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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代的人通常早婚,到他二十四五的年纪,就有大把的人给他介绍女友了。人们似乎已经淡忘他流氓的历史,或者他们其实永远不打算淡忘;所以,他们一方面要体恤他、帮助他、拯救他;另一方面要惩罚他,谴责他,让他抱怨终生。那个时代的人啊,多么的热情似火,又是多么的正气十足。
他们为他介绍的女人个子很高,穿高跟儿鞋比他魁梧不少。对,她脚踏一双红色高跟儿鞋,那个时代少有的,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的稀罕货。女人简单地坐在沙发上低个头听他们说话,丰腴甚至有些胖的身体偶尔扭动一下,屁股下的弹簧就发出几下痛苦的嘶叫,反抗似的,她开始或许有点不安,后来却逐渐全心全意投入这场暗中的较劲。小房间光线黑暗,挤着介绍人,女方父母家人及当事者二人,众人一动起嘴就显得尤为嘈杂。数学教师是清静惯了的人,他的额头沁出一层层细密的汗珠,中暑似的头重,他强忍着听,身子轻微晃悠,好像下一分钟就要倒下。
女人忽然喊道:你怎么了!脆生生那么一句,像捧清水从天而落,转瞬间压住了满地满天飞舞的浮尘。数学教师死死地盯向一米半外的女人,看见她终于缓缓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波光流转。她长得多么像当初的那个她,他看着看着只觉千头万绪急火攻心,就一头栽了下去。待到他迷糊地睁开眼睛,隐约听见有人强压着嗓子对话。他身体是不是有问题?就不错了,你还要找什么女婿?他转动眼珠企图寻找那个女人的身影,却失败了。他只有重新闭上眼睛,想,就她吧。
这是个殷实人家,女人与数学教师的婚礼办得十分体面光鲜,虽然参加婚礼的人并不多,可是传统礼教一样不少。数学教师坐在一桌子丰盛喜宴面前,突然不合适宜地想起他曾经啃过的白泥。他的父母这辈子大概也没见过这么丰盛又精致的菜肴吧?可惜,那白泥巴已经把他们的肠胃、食道乃至血管统统堵塞,他们再也吃不进去一口大米饭了。他们吃泥,也终归于泥了。那是多久以前啊!他心中陡然凄凉,眼泪也就狂涌而至。喝酒吧,他猛灌下几大口白酒,顿时满身狂热躁动,于是他一改常态,大口吃饭大碗喝酒大声说话。在场的每个人都有理由相信,他是想就此好好过日子的,他感觉幸福。
可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新婚之夜,他发觉床头坐着那个娇媚的女人,竟是个疯子。
林小翘身子猛然向后一靠,头皮发麻,皮肤上顿时掠过一层鸡皮疙瘩。
疯子有这么可怕吗?田微微淡淡一笑,千般风尘似的。说不定我也是一个疯子呢,呵呵,别怕。
林小翘更是毛骨悚然,却张不开嘴阻止她往下讲,潜意识中她还是想听下去的,她已经暂时忘记田微微和武月黑暗中的行为艺术表演。
女人是怕生的,尤其在这个闹哄哄的夜晚。她早早躲进屋子,却预感到要发生什么重大事情,这让她疑惑焦躁。当一个醉醺醺的男人闯进房间,向她伸出两只骨瘦如柴的手,她吓坏了。她眼中的那两只手越变越细,越伸越长,将她牢牢缠绑,她艰于呼吸她拼命叫喊。她大脑一阵混乱,控制不住自己,在屋子中挥动胳膊到处乱撞。当时数学教师必定跟你一样,他顿时酒醒,身子一凉,毛骨悚然。他在不协调的温馨烛光中终于安静下来,妻子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忽然想起那个好好过日子的念头,想起那个惦念的女子。他不敢相信,这就是他站在起跑线上全力以赴去过的那个日子。这是怎样巨大的一个讽刺,怎样巨大的一个,生命中的惊叹号!
数学教师在窗前的地板上坐了一晚,他看着女人平静下来,又无事般地爬上床,直到阵阵鼾声传来,他也就逐渐平息。不好烟酒的他只能用发呆这种最平常的方式平息自己,他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吧,想爱的人永远爱不上,不爱的人也不爱他。第二天天亮时分,他早早骑脚踏车来到学校,决定把自己投入到永无止境的数学研究中。据知情的好事者观察,他脸上从此有了笑容,笑容中却满是历尽沧桑后的祥和。
两年后,他俩家中传出婴儿的啼哭声。上海的房子建得多么捉襟见肘,前屋门挨着后院窗;上海人又是多么热心肠、好打听,怎肯放过任何新鲜人事。所以上海的里弄是没有隐私的,他们,大人、小孩、老的、少的,纷纷把目光定格在这个来历不明的婴儿身上。
第六章水晶珠链·心碎之美
这是个被人丢在学校操场一棵杨树下的弃婴,黑暗中她哭得厉害,我就把她抱回来了。被人问急了,数学老师就反复重复这一句话。后来他干脆对好事者说,拜托你在邻里间做个宣传,万一我记性不好忘记了,孩子长大也好了解自己的身世。好事者尴尬地转头就走,嘴上嘀咕着,说什么呢,脑袋锈掉了!但是,这个消息到底被得以广泛宣传,以至于李格俐微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个弃婴。
是的,李格俐微跟数学老师姓,数学老师到底是奇人一位,不仅把学生的数学教得云里雾里,还给她起了个四字怪名。这让人们不免猜疑他与弃婴的血缘关系。于是,里弄里又兴起一个关于弃婴身世的传言,说她是数学老师跟名门淑女生的私生子,那次强暴就留下孽根。算算时间不对,他们又更新版本为:数学老师虽然结婚,跟名门淑女根本还有一腿,两个人狼狈为奸背着各自的爱人终于生下一女。李格俐微从小就对这个传闻嗤之以鼻,她绝不相信数学老师是自己的生身父亲,不然那些黑的、黄的、白的、杂色的猫不都是他生的了吗?这个想法看似好笑,其实正常,他对她,跟对他眷养的那一群猫实在毫无差别。因此,她有理由痛恨这群没来头的生命,也跟着痛恨自个的没来头。
小李格俐微长相平常,作为女孩子,不爱唱歌跳舞,也不善踢盒子跳皮筋。她干干巴巴的小脸上没长什么肉,把一双眼睛衬得格外大格外鼓。她总倚在电线杆子上看其他小朋友玩,目光冷冷的,她不参与不评论,只那么让人摸不着头脑地看下去,直到他们被看得发怵。他们终于忍不住,上来推推搡搡,你干吗呀你李格俐微。哪料她还是个暴脾气,她用十分力将“欺负”她的孩子推倒,小脸憋得发紫,可还是高扬起脖子为自己壮胆。大家不敢真正欺负她,因为他们都知道她有个疯子妈妈,发起疯来能生生把小孩掐死,他们的长辈都这么吓唬他们。所以他们只打算彻底打击她的嚣张气焰,疯子的女儿啊,疯子来了,我们快跑哦。她气得发抖,但还是叉开两条小细腿稳稳地站在原地,她朝他们的背影大声骂,大声叫:她不是我妈,不是!
这之后她通常会陷入无边幻想,幻想那位素未谋面的名门淑女。她应该高高瘦瘦,皮肤洁净无瑕吧?她应该温柔恬静,说话细声细气吧?如果她真是她的妈妈,那该多好。她大概会为她梳最复杂的发型,会蹲下身给她绑鞋带,每晚帮她复习功课,还会给她买那个松松软软、白白甜甜,一舔一舔要舔很多下才能吃完的棉花糖吧。由于不断填补幻想,把幻想与现实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她于是更加无法接受眼前的疯子妈妈。
疯子妈妈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所以大多时间呆在家里。她也曾经尝试去一家车间上班,几天下来还算顺利,介绍人刚准备松口气,却听说她的长发差点被全部扯进机床的坏消息,传言她被吓坏了,顿时神志不清发起狂来,弄得整个流水线停工半天。唉,她的一生注定被窝在一间昏暗的小屋里,与几只大小猫咪共同度过。所以她爱跟她一样没心没肺、浑浑噩噩的猫咪,比爱李格俐微要多很多。
如果没有那个放假的下午,李格俐微或许只是对她缺乏感情,而发展不到痛恨的程度。
从李格俐微记事开始,脖子上就挂一串水晶珠链。数学老师说这是她亲人留给她的惟一纪念,自打被抱进家门就没摘下过。她本从未关注过,以为是跟衣服鞋子一样必须的东西。可是就在上午的语文课上,老师绘声绘色地念课本,念得全班大哭。课文内容其实简单,就讲述了一个挽救落水儿童的中学生,说她尽管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却因为拥有一颗水晶般的心灵,永远活在人们心中。李格俐微爱死这句话,尤其当她发觉脖子上正挂着一串水晶珠链,她不哭,而是紧咬嘴唇满眼放光。她绷着心弦努力克制自己,克制自己蹦起来的欲望。她其实多想告诉大家,她跟中学生一样,拥有水晶般的心灵,而且有很多!她甚至觉得自己未来就是那个中学生,即便死又算什么!但是她到底忍住了,她蔑视他们无知和没见过世面的架势,瞧,他们还在不住地举手向老师打听,到底什么是水晶啊,长得什么模样啊?她决定下午回家把珠链拆下来,好好琢磨一番。
许多年前的那个新婚之夜,数学老师坐在窗前的一方木地板上,发呆;许久以后的这个下午,李格俐微也坐在窗前的木地板上,发呆。不管窗外投进怎样的光,月光,日光,照射在这里发呆的人身上啊,就仿佛按下了转换命运的按钮。平凡的人们啊,岂能预料这生命的关卡、命运的玄妙?
李格俐微坐在窗前的木地板上,让阳光一束束投射在身上,在这串突然升值的水晶珠链上。水晶清澈透明,好多个棱角和侧面,轻轻一动,每个侧面就折射出各种不同颜色的光来,像玻璃,像万花筒,像心灵吧。其实那时她还不大明白心灵的定义。她对着窗外的阳光乱摇胳膊乱晃身子,挂在手指上的珠链就此起彼伏发出美妙耀眼的光芒,这简直让她着迷,她觉得自己的心灵实在太神奇,太了不起了。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瑰丽世界时,一只大黄猫却嗖地从柜子上蹿过来,扑走了李格俐微手上的水晶珠链。李格俐微火燎一般尖叫起来,其实这个家一直处在墓地般的安静中,那是她疯子妈妈需要和必须的安静。可是那一刻,她彻底忘了这些,她顾不上这些,她也恶猫似地扑过去跟黄猫抢珠链,抢到手还狠狠踢了一脚黄猫的软肚皮。一抬头,李格俐微看见一张因为痛苦而扭曲了五官的脸,禁不住再次尖叫,没有料到女人叫声更大。她逼视着她,张开血盆大口,喷出满嘴腐烂的气息。李格俐微一步步后退,没留神,被女人一把夺过她刚抢回的水晶珠链。女人尖声大笑,像被人掐着嗓子眼似的笑。她手上用力扯拉,腾地一声,所有水晶就闪烁着光芒向四周飞散出去。它们在空中跳跃、旋转、各自折射出各自的颜色,各自飞扬在各自的轨道。然后丁丁东东纷纷落地,清脆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那一刻,李格俐微的心都碎了。
直到很多年后,李格俐微都还固执地认为,心碎就是这个样子。隐约地,她甚至还在心底感谢那个女人,感谢她创造出如此美丽的心碎模样。
然而那一刻她只是个孩子啊,她赶忙趴在地上去拾那些珠子,那些水晶心灵。可是女人并不善罢甘休,她用一双大手去地上搂,然后站在小木凉台上一把一把往下扔。好像下定决心要欣赏一下水晶飞散的场景,好像下定决心要定格一个关于心碎的模样……
李格俐微鬼哭狼嚎一般冲过去与女人厮打,但是她还那么瘦小,比女人的腰高不了多少,她根本无法、无力挽回现状。楼下正在玩耍的孩子齐声欢呼,他们大叫水晶啊,这就是真正的水晶啊!李格俐微嘶哑着嗓子冲他们喊,别动,这是属于我的水晶,你们还给我!可是哪个孩子会放弃如此大好时机,他们疯狂地推推搡搡,边喊边捡,还边打着抢别人手里水晶的小算盘。等她跑到楼下,孩子们已经散开,欢天喜地跑远了。
她只好一个人蹲在地上寻觅,草窠里、墙脚下、石缝间,她哪儿都不肯放过。她看见自己的泪水圆圆地滴在地面,明晃晃的阳光下也反射出水晶般的光芒来,这让她多次狂喜间产生错觉,禁不住伸手去抠,却只抠出更多圆圆的泪水。她抠啊,找啊,以为下一分钟就有收获,所以不舍得离开。大人们下班回家,都用奇怪的眼光望向她,悄悄地传:这孩子跟她妈一样,疯了。她才不管,她用一双大眼睛狠狠地瞪他们,就觉得是瞪那群孩子一般。她固执地蹲着,不肯起身,她要守住这片地方,因为它存在希望。直到夜深人静,她终于忍不住坐在水泥地上,又干脆躺了下来,她惊奇地发现,原来她的那些珠子都飞到天上去了,虽然够不着,却一样晶莹闪烁。
再一转头,她发觉女人正倚在三楼阳台往下眺望,她的表情多么轻佻,又是多么残酷啊,她根本没疯,她根本是故意的!她们就这么对视,几世一般冷酷、悠长。
李格俐微痛恨这个女人,恨这个摧毁她美丽心灵的、女巫般邪恶的女人。这一恨就恨了许多年,李格俐微也逐渐出落成一位受人瞩目的美少女。
第六章杀猫记
少年的心是多情的,少年的情是多悲的。校园里多少眼睛被她漠然的表情刺痛,多少心灵因无法靠近而走向绝望。她不说不笑不讨好不媚俗,却有本事让大家认定她是人群中最特别的那一个。是的,她的五官不够完美,拼凑在一起却产生一种让人倒抽口凉气的效果,她太美了,美得妖冶、美得冷艳、美得惊心动魄,美得摄人魂魄。然而她并非老师喜爱的好学生,尽管冰雪聪明、一点即通,因为她只满足于这一层。另外,自从那天领略到心碎之美,她便爱上了绘画。
李格俐微对母亲越来越频繁的失常已经司空见惯,或者说麻木,即便她撕扯自己的画也不会动怒。李格俐微是谁啊,她是经过历练的人啊,经历过心碎还怕没能力承受其他痛苦吗?她还有本事笑着跟她一起撕,说撕吧撕呀,谁比谁疯啊!在平凡的日子里,李格俐微画了很多画,还正经去少年宫上辅导班,长年累月从素描画到水粉画到油画,她的疯子母亲终于撕不动她的油画板,她站在旁边看她发呆,一丝残酷的过瘾闪电般穿过全身。
就在初二那年,李格俐微谈恋爱了。对方是同校高他两级的男生,俊美健硕,要说他如何在众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大概还缘于他足球场上一双神脚。
足球场看台是个清静的地方,李格俐微没有什么朋友,就总一个人跑上去发呆。也许她最初的目的只是在这里吹吹风,听听风中叶子的私语,可是她越来越被球场上的足球吸引,看得多,竟也懂些规则,更被一个球艺超群的男生吸引。她开始悄悄总结出他的出现规律——每周四、五下午四点半。她风雨无阻地在看台出现,每次都看到他大汗淋漓又欢畅无比地离开,她于是也觉得欢畅无比。她开始频繁地更换衣裳,可惜就那么两件,根本换不出意外的效果。她头一回为自己的穿着不满,甚至对自己的相貌也挑剔起来。她其实还是希望他注意到自己的,他们的目光有交流,但也许只是目光的一个碰撞。所以她患得患失,时而确定他的关注,时而又觉得他根本视而不见。
直到有一天,他一大脚把球踢上看台,然后迈着大步向李格俐微跑来。她至今还记得他前驱的姿态,她的心脏狂跳就要不负重荷,而他,迈着大步带着笑容如此从容、如此命中注定地跑进心来……
他说,嗨,我认识你,李格俐微。
李格俐微没有猜错,他果然早在注意自己,于是她满足而愉快地笑了出来,还咯咯地笑出了声。这大概是众人少见的,他呆了呆,你知道你笑起来有多美!
从此,李格俐微真心实意地开始笑了,她长这么大才明白爱为何物。爱是放学后那一段携手同行,爱是在操场上无比心焦的等待,爱是你一口我一口同吃一碗小馄饨。她享受着他带来的爱,无比满足,无比容易满足。她看世界的眼光也变得柔和起来,有时候还为母亲做饭打打下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两句。
可是这样的日子只延续了半年就戛然而止。一切退回当初,甚至比当初还要不堪的境地。
李格俐微听见敲门声有点意外,除去外婆外公,来访的客人微乎其微,毕竟大家都知道她母亲是怕生的。但是她到底开了门,惊讶地看见足球男生站在外面。他从哪里打听到她家地址?也许为追求浪漫跟到这里,只为给她一个惊喜;或者被好事者告知她的家境,他想探个究竟,保不住还打算试试自己的胆呢。李格俐微想到这脸色陡然一变,我们出去。男生却探头探脑硬挤进门,看见她母亲正在里屋梳头,从镜中反射出的脸是安详的,又略带一丝诡异。他小声说,其实你母亲长得不错,没心事就是好,整个不显老。他又在昏暗的屋子里走了一圈,你家这么小啊,他说着就随便坐在沙发上,哪料坐到了一只猫咪,猫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