈。”要女儿去见楚荷菡吗?楚荷菡想见这个女儿吗?他也不能确信。
  李非摇摇头,说:“我有一个好爸爸就够了。”
  李建民欣慰地笑了,拍拍女儿的头,女儿撒娇地昂起头。
  自己一生的付出不能说没有回报,一个普通人一生能把一件正确的事坚持着做好,已经可以欣慰了。自己放弃了各种人生的可能,主动扛起的这份本来可以逃避的职责,到今天虽然没有百分百地做好,但总算给孩子一个交代,也给了当年同意把孩子托付给自己的楚荷菡一个交代。
  李非想一个人走一会,她的脑子里几乎要容纳不下了,想消化一下爸爸的话,是,很多话有道理,但在感情上还不能释然,在心理上还无法接受。
  谁错了?到底是谁错了?如果没有人错,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一个结果?为什么自己这些年这样屈辱地长大?
  就像是参与一场由命运作庄家的赌博,在这场赌博里,爸爸没有赢,牺牲了很多,也受到了伤害,楚荷菡虽然赢了一条命,但也失去了很多,相信一定也受到了伤害,自己呢?也输了生活。三个人都不是赢家。
  李非现在没有愤恨的念头,只是觉得很凄凉,很悲悯,不只是悲悯自己、父亲和那个生母,而是感觉到一种宏大的没有具体对象而普遍的悲悯,是对人生、人世的悲悯。
  ……
  
  四、相见
  
  旭在火车站接到了莹。莹把手上的行李递给旭,说:“也很有意思,说不见吧,二十年不见,说见吧,两个星期又见两回。那个女孩呢?你没有告诉她小菡到北京了吗?”
  旭笑一下,说:“皇帝不急,你个太监急什么?李非还不想见呢。”
  “那我忙什么?我可不是来安排你们老情人见面的。”
  “又贫,都是当领导的人了。很巧,李非的爸爸也来了,可能已经到了,她说她爸爸也会跟她说明,我猜她爸爸可能会劝她见她妈妈的。”
  “也好,我们先见小菡吧,听听她的意见,我也别太多事了。”
  “没有,莹。”旭很认真地叫了一声,郑重其事地说:“你做了件好事,对小菡,对孩子都好。”
  莹解嘲地笑笑,又开玩笑说:“也包括你吧。”不等旭反驳,随即口气严肃起来:“说真的,我们不用一起去见她,你先去。你别误会,我理解感情的事过境迁,你们之间应该已经烟消云散了,但,二十年前你们是错过了,你们有更多的话说,也应该说说,其实,没有必要我在场。”
  旭看着莹,眼睛里充满了尊重,说:“你真的很不简单,不对,是简单,我们普通人很多话不会说得像你这样简单、直接。”
  “别夸我,我是觉得三个人在一起说话不如两个人在一起自然,两个人见面说真话,三个人扎堆就说套话了。”
  “好,我也学你简单明了,先送你去休息,我先去找小菡,其实,我们也不会有多少话说,你四五点过去,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争取让她明天见李非。”
  ……
  李非迷迷糊糊地向宿舍楼走,迎面过来一个室友,叫她:“李非,去哪儿了?有人找你。”
  “谁啊?”李非有些奇怪。
  “一个女的,没见过,有四十岁吧。你赶快去,应该还在楼下。”
  女的?四十岁?李非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会是她吗?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妈妈?她迟疑着,不知道是否该往前走。
  怕什么?我又没有对不起她?既然她来找我。李非踯躅着向宿舍楼走,希望她已经走开了,又奇怪地发现另一个隐藏的希望:希望见到她,哪怕只是看看她的样子。十八年里,这个人的形象已经在心里有过不同的想象,围绕着“妈妈”这个概念已经发散了很多的联想,今天,这个概念所代表的实实在在的人就在北京,也许就在前面。一时,想象、概念在眼前重叠,触动着内心的欲望,李非这才意识到,自己所不愿意见的正是所希望见的。
  但,李非看见的是:莹站在宿舍楼下逡巡。
  一颗心放下来,虚惊一场,但,同时,居然感到了一丝失落,嘲笑自己在听到同学说有中年妇女找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妈妈,这种条件反射似的猜想,这种现在淡淡的若有所失,不都是在说明自己违心地不愿意承认是想见见那个自己应该叫她妈妈的女人。
  莹看见李非,笑了。她的笑是那样动人,她怎么会说自己没有楚荷菡有魅力呢?也许有些女人是禁老的,越老越美丽,成熟激发内在的洋溢。
  “你爸爸来了。”莹看着李非眼眶里红红的,明白她刚刚哭过,问:“你都知道了?”
  李非点头,她不想跟莹分享那些秘密,因为一旦分享刚才听到的往事,对爸爸、对自己、对那个妈妈都有一种贬低。
  莹是洞明的,并不追问,淡淡地聊天:“旭说你不愿意见她。我让旭一个人去见她了,他们应该比我有更多的话说。感情是要清算的。你怪我多事把她从美国喊来吧?”
  李非摇头,是不怪,还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知道我当年也喜欢旭吗?”莹突然意味深长地问。
  李非听旭说过,却不知道是否该承认知道,担心让莹尴尬,不置可否地抬头看着莹,也奇怪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话题。
  “可是,我失败了,旭喜欢你妈妈。我不甘心,因为我以前在别的地方都拔尖,没有失败过。但,感情的事说不好,不是你拔尖就能获得感情,我有一段时间很沮丧。”
  李非疑惑地看着莹,似乎不能理解如此练达的女性也曾经情感的低谷。
  “后来,他们分开了,在监狱里我看望你妈妈的时候,她还劝不要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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