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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 作者:黄蓓佳-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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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罗素居然对煮饭烧菜这件事有兴趣。简陋的炊具和便宜的原料难不倒他,他会挖空心思用最小的成本做出最丰富可口的盛筵。我记得他用炒米粉做过粉蒸肉,用面包揉碎了炸过猪排,用冬瓜和一勺奶粉做过奶油冬瓜条,还曾经试过拔丝西瓜。他的勤劳和智慧在做饭这件事上得到极大发挥。
    每当程序到了关键时刻,需要精确掌握火候和放进调料时,他屏息静气,心无旁骛,目光炯炯,脸颊泛着一层红光,鼻尖上挂了欲滴不滴的几颗汗珠,神情生动可爱,比他在校园里陪我散步时要有趣很多。
    程玲对这样的事情也是乐此不疲。罗素做饭,她就负责打下手:先是淘米洗菜,完了之后洗锅刷碗。我经常是盘腿坐在上铺,居高临下地欣赏宿舍里这幅其乐融融的生活场景。罗素每烧好一个菜,总用筷子夹一点,踮脚举着,送到我口中,要求我评点。程玲对我这个特权嫉妒万分,她会用另一双筷子敲着桌边大叫:“张小晚,噎死你! ”
    世俗,朴素,温暖。
    我已经被罗素喂得有点胖。我的脸颊鼓起来,皮肤撑得薄而透明,丝绸一样滑软。我颈下的锁骨也消失了,从侧面看,线条圆润得像古董瓷瓶,手摸上去微凉。原先我的手因为做家务太多,粗糙干涩,现在伸出来,白胖粉嫩,手背上甚至有几个浅浅的小坑。
    可是,这真是我要的生活吗? 我的一生就满足于做一个厨房里的女王,让罗素心甘情愿地把佳肴美点铺陈在面前,评判和享受吗? 如果艾早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她会说什么? 程玲责备我:“你该对罗素更好一点。他做完了饭,你都很少称赞。”
    我问她:“如果一个家庭里有两个会做饭的,是不是浪费了一点? ”    … 她惊叫:“说什么呀! 会和愿意是两回事啊! ”
    开学之后的一个月,是省电影公司举办的“大学生电影节”,我们大家抽签拿票,轮番着去一个部队礼堂看市面上没有公开发行的电影。一开始很踊跃,抽签是一个盛大的仪式,每个人走到前面去拿一个纸团时,都往手指尖上哈气,摩拳擦掌的,希望好运临头。我们看过了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影片,法国的“新浪潮”
    影片,德国的“新德国电影”。坦白地说,那些影片虽然名气大,可我看不出什么好,我是一个学理工的人,没有故事情节的沉闷的片子让我无所适从,不知道编剧和导演到底要讲什么。
    我周围的同学同样如此。所以电影节快结束时,大家对抽签拿票的事已经失去了兴趣,再有票发到班里后,文体委员随便往桌上一扔,谁爱拿谁拿。
    就这样,我拿到了波兰斯基执导的英法合拍片《苔丝》。
    坐进礼堂,灯光熄灭,黄昏光线中的英格兰田野油画一样呈现,风笛声欢快悠扬,穿白裙的姑娘们手捧着鲜花结伴跳舞,声、光、色的盛筵梦幻般开始。仅仅一分钟,我心里就幸灾乐祸地想,不去拿票的傻瓜们要悔青肠子了! 金斯基饰演的美丽苔丝为生活所迫,去德伯太太家揽活,邂逅了公子哥儿亚历克。一颗鲜艳欲滴的草莓送进了少女更加娇艳的双唇,亚历克陷入情欲不能自拔。纠缠,反抗,再纠缠,男人半是温柔半是暴力地得手。但是苔丝知道自己的命运不属于这里,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选择离开。她生下一个男婴,很快婴儿在众人的白眼中死去。苔丝再次离家去一个奶牛场干活。她在那儿跟牧师的儿子克莱尔相爱并结婚。但是虚伪的克莱尔坦白了自己的婚前性行为后,却不能接受苔丝的污点,两人在新婚次日分手,克莱尔独自远走巴西。几年之后他回家乡,苔丝已经嫁给亚历克,见到心爱的人让她的心死灰复燃,她不顾一切地杀了亚历克,跟着克莱尔亡命天涯。黎明,在索尔兹伯里平原的史前巨石阵里,警察抓住了这一对私奔的男女。
    银幕由亮转暗,礼堂四处的灯光次第打开,我在座位上磨磨蹭蹭没动,因为我哭得太厉害了,眼睛又涩又疼,鼻尖也肿得透亮,自己垂了眼皮,能看到正下方一个小红萝卜样的鼻尖。我弯腰在座位下装做系鞋带,心里祈望着礼堂里的人快些走光,我最后一个出去,可以确保不碰见同学。我这副鼻红眼肿的模样太可笑了! 我弯下腰之后,发现前面不远处还有一双脚,穿着一双黑色松紧口布鞋。鞋和悬在鞋面上的一截裤管都旧得厉害,裤管毛了边,线头参差不齐地拖着,鞋后跟则裂了口,露出里面灰白的衬布,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薄的一边几乎拿手指头都能捅出一个洞。这人干吗也不走? 莫非他跟我一样流泪过多羞于见人?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那双脚动了一下,往里面一收,双膝一拱,人站了起来,侧身朝外走。他从座位空当里挪到走道时,我才慢慢地抬身,也准备起立离场。就在那一一刹那,我们的目光忽然在空中相遇,彼此都惊得张大了嘴:他是陈清风! 没错,他是陈清风。他刚从青阳乡下考回到南师院,读研究生。说到底,他不甘心一辈子过乡镇小办事员的生活。他报到没多久,在系里弄到一张电影票,赶了电影节的末班车,幸运地遇上我。他用的是“幸运”两个字,足见他碰上我的喜悦。
    我们挤在人流中,慢慢地往外走。周围很嘈杂,熟识的同学们高呼着张三李四的名字,活动木椅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银幕边的高音喇叭里放着李谷一的甜歌《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我们要扭头凑着对方的耳朵,才能让对方听清自己说的话。可是我喜欢这种状态,因为耳鬓厮磨的感觉很好,一下子就让两年的时光从我眼前消失,我毫无障碍地回到了青阳广播站的那条回廊,我、艾早、艾好,我们三个人跟陈清风讨论《水浒传》里一百零八将的名号和他们各自擅用的武器、独门的武功。我们先是抢着说,后来剩下陈清风勉强跟艾好对峙,最后是艾好用没有升降音的语调准确无误地背诵人物表……
    走出礼堂之后,我们还觉得有很多话没有说完,干脆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陈清风对艾好的结局深感惋惜,他问我,艾好办的是“休学”还是“退学”? 如果是“休学”,情况好转后还能继续读书。我回答说,恐怕不可能了,因为艾好现在不光自闭,连生活都不能自理,总是一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公式,背着背着就把小便弄到身上。他衣服上总是一股尿臊味。陈清风沉默许久,叹气说,是他把艾好害了,如果当初不写那篇文章,艾好按部就班升学读书,不会因为年龄太小压力太大而崩溃。
    “别这么说,迟早吧,他从小就不正常。人聪明得过分就成了魔鬼,人鬼是不能过同一种生活的。”我反过来安慰他。
    “那么,艾早是不会再考了? ”他忽然又转了话头。他用手抓住裤子拱起的膝盖处,胳膊架着,几乎是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不,她不会了。她现在当个体户,做得挺好的。”
    他很长才呼出一口气:“艾晚,我想要你知道,我从来没有……”
    我拦住他:“没人怪你。艾早一次都没有怪过你。大人们要那么做,那是他们的事。艾早只问过我一句话:人于吗要结婚? ”
    “人干吗要结婚? ”陈清风重复这句话,忽然笑起来:“有趣。只有艾早才会这么问。”
    “是啊,从小她就有很多古怪念头。幸亏她不如艾好聪明,否则我们家真是热闹了。”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也笑起来。
    我写了一封信,拿到学校门口的邮局准备寄出去。贴邮票的时候,我又改了主意,信不寄了,花一块多钱发了一个电报,内容是:陈清风在南京。我把电报发到胡妈家里,她会交给艾早的。她溺爱她。
    艾早一个星期都没有回音,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然后,一天傍晚,我从图书馆回到宿舍,推开门,艾早笑吟吟地坐在屋里,已经跟我的室友们热闹成了一片。原来她之前去广东进货了,这回跑得最远,去了深圳,还去了跟香港一街之隔的沙头角。此刻程玲几个人正好奇地围着她,打听沙头角是什么样子,都卖些什么? 东西贵不贵? 艾早说,金首饰便宜点,其余东西不便宜,但是做得好,漂亮,连喝水的杯子都漂亮,让你看着每样东西都想买。她说,可惜她钱太少了,只能看看,买不起。想想啊,一件小孩子的衣服都要几十块,内地一个人的月工资才不过这么多。
    艾早这时候打开提包,拿出一个外观洋气的塑料袋,递到我手上:“艾晚,给你的。”
    那么漂亮的包装袋,橙色的底,印着黑色英文字母,光一个袋子就让人喜欢得很。我的心兴奋得跳起来。全宿舍的女孩子都探着头,盯住我的手.等着阿里巴巴的山洞开门。我把袋子掀开一道缝,眼闭起来,手伸进去,取出一团柔软的织物,慢慢展开。天哪,是一条白色底予带黑色图案的百褶裙。图案非常大方,是各种各样的几何形状:圆形,三角形,锥形,梯形,大圆圈套着小圆圈,长方形替着正方形,它们交错着组合起来,看上去青春,活泼,又透着一股朴素的学生味。,裙子的织物滑软,却沉甸甸很有分量,每一道折痕都如同刀锋一样挺括,手拎住腰裙一一转,折痕又都哗地打开,飘飞旋舞。
    我扑上去抱住她:“艾早,艾早,我太喜欢了! 太谢谢你了! ”
    艾早像个真正的大姐一样笑:“那个香港老板说,裙子是高压定形的,新工艺,折痕怎么洗都不会散开。”
    我发现我的室友看着这条裙子,脸色都有点讪讪。如果裙子是普通的漂亮,她们会羡慕。
    如果裙子漂亮得出奇,羡慕会变成嫉妒。可我管不了这么多.谁让她们没有艾早? 艾早一定预料到了这样的尴尬,所以她马上掏出另一样准备分给大家的礼物:一打产自香港的三角内裤。宿舍里每人分到了两条。全都是春天的颜色:粉红,粉蓝,粉绿,粉紫,湖水的清澈,天空的澄碧,花朵的娇嫩,草地的浅吟。程玲马上爬到上铺,脱下她的花布短裤,换上一件粉紫色的三角裤。她扭着屁股,上面穿着皱巴巴的格子布的衬衫,下面光着两条长腿,在宿舍的过道里骄傲地走来走去,引出一屋子开心的笑声。嫉妒没有了,艾早成了我们宿舍的太阳,围着她的笑脸都变成了灿烂的葵花。
    艾早这时候才腾出身子,把我拉出宿舍:“怎么回事啊? 我昨天晚上到家,接到电报,今天就赶过来了。陈清风在南京? ”
    我说了在电影院里跟他巧遇的事。
    “他还是那样吗? 他老了吗? ”
    “我不知道,艾早,我闻到他的味道,心里想哭。”
    “带我去见他! ”艾早抓住我的手。
    我们急急忙忙地飞奔下楼。走到楼前泡桐树下,艾早忽然又站住。“不行,艾晚,我不能穿这身衣服,太傻了。”她忸怩着,脸有些红。
    我这才注意到,艾早穿的是一件早已经过时的军装,领子和衣襟都皱得像抹布,腰身肥得没有一点形状,扣子也重新缝过,不是原来的咖啡色带五角星的圆扣,换成了小铺子里一分钱一粒的黑塑料扣。
    “我这件衣服是穿着出门进货的,不招眼。
    可我不能穿它去见陈清风。”
    “穿我的,你刚送我的裙子。”
    艾早笑起来:“不行,那裙子只配大学生穿,我这样的身份,穿上会不伦不类。”
    我心里很难受。我不喜欢艾早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可是艾早的神情很坚决,根本不容辩驳。
    我们决定先不忙去南师院,明天我旷课一天,陪艾早上街,买衣服。艾早说她还想烫个头发。
    晚上艾早挤在我床上,跟我一头一一脚地睡。床很窄,我们只能侧向同一边,蜷起来.套叠着,一动不能动。艾早的屁股顶住我的腹部,圆润,结实,微凉。她的腿摸上去滑溜溜的,腿骨纤细,肌肉柔软。我记得那年她学自行车跌破脚踝,是陈清风把她背到医院,我想摸摸陈年伤口有没有留下疤痕,结果只摸到了算盘珠儿一样小巧突出的踝骨。
    “艾晚! ”她在床那头轻声唤我。
    “嗯? ”
    “如果那年我考上了南师院,你说现在会怎么样? ”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说的是,如果现在她和陈清风同在一个学校,天天见面,会是什么样? 我打了一个哆嗦。很奇怪,我对这样的设想感到害怕。我担心会出大事? 我不愿意艾早开心? 都不是。可我为什么要哆嗦呢? 真可笑。
    第二天我果真没有去上课。同宿舍的人一致赞同我旷课陪艾早,她们说,如果老师点名,她们会帮我掩护。
    我们先去新街口的曙光理发店。我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完了一本《青春》杂志,艾早才躲躲闪闪地出来。她烫了一头齐肩的大波浪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对自己的新形象没有信心。
    她不停地照着店堂门口的大镜子,问我:“怎么样? 是不是有点怪? ”
    我觉得新发型有点老,让她突然间长到了二十五岁。我们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开了,她时髦,洋气,甚至带了点妖媚,她不光是我的姐姐,还是一个走南闯北有阅历的人,能够挣钱养家,可以说话算数的人。
    我们义去了百货商店,去r 服装商店,去r 刚刚开业的外贸商店,给艾早选衣服。衣服品种实在不多,而且式样都显得笨重土气,艾早叹气说,还不如她从广州贩到青阳的那些货色。她决定以后要向南京的服装市场进军,租一个铺面,或者专门为南京的商贩供货。
    最后,我们在夫子庙自由市场买到一件米灰色的束腰短风衣。艾早一看就知道,这也是从广州贩来的。可是她只能花产地的双倍价钱买下它。艾早烫了发,再穿上这件风衣,腰带松松地系出一个蝴蝶结,立刻就成了南京街上的时髦女郎,一路吸引了无数行人的目光。
    我们和陈清风见面的情景非常有意思。一开始艾早就跟我商量好,我们在他的宿舍楼前等他,我在明处,她在暗处,我叫住陈清风之后,她从背后上去捂他的眼睛,不说话,也不放手,看他能不能凭气味识出她是谁。
    “他一定能猜到是你。”
    “为什么? ”
    “因为叫住他的人是我啊。”
    艾早想了想:“不,我还是要试试。”
    结果陈清风夹着一摞讲义从大路上拐过来,我按部就班地上前拦住他,说了两句话,眼睛往艾早藏身的报栏后面瞄过去时,发现她忽然不见了,四下张望都不见她的影子。我抛下陈清风,急急忙忙绕过报栏,顺着宿舍区的小路一直找到小树林子里,才看见艾早背身站着,两手捂在脸上,肩膀轻轻地抽动,看样子像是在哭泣。
    我走过去,一声不响地从后面抱住她。“艾早,别这样。”我说,“我们说好了要玩捉迷藏的。”
    艾早慌忙用衣袖擦眼睛,回过身,眼睛红红地对我笑:“我没事。心里忽然有点难过。真的没事。”
    陈清风已经跟着我过来,看见了哭泣的艾早。他远远地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过来扣‘招呼:“艾早,你长大_ 『,要是走在路上,我大概都不敢认你了。”
    艾早一边笑,一边鼻音瓮瓮地骂自己:“我真没出息!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对吗? ”
    我们一起往回走,到陈清风的宿舍去。路上他心情愉快地说,他猜到了艾早会来,从见到我的那天,他就明白,接下来要见到的是艾早。他真心称赞艾早的外表成熟,说他没有想到她现在变得这么能干,走南闯北挑起一副担子来了。我抢着告诉他,艾早现在不光是养活自己,她还挣钱给艾好看病,还打算翻盖家里的房子,还要把胡妈接过来养老,还计划到南京开店……我喋喋不休,说了艾早的很多好,把她现在正在做的说到了,把她想做而没有做的也说到了。我很惊奇自己怎么变成一个饶舌的小婆娘。我说这些干吗呢? 把陈清风和艾早之前那道时间的印痕抹去吗?用生意和财富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墙吗?我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闭住嘴,沮丧地垂下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一一切似乎都乱成一团:时间,我们曾经有过的往事,将来有可能发生的一切……
    我有点后悔给艾早拍了那封电报,把早已经陈封的历史又勾了回来。可能我犯下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不可挽回的错误。
    艾早穿着她那件新买的风衣,垂着头,有点心事重重。她时不时地扭过脸,偷偷地瞥陈清风一眼,观察他的反应。陈清风发现她的关注了吗? 也许吧,因为他眼神有一点闪烁,努力地若无其事,实际上不能够平静如常。
    研究生楼的卫生状况绝不比本科生要好,那些成年男人的体味更浓,更加四体不勤邋遢无序。陈清风的宿舍里一共住了四个人,四张床上的被子都没有叠,枕头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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