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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吧!”他的声音已经没有来时的盛气凌人了,相反的,却带著点儿萧索。他 们兄弟俩走出了大门,上了汽车,培中回头对培华颓然的说:“不管怎样,培华,若尘娶 的这个太太,却比我们两个娶的强多了!”发动引擎,他驶出了风雨园。
这儿,客厅中顿时又热闹了起来,立德立群追问著来龙去脉,唐经理热心的向他们解 释这三兄弟间的恩怨。若尘走过去,一把揽住了雨薇的肩,大叫著说:
“雨薇,我真服你了!”
朱正谋笑著站起身来,对雨薇举起酒杯:
“雨薇,怪不得克毅如此欣赏你,你真是不同凡响!值得为你这篇话,干一杯酒!”
他真的干了酒杯。雨薇被大家这么一赞美,她反而脸红了,那股羞涩的模样和刚才的 凶悍已判若两人,拍拍手,她说:
“我们继续喝酒聊天吧,不要让他们这一闹,把我们的情绪弄坏了。若尘,你放心, 你的哥哥再也不会来烦扰我们了。现在,你还不帮大家倒点酒来!”
“是!”若尘必恭必敬的一弯腰,说:“遵命!陛下!”
大家又哄堂大笑了起来,欢乐的气息重新弥漫在房间里。
23
婚礼是在三月中旬举行的。
那确实是个鸟语花香的季节,尤其在风雨园中,雨季刚过,天清气朗,竹林分外的青 翠,紫藤分外的红艳,而雨薇手植的杜鹃和扶桑,都灿烂的盛开著,一片姹紫嫣红,满园 绿树浓荫。早上,鸟啼声唤破清晓;黄昏,夕阳染红了园林;深夜,月光下花影依稀,而 花棚中落英缤纷。这是春天,一个最美丽的春天!婚礼是热闹而不铺张的,隆重而不奢华 的。一共只请了二十桌客,使雨薇和若尘最惊奇的事,是培中培华居然都合第光临了,而 且送了两份厚礼,并殷勤致意。事后,若尘曾叹息著说:“这就是人生,当你成功的时候 ,你的敌人也会怕你,也会来敷衍你了。如果你失败了,他们会践踏在你背上,对你吐口 水。”“不要再用仇恨的眼光来看这人生吧!”雨薇劝解著说:“他们肯来,表示想和你 讲和,无论如何,他们的血管里有你父亲的血液,就看在这一点上,你也该抛开旧嫌,和 他们试著来往!”“你是个天使,”若尘说:“你不怕他们别有动机吗?你不怕他们会像 两条蚂蟥,一旦沾上,他们就会钻进你的血管里去吸你的血!”“他们吸不到。”雨薇笑 容可掬。“我们都是钢筋铁骨,他们根本钻不进来!”“你倒很有自信啊,”若尘吻著她 说:“但是你却有颗最温软的心,你已经在准备接受他们了,不是吗?”
“因为他们是你哥哥!”
“我该忘了他们对我的歧视及虐待吗?”
“我知道你忘不了!”她坦白的望著他。“我也一样,我们都是凡人,而不是圣人, 即使圣人,也有爱憎与恩怨,不是吗?我只是在想,我们都经过风浪,我们都忍受过孤独 ,我们都曾有过痛苦和悲哀,奋斗和挣扎,但是,我们现在却如此幸福,在这种幸福下, 我无法去恨任何人,我只想把我们的幸福,分给普天下不幸的人们!”
“他们也算不幸的人吗?”
“是的,他们是最不幸的!”雨薇语重而心长:“因为他们的生活里没有爱!”若尘 拥住了她,虔诚的凝视著她的眼睛。
“我说过的,你是个天使!”
他深深的吻了她。婚礼过后,他们没有去“蜜月旅行”,只因为雨薇坚持没有一个地 方,能比风雨园更美丽,更甜蜜,而更有“蜜月”的气息,若尘完全同意她的见解。而且 ,由于工厂的业务那样忙,若尘也不可能请假太久,他只休息了一个星期,每日和雨薇两 个,像一对忙碌的蜜蜂,在风雨园中收集著他们的蜜汁。早上,他们奔逐于花园内,呼吸 著清晨的空气,采撷著花瓣上的露珠。中午,他们沐浴在那春日的阳光下,欣赏著那满园 的花团锦簇。黄昏,他们漫步在落日的小径上,眩惑的凝视那红透半天的晚霞。夜里,他 们相拥在柳荫深处,对著月华与星光许下世世相守的诺言。这花园虽然不大,对他们而言 ,却是个最丰富的天地!生活中充满了喜悦,充满了深情,充满了震撼灵魂深处的爱与温 柔。他常紧拥著她,叹息著说:“我一向不相信命运,我现在却以充满感谢的心,谢谢命 运把你安排给我!”于是,她会想起那个命定的下午,她第一次走进老人的病房,做他那 “第十二号”的特别护士,然后引出这一连串的故事,以造成她今日的情景。想起老人, 她叹息,想起老人临终写给她的那封信,她更叹息。她的叹息使他不安,于是,他怔忡的 问:“怎么了?为什么叹气?”
“我心里一直有个阴影,”她说:“我担心你父亲并不希望我们结合。”“为了那封 信吗?”他敏锐的问:“不,雨薇,你不要再去想那封信了,父亲已去,我们谁也无法知 道他那封信的确切的意义。但是,我们活著,我们结了婚,我们幸福而快乐,只要父亲在 天之灵,能知道这一点,也就堪以为慰了,不是吗?”
这倒是真的,于是,雨薇甩了甩她那一头长发,把那淡淡的阴影也甩在脑后,事实上 ,他们间的幸福是太浓太浓了,浓得容不下任何阴影了。然后,这天早上,朱正谋来看他 们。
“我有一样结婚礼物带给你们!”他微笑的说。
“是吗?”雨薇惊奇的问:“我记得你已经送过礼了!”
“这份礼不是我送的。”朱正谋笑得神秘。
“谁送的?”若尘更惊奇了。
“你父亲。”“什么?!”雨薇和若尘同时叫了起来。“您是什么意思呢?朱律师? ”朱正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打开信封,他取出了一把钥匙,微笑的看看若尘,又看 看雨薇,慢吞吞的说:
“记得克毅临终前的一段时间吗?那时我几乎天天和他在一起,我们一起拟定的遗嘱 ,一起研究过他的经济情形。他临终前一个月,把这钥匙交给了我,说是假若有一天,你 们两个结了婚,这把钥匙就是结婚礼物!”
“这钥匙是开什么东西的?”雨薇问。
“在××银行,有个不记名的保险箱,保险箱只要持有钥匙和号码,就可以进去开启 ,这就是那把钥匙。”
“可是……”雨薇诧异的问:“假如我没有和若尘结婚,你这把钥匙预备怎么办?” “关于你们所有的疑问和问题,我想,等你们先使用过这把钥匙之后,我再答覆你们,怎 样?如果你们要经济时间,现在就可以到××银行去,那保险箱中,一定有你们很感兴趣 的东西!”
这是个大大的惊奇和意外,而且还包含著一个大大的“谜”。若尘和雨薇都按捺不住 他们的好奇心。立刻,他们没耽误丝毫时间,就跳上了老赵的车子。
他们终于取得了那个保险匣,在一间小秘室内,他们打开了那匣子,最初映入他们眼 帘的,是一个信封,上面有老人的亲笔,写著: “耿若尘 江雨薇仝启” 若尘看 了看雨薇,说:
“你还说父亲不愿意我们结合吗?”
雨薇已迫不及待的拆开了信封,抽出信笺,她和若尘一起看了下去,信是这样写的:
“若尘雨薇:当你们能够顺利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相信你们已经
结为夫妻,而且,若尘也已挽救了公司的危机,重振了
业务。因为,这是你们能打开这保险匣的两个条件,若
有任何一个条件不符合,你们都无权开启这保险匣。
我相信你们一定有满腹的疑问,你们一定怀疑我是
否赞成你们结婚,因为,我曾分别留过两封信给你们,
都暗示你们并非婚姻的佳配。哈哈,孩子们,你们中了
我的计了!事实上,自从见到雨薇之后,我就认为若尘
的婚姻对象,非雨薇莫属。等到雨薇把若尘劝回风雨园,
再目睹你们之间的发展,我就更坚定我的看法,你们是
一对佳儿佳妇,我却深恐你们不能结为佳偶!因为你们
都有太倔强的个性、太敏锐的反应,和太易受伤的感情。
因此,我思之再三,终于定下一计。
我把风雨园留给雨薇,却隙让若尘住在里面,造成
你们朝夕相处的局面,可是,若尘性格高傲,未见得肯
住在属于雨薇的房子里。不过,我并不太担心这点,我
深知若尘有不肯认输的习性,因此,我只好借助于X
光,告诉若尘一个错误的情报,故意刺激你的嫉妒与好
胜心。至于雨薇呢!天下的男人都有同样的毛病,越难
得到的越好,所以,我告诉你别让他‘轻易’追上你,
制造你心里的结。于是,雨薇是若即若离,若尘是又爱
又恨,你们将在艰苦与折磨中,奠定下永恒不灭的爱情
基础。当然,我这一举也很可能弄巧反拙,那么,我就
只能怪我这个老糊涂自作聪明了。但是,以我对你们两
个的认识,我相信你们终会体谅到我的一片苦心。
若尘从小就天资过人,但是,在我的骄宠下,已造
成不负责任,放浪不羁的个性,如何把你这匹野马纳入
正轨,使我伤透了脑筋。我信任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又怕你那份浪子的习性,因此,我留下两千万元的债务
给你,如果你竟放弃了负担这个债务的责任,那你也开
不了这个保险匣子。假若你竟能挽救纺织公司的颓势,
你才真不愧是我心爱之子!事实上,纺织公司虽连年亏
欠,已濒临破产,但我在海外的投资,却收获丰富,所
以,纺织公司的债务根本不算一回事,我故意不加挽救,
而把这难题交给你,我想,当你看到此信时,一切问题
早已迎刃而解。我虽不能目睹,但却能预期。若尘雨薇,
我心堪慰。在这保险匣中,有一个瑞士××银行的存摺,约值
台币五千万元,这是我历年海外投资的收益,如今全部
留给你们两人,任凭你们自行处理。哈哈!若尘,你父
亲并非真正只有债务,而无财产,他仍然是个精明能干
的大企业家!不是吗?保险匣中,另有一个首饰盒,其中珠宝,价值若干,
我自己也无法估计,这是我多年购置,原想赠送给晓嘉
的,谁知晓嘉遽而去世,这些珠宝,我将转赠给我的儿
媳雨薇。若尘若尘,如果你曾为你母亲的事恨过我,那
么,应珍重你和雨薇这段感情。我虽对不起你母亲,却
把雨薇带给了你,我相信,在泉下,我也有颜见你母亲
了!现在,你们已经得到了一笔意外的财产,希望你们
善为运用,千万不要给培中培华,若干年来,他们从我
这儿所取所获,已经足够他们终身吃喝不尽。纺织公司
若没有他们的拖累,也不至于亏欠两千万元!所以,不
必因为得到这笔‘遗产’而有犯罪感,钱之一物,能造
就人,也能毁灭人!给了你们,可能大有用处,给了他
们,却足以毁灭他们!好了,我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你们既然看到了
这封信,相信你们要做的也都做了!我有佳儿如此,佳
妇如此,夫复何求!我现在只想大笑三声:哈!哈!哈!
在人生这条漫长而崎岖的途径上,我已经走完了我
的路,以后,该你们去走了!孩子们,要走得稳,要走
得坚强,不要怕摔跤,那是任何人都难免的,孩子们,
好好的迈开大步地走下去吧!
最后,愿你们无论在富贵时,或贫困时,艰苦时,
或幸福时,永远都携手在一起!父亲绝笔 一九七一年六月”
若尘和雨薇看完了这封信,他们两人面面相觑,眼睛里都凝满了泪水,他们先没有去 看那存摺和首饰盒,却猝然拥抱在一起,坚坚的依偎著。然后,若尘望著他的妻子,轻声 说:“你还认为父亲在反对我们结合吗?”
“他是个多么古怪幽默、而聪明的老人呀!”雨薇说:“这一切对我而言,实在像天 方夜谭里的一个故事!”
若尘取出了那首饰盒,打开来,顿时间,光芒耀眼而五彩斑斓,里面遍是珍珠宝石、 项练、戒指、手串、头饰、别针……样样俱全。若尘在里面选出了一个钻石戒指,那钻石 大得像粒弹珠。他说:“把我给你的那个小钻石戒指换下来吧!”
“哦!不!”雨薇慌忙把手藏到背后,红著脸,带著个可爱的微笑说:“请你让我保 留我这个小钻戒,好吗?”
若尘凝视著她,低声说:
“你真让我不能不爱你,雨薇。”
她再度依偎进了他的怀中,他揽著她,两人默立了片刻。然后,他说:“骤然之间, 得到这样一大笔钱,我们该怎么办?”
雨薇微笑了一下,说:
“我们把这保险匣仍旧锁好,先回去见过朱律师再说,好吗?”他们回到了家里,朱 正谋仍然在风雨园中等著他们,看到那两张焕发著光采的脸,朱正谋不由自主的微笑起来 。耿克毅啊耿克毅,他想著:你这怪老头儿何等幸运,你导演了所有的戏,而每幕戏都按 你所安排的完成了,现在,你真值得人羡慕,竟有此佳儿佳妇!他迎上前去,微笑的说:
“你们看过一切了吧!现在,你们才是名副其实的大财主了,而且,你们还这样年轻 !”
“有个问题,朱律师,”雨薇问:“假若我没嫁给若尘,假若纺织公司也没有扭转颓 局,这笔款项和珠宝将属于谁呢?”
“依照克毅的吩咐,三年后,你们两个条件只要有一个没实现,这笔款项将以无名氏 的名义,捐赠给慈善机关。”朱正谋笑著:“没料到你们不到一年,就已经完成了两个条 件,我也总算到今天为止,才执行完了你父亲的遗嘱,我很高兴,到底无负老友的重托! ”想到朱正谋一直掌握著这把钥匙,在仅仅是道义的约束下,执行这没有人知道的“遗嘱 ”,耿若尘对朱正谋不能不更加另眼相看,而由衷敬佩。朱正谋沉吟了一下,微笑的望著 他们:“现在,你们将如何处理你们的财富呢?”
“首先,”雨薇说:“我们要把老李老赵他们应得的数字给他们,这只是小而又小的 数目,剩下来那一大笔钱,我倒有个主意……”“别说出来!”若尘嚷:“我也有个主意 ……”
“你们不介意的话,我还有个提议……”朱正谋也开了口。
“这样吧,”雨薇笑著说:“我们都别说出来,每人拿张纸,把自己的意思写在纸上 ,再公开来看,两票对一票,假若有两票相同,我们就照两票的去做!”
“很好!”若尘说,拿了三张纸来。
大家很快就把纸条写好了,雨薇先打开自己的,上面写著:“立德所提议的学校”
她再打开若尘的:“办孤儿院与问题儿童学校”
最后,是朱正谋的:“订婚夜所谈的那所学校”
大家面面相对,接著,就都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朱正谋开心的说:“为了这 么好的‘不约而同’,我必须要喝杯酒!”
若尘取来酒杯和酒瓶,豪放的说:
“我们都要干一杯!”他注满了三人的杯子,走到老人的遗像前面,对老人举起了杯 子,他大声说:“敬您!爸爸!”
大家都对老人举了杯子。老人的遗像屹立在炉台上,带著个安详的微笑,静静的望著 室内的人们。
晚上,有很好的月亮。
若尘挽著雨薇,漫步在风雨园中。云淡风清,月明星稀,他们手挽著手,肩并著肩, 慢慢的、缓缓的踱著步子,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忽焉在前,忽焉在后。风声细细 ,竹叶簌簌,树影仿佛,花影依稀,他们停在爱神前面。若尘凝视著雨薇说:“雨薇,我 有个问题要问你。”
“是的,”“你心里还有打不开的结吗?”
她知道他指的是那阕词: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她微侧著头,考虑了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