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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迈在帘子那头也闲不住嘴,你要扮个哑巴就谢天谢地了!
别着急谢那不着边的,先谢我对你的人生指导吧!倒计时了,五、四、三、二、一,拉帘子!啊!林小翘和刘迈同时一阵怪叫,真难看你,巨丑,巨恶!又是一阵恶狠狠的彼此攻击。只见刘迈下身裹条蓝浴巾,裸露上身横系一条花格围巾,左手持林小翘化妆包,正往嘴上抹唇膏呢,转头这一咧嘴,加上两条刚画的蜈蚣眉,这个“性感女人”真正让人几欲呕吐。林小翘的扮相也不让人好过,一件绿T恤正穿,另一件红T恤两个袖子被她穿成裤腿,领口露着权当开裆裤,中间窝窝囊囊扎一条皮带,用林小翘话说,此乃婴儿套装。
还我红T恤,这可是鳄鱼的!刘迈作势要扑上来扒衣服,林小翘赶紧主动褪下“开裆裤”,小气鬼,这把就算持平,看来大家都有能力把对方恶心够戗。开始下一轮,别抢,我计时了!
帘子拉开又拉上,刘迈扮演过腰系绿布、嗷嗷叫的野人,又打满头摩丝、穿大腿裤、跳街舞,扮问题少年;林小翘套西装、拎电脑包,扮演职业男性,还身披拖地黑风衣,带墨镜,演杀手……几个回合下来,光笑也笑累笑饱了,两个人空着肚子,躺在满床衣服上休息,白白的屋顶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却摊在床上头挨头看了很久。
那是生活吗?林小翘边努力慢条斯理收拾屋子,边回忆,边止不住一阵一阵地笑。擦到卫生间镜子,林小翘看见自己满面通红,不自然的亢奋的红色。她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头疼,难道流感也流到自己身上来了?她赶忙翻出体温计量上一量,三十七度八。林小翘顿时感觉嗓子疼痛、头疼欲裂,重重地被重病袭倒似的,连走路都虚晃起来。老老实实吃下两片药,她打开电视,裹个毯子躺在沙发上看。再量,三十八度;再量,三十八度五。完了完了,此命休矣。林小翘决定用软绵绵的声音给刘迈打个电话,响了十下,才传来刘迈的声音,喂。
你吗呢,怎么久才接!林小翘语气强硬,且不善,这个时候她有理由更加不善点。
在公司呢,同事拉我打游戏,你知道那种打配合的大型游戏,我也不好一个人先走。他显然遮着话筒说话,怕人听见。你吗呢?
我?吃饭、看电视还有随便吃两片感冒药。
感冒药?最近流行流感,你多喝水,没什么好看的电视就早点睡觉。别跟个小孩似的,不看到十二点不上床。
你管!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非看到十二点不可,关上电视,我还跳到屋顶上去呼吸去散步,再不过瘾,我准备打车跑外滩吹吹冷风,如果还不过瘾……
得,怕了你了,五马张飞的女鬼!再不过瘾还是杀过来砍我几刀吧,我足够坚强,不怕牺牲。就说到这,新局要开始了。
不行!林小翘斩钉截铁的坚硬。你情愿打游戏也不爱搭理我!
乖,不能让大家等我一个人吧,你这么懂事、得体、识大局,一定可以无条件给予理解。他又将语声压低一级,你也知道这些上海同事,除了打游戏,就是打麻将。麻将我也玩不来,只好在这下点工夫,交流感情嘛。
不行。这次林小翘一扁嘴,委屈劲儿就直冲上头顶,说话也哽咽起来,跟我不用下工夫?我这辈子就没发过几次高烧,这回让你碰上了,一烧就是三十八度五,都快烧焦烧死了,你还轻轻松松,光知道讨好些莫名其妙的人,那我值什么?
这么严重啊,那我过来看你?
谁稀奇!玩你的去吧,你不是技艺高超吗,不打得敌人落花流水不罢休,不玩到半夜十二点别回家。就让我这孤魂野鬼发烧烧死吧,不指望见你这最后一面了。说到这,本凄凄切切的林小翘也禁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终于能松口气,看你这架势,还熬得过那么一时半会儿。我这就过去?
算了吧,都说不要了。起先不主动要求,我提醒才来就没意思了,来了也无法弥补,很多事情都是这个理,不对吗?
宝贝……
算了,我吃过药睡一觉大概就会没事,大不了请一天病假。至于你,明天还得上班,来这还可能被传染,就没必要了。林小翘挂掉电话,有点失望,又有点怅惘,有点大义凛然,还稍许心有不甘。这种复杂的掺和其实极其玄妙,仿佛口渴之人费劲周折,却只能喝到一口水。在复杂间,她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起初恋时的那段等待。关于北京的记忆总青涩涩的,流泪也是阳光的味道,两个大学生蒙紧双目摸摸索索地找爱,划伤了皮肤碰破了嘴角,摇摆中还把两颗心磕得好疼好疼。
那是个虹彩漫天的傍晚,林小翘走在自习的路上,不知是哪阵风吹来,移动了她心的方向,忽然那么想见初恋的男孩。乘二十分钟公车,她终于来到他的大学。哪料图书馆、专教都没有他的身影,天空还莫名其妙下起雨来,她毅然冲进沉重的雨帘,满身淌水地站在他寝室当中,勇敢,一如行为艺术版的爱情宣言。可惜只有他的同屋男生愕然的目光从镜片里投射出来,他冒着大雨跑出去帮她找人,她就靠在铁栏杆上数数、看表。
最后一班回学校的公车是九点,表盘上已显示八点二十。再等二十分钟吧,她湿淋淋地坐在那里,感觉她的希望像个长布条,正被时间一寸寸吞噬、扼杀。八点四十,她站起身,顿时一阵眩晕。
站在公车站牌下,她幻想初恋男孩刚好赶回寝室,听说她来过,连忙骑车冲到她跟前,满脸雨水,满脸汗水……最后一班返校公车缓缓驶来,人们关掉雨伞争先恐后地往上挤,她迈上车前最后侧了下头。车门哐当一声响,车身晃动,雨中的校门越来越远,她微笑告诉自己:上自习哪可能这么早回寝室。
10 45,女生楼熄灯警告。
11 00,女生楼锁门。她躺在黑暗中想:他再用功也该回去了吧。
11 20,如果他真的在意,应该骑车跟到楼下了吧?可是,毕竟雨下得那么大。她睁着眼睛倾听,她知道,如果初恋的男孩在楼下喊她名字,她可以从三楼窗口跳下去。
12 00,四周一片寂静,她确定他并不在乎。有两行泪沿脸颊滑到耳际。
那些伤感又温暖的片断啊,那些柔软又尖锐的期待啊。林小翘紧闭双眼,隐约地暗自惊喜,太多深刻的印记已经柔化成柔和的线条。灼热的体温、隐痛的额头,还有感冒药的作用让她越来越迷糊,电视机在执著地播放广告,她躺在沙发上昏昏睡去,她笑了笑,想:幸好体验过,学会从此不再等待。
第二天门铃疯响时,林小翘正做一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似乎一直在奔跑,有人追还是要去哪里已经不记得。她只是费力地向前跑,脚步却被缠了蛛网一般,怎么都快不了,她听见门铃睁开眼,只觉满头汗水。毫无意外,是刘迈,他身体一周是好看的光晕,橘红色明晃晃的。林小翘摸着门框头一晕,身子也不自主晃了晃,就在欲倒下的一瞬间,被刘迈横抱起来。刘迈把她抱到床上,开始吻她发烧烧红仿佛略带羞涩的脸颊,吻她还有余香的耳根,手在她的皮肤上游离,那种波浪似的轻柔和起伏让她更加脸红。她说了点什么,却连自己也不明白。
爱死了这一刻,林小翘慵懒地挤在刘迈怀里,那种暖而不热的温度,那种甜而不腻的温情……刘迈轻轻问:为什么说爱情是口渴时喝的那一口水。解渴,还想喝,却没了。
啊?她仍旧没打算张开眼睛,不知道,他们说的。
他们是谁?
他们是他们。
第八章两个坚持
不知什么人说过,生活的魅力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分钟将会发生什么。刘迈没预料,下一分钟,老板突然告诉他,你负责上海各区的制造业客户;林小翘没期待,下一分钟,刘迈说,我终于有事情可做了。奇怪的是,面对生活的魅力,他们居然内心平静,笑了笑就背过身各做各的事情。也许这一天已经让他们等得过于疲倦,仿佛根扎头发的皮筋,拽太久也就失去了弹性。
林小翘四处收集上海娱乐场所的资讯,想,这下够刘迈招待客户的吧。
够了。然后他就投入到代理和客户的怀抱里,开始不能跟林小翘共进午餐,接着打电话告诉她,正在泡代理,晚饭自己吃吧。她习惯等他晚上十点左右的电话,电话机却变得古里古怪,比谁都热爱清静,林小翘只有将自己投入到写作中去,写到亢奋写到得意,也就忘记了等待。
林小翘偶尔也会禁不住发条短消息过去:吗呢?这是他们之间最亲切,最直白,最熟悉的开场。她要花点时间才等到他的回复,时间越长她越有负罪感,能想象到他觥 筹交错中抽空看手机的局促,偷摸回两个字“在忙”,还皱了皱眉头。林小翘的美好品德告诉自己,必须摆出副理解的姿态,所以往往心怀嫉恨,却大义凛然地回上句“早点回家休息”,或者“别太急功近利”,再或者“晚安”。其实她情愿自己回的是“去死吧”,那才像自己,直接的疾恶如仇,直接的不爽,可是她不能。于是不承认,却更隐隐感觉自己饱含悲剧色彩。
所谓悲剧色彩,相对于喜剧色彩而言,看起来黑白对立,其实概念着实模糊。这还是素昧平生的一个ICQ聊友偶然指出,你为什么万事先考虑对方想法,然后才相应处事?你意识不到,我却可以负责地告诉你,这就是标准的悲剧。鸽子在展翅翱翔之前,并不能考虑到地面是否架了一支对准它的猎枪,并因此改作爬行。就算哪天它死在猎枪之下,又怎么样?它放弃憋屈地走,而选择了任意地飞。
这话惹得林小翘无比激动,两位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彻夜聊谈,高人一样,不说生活,只举例证,偶尔带句古人云,说得天高海阔的。半夜下网匆匆进入睡眠,第二天早晨,林小翘睁开眼第一个念头还是,昨晚刘迈几点回的家?
林小翘的生日到了。都说它是个特别的日子,春分,一天24个小时被白昼与黑夜平均分配,这天出生的孩子也免不了遭遇不平凡的命运,注定大悲与大喜同在。让她联想起武月提过的人格分裂。还说这天出生的孩子性格两面性太强,让人难以琢磨,林小翘仔细辨量,发觉自己十分失败,真正琢磨不透自己的是自己,而刘迈却是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宝贝,生日快乐!你到底要什么生日礼物?从过年在北京家里想到现在,还是没决定买什么送你最合适。既要实用美观,又需具有纪念意义,实在苦煞我也!刘迈把这天记得倒是清楚,一大早就在电话里询问。
我要房子、汽车,你送得起吗?
还不是你一句话。可是,你瞅我自个都没有,拿什么送你啊?不然模型先对付着?
甭跟我瞎贫,我就知道,你的诚意简直就是棉花糖,虚张声势一大团看似美好的东西,其实不过一小勺白糖。
这么说就伤人心了,我对你的重视和关注,那简直就是……
得了,说点实际的。林小翘不依不饶地问,你到底送我什么生日礼物?
老板在旁边,刘迈放低声调,中午一起吃饭吧,去太平洋百货逛逛再决定,好吧?你也好好考虑一下,想要什么?
真让我说,我就想要一句话……
行了,吃饭再聊。刘迈及时挂掉电话,留林小翘心里独自痒了半天。她手持鼠标轮流开关窗口,慢的快的,大的小的,统统发出“嗖”的声音,像舔什么似的刺溜一下刺溜一下,干脆动听。其实她也没想好那句话是什么,究竟怎么说。倒是这无意识的动作让她感觉轻松,比发呆少分呆,比不想多点想。
在春分这天,他俩到底没买成一份生日礼物。有副三百元的墨镜,林小翘戴得漂亮,她却拒绝了,说太贵舍不得。这一天她请一些同事朋友吃饭庆祝,也收到了他们的礼物,有卡有花有蛋糕还有一盒盒有待开启的,让她回想起18岁生日的丰富。转眼就是8年,一个26岁的女人收到再多的生日礼物,又能高兴到哪里去呢?
席冷人散之后,林小翘手招的士跟刘迈坐了进去。去你家。她手捧花束,表情疲倦而坚决。
好啊。他的话也不多,不时在昏暗中转头将她打量。
打开门放妥手上的大件小件,林小翘坐在沙发上,手持遥控器,却不打开电视。收拾个包吧,她对刚刚脱下外套的刘迈说,我们明天去杭州。
啊?明天才周五。
对啊,周五住一晚,周六回来,周日正好休息一天。酒店我都定好了,认识人,弄了张免费入住券。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一副墨镜我舍不得,一句话料你承担不起,那就跟我去杭州玩两天,不过分吧?
当然不,可是未免太突然,我明天还约了客户。改天,改天一定陪你去。
陪我去?林小翘斜着眼睛冷笑,我都去过三回了,还轮得上你陪我吗?
那还去杭州干吗?
不是你老提要去吗?好,那我们去海南。
你又来了,一去三五天的,我的工作刚刚开展起来,哪能消失这么久?
你总有理由。那时候没事情做你也不肯,说本来整天游手好闲已经惹老板烦恼,再消失几天,老板彻底找不到你,说不定会错过什么机会。OK,我没话说。可是你一回家就待了整整三个礼拜,现在想来,你简直胡说八道自相矛盾。现在你忙起来了,又是客户又是代理,一副热火朝天的架势,好样的,事业第一,谁有意见扁谁!可是你有没有问自己,这样忙碌的目的是什么?成就感?难道没有一点是为让你爱的人感觉幸福?不能因为忙碌的动作而忽视了忙碌的目的。
我知道。你看我的头发是不是太长了,我去剪剪。
刘迈!你可不可以好好听我说话?林小翘歇斯底里地冲他的背影喊,他已经自顾自套上外衣、拿起手机,不轻不重地带上了大门。林小翘憋闷得心慌,掉了几滴泪,只好打开电视,躺进被窝,这才暂时舒缓了满心的悲悲凄凄。也许自己这一生就注定了悲剧色彩,想脱离他人背景考虑问题,还是会被拒绝,最气是自己不争气的担心,为是否太过自私而无比忐忑。这叫什么事啊!
刘迈回来已是十一点钟,他果然大有改观(据说是十几年来头次大改观),头发只有以前一半长短,显得脸大出一小圈。怎么样?他边征求林小翘意见,边举个粉色的圆镜子照来照去。不够短!林小翘转头只看了一眼,表情淡漠。他也就跑到卫生间去照,那里的镜子更大。
刘迈!你有完没完,要把镜子照破怎么着?林小翘等到胸口起伏,还是没丁点动静从卫生间传来,她又喊道:刘迈,你躲我也不必等到卫生间里去吧!
刘迈手按鬓角短发,终于推开卫生间门,坐在床尾,遥控器握在手上一阵乱按,他不顾林小翘正在看一个电视连续剧,拨到篮球报道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林小翘麻木地望向电视,还有他半佝偻的背影,黑乎乎、霸道地占去了半个电视屏幕。那有什么关系?她慢腾腾地向下蹭,整个窝在被子里。
不看电视啊?他问。没有回应。他也脱掉衣裤躺在她旁边,看见她蜷缩成一团,双手被绑了似的,两截小臂齐齐地挡住脸,给人一个受虐的印象。他又看了几个不好不赖的投篮,叫两声好,自觉没劲就按掉电视,屋里顿时一片寂寥,只听见窗外淅沥的雨点不断敲打玻璃的动静。这是个适合睡觉的好时节,他自觉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说,困了。躺下身刚要伸手拉灯,林小翘突然展开“被绑”的胳膊,紧紧将他环抱。一种沉闷而令人窒息的力量直捣他胸口。
不能为我做个牺牲吗?她脸贴他胸口问。
不能。他想也没想答道。
空气顿时凝结在那里,浮尘飘在空中,面霜香气漾在四周,刚褪去的衬衫袖子悬在沙发扶手上,它们纷纷摆出观望的姿态。两个人肌肉紧绷着,只从他心脏那里传达出蓬勃生机,一下一下,像只小拳头在不断锤击她的面庞。她不放开,他不挣脱,两个人都用着力较着劲,不加一分也不减一分力地撑着。像被简单两句话冻上了似的,他们不敢松劲,生怕一动就要冰凌一样支离破碎。就在泪水渐渐溢出她眼眶,抵达他皮肤的一刻,她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释放掉全身上下全部气力。她闭上眼睛,看见浮尘刷刷降落,看见面霜香气丝丝游走,看见衬衫袖子耷拉、滑溜到地面。
别这样,动不动就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