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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风也作好了打算,让儿子读完初中就进工厂学徒。“那家伙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强扭的瓜不甜。”说这话的时候,他叹着气,脸上全是寥落。
在青阳农村,女儿的前程无足轻重,儿子才是将来继承家业、顶门立户的人。陈清风的情况偏偏如此尴尬,他只能把读书人的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从这一点来看,他的失意和寥落在情理之中,他对女儿的接近崇拜的溺爱也在情理之中。
我尝了一块花生糖。好像糖稀熬制的时间不够,有点黏牙,远不如艾早的手艺。以前艾早在家里熬花生糖,要放进橘子皮、生姜米,还有一点点味精,香脆得怎么吃都不够。
“艾晚,”陈清风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出国读学位? ”
我手里捏着咬了一半的花生糖,觉得这问题太突然,惊讶中不知道如何回答。
“应该找机会出去看看。现在不同过去,只要国外有邀请,签证很容易。人不能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做井底之蛙。世界为什么那么辽阔? 人类自身为什么这么渺小? 这是上帝故意埋卜的伏笔:鼓励人们在辽阔之中行走,在行走中完善自身。”
“这么说,你打算出国? ”
他沉默一下:“我有个同学在美国,正在帮我申请做访问学者。我希望你也有机会过去,我们在美国见面。”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怂恿我出国,而且约定我们“在美国见面”? 他觉得一个人背井离乡过于寂寞,希望有个旧友故交跟他互帮互学支撑岁月吗? 他留校做校刊编辑已经好几个年头了。他每天上班,读很多枯燥的学术稿件,分出一二三等不同层次,写审稿单,去主编那儿力争自己的版面,排版,校对,一校二二校三校,最后把新出厂的刊物打包,分寄作者读者,关注刊物上的文章有什么反响,聆听同事们对版面分配不公的抱怨,对刊物质量不尽人意的抱怨,还有主编对封面版式和发行量的抱怨。那些经由他的手裁剪修订后在刊物发表的文章,跟他本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发表它们感觉不到快乐,更谈不上成就。他想抛开这一切,去寻找另外一种活着的方式,另外的乐趣和辉煌,这符合他的性格。
他走了,也许对艾早是个解脱。她可以死心塌地嫁人,生个孩子,打理她的工厂,把我父母和艾好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就让陈清风走吧。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开学前,教研室主任找我谈话。他是个年近五十、行事谨慎的人,我读大学时他教过我的课,学问不错,但是不善于开口,如果不强打精神,很难把他的两节大课善始善终地听完。
他很少找人个别谈话,尤其我这样的单身女教师,所以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时心中忐忑。
他穿着一件深颜色的过时的中山装,领口袖口磨得发白,胸前有油迹,还有粥斑。当年学校里有很多像他这样不修边幅的老师。他的头发也有许久没有洗了,脑油气味很重,白色的头皮屑一片片地沾在发丝上,肩上也落了薄薄一层。我非常想伸手帮他拂去那些头屑,想来想去还是忍住了,我认为他不会习惯这样过于亲密的动作,那会吓着他。
一开始,他问了我一些很私人的问题:一个人在家做不做饭啊? 跟同事相处怎么样啊? 对教研室工作有什么看法啊? 他的不苟言笑的性格很不适宜问这家常化问题,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对,我们彼此都觉得谈话吃力。他坐在一张简易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腿间,上身挺得很直,脸上努力要做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实际上每一根皱纹都透着紧张。
终于他把话题转入正事。系里要主办一个国际性的高分子化学家论坛,有大量的会务工作要忙,得从各个教研室抽调人手,教研室主任打算把这个差事交代给我。
我松了一口气。这么小的事情,弄出这么紧张的气氛来,难怪他脑袋秃顶得厉害。
“会务工作很重要,并不是人人都能够干好……”他身姿笔挺,眼神肃穆。
“你放心,我能够干好。”
“葛一虹教授不容易相处……”
“你也放心,我绝对服从她。”
他难得地露出笑容。“拜托了。”他说。
我明白了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为什么如此为难。葛一虹是我们的系主任,年近六十的老太太,有世界知名度的高分子化学家。她两次结婚又两次离婚,没有儿女,性格专横,说一不二,在系里很少能见到她的身影,因为她总是风一样地来去,从不跟她助手之外的人交往闲谈。系里每年都要给她更换秘书,那些可怜的人不是自己辞退自己,就是被她毫不客气地赶走。人们背后都说,为老太太工作,第一要皮厚,第二要厚皮,否则是自寻崩溃。
我不在乎。我年轻,根本就不存在面子问题。再说仅仅是做一次会务,一两个月的事情,就算每天挨骂一次,总次数也还是有限。
我去会务组报到,被分配做秘书工作。我的l 临时同事有二十多个,有从学校外办抽调过来的,有接待处的,有系办公室的,还有像我这样原属于各教研室的年轻老师。我们系里还是第一次操办大规模的国际会议,大家都有点紧张。会议上的事情环环相扣,有时候一个环节关注不到,会导致全盘尽失,这是校外办主任在预备会上反复敲打我们的话。
葛一虹在预备会开到一多半的时候推门而入。她矮胖,肤黑,五官粗疏,看人的神气带着嘲谑,或者干脆就是不屑。但是她的一头花白的头发烫得很有品位,蓬松在耳后,泛出几道浅浅的波浪。她的服饰同样讲究,是一套豆沙色的精纺毛料西服,搭配了一条色彩热烈的真丝围巾,两耳上甚至还配有一对硕大的珍珠色耳环。脚上是一双咖啡色低筒靴,靴面沾着一层浅浅的灰尘,可以想像她走路时匆匆忙忙的姿态。
“都做好了吃苦耐劳的准备吗? ”她一屁股坐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我们,开口就问了这一句话。然后,她简短地介绍了会议的前期筹备工作,会议的宗旨和意义,与会者的大致情况,大会沦文的提交情况。“中国人的历来习惯,事情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得最好。对我们这个国际会议同样如此。请大家同心协力,打一场漂亮的大仗。”这句话说完之后,她不等大家反应,抓起桌上的材料袋,起身便走。
这个率性的老太太,她的确是一阵风,刮过会场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会务上的工作非常繁琐,尤其在资讯并不发达的八十年代,光是联系来自国外的几十个与会学者,就已经让人焦头烂额。我们不断接到来自美国英国这些发达国家学者的询问:“你们有电邮地址吗? ”不,我们没有。我们知道国际上有了互联网,可我们没有连接上去,没法儿从电脑中实时收到对方的信息。我们没有移动电话,系里只有办公室的一台座机可以拨打国际长途,大部分的联络工作靠信件,国际航空信,一星期到十天可以送达,看你是否有运气赶上最近一趟航班。
与会代表们寄来了他们要在会上宣读的论文。英文的原件。每份都要大量复印,以便会上人手一册。字体和格式不符合规范的,要重新替他们打印。还得翻译成中文,再打印出若干份,因为会上有来自中方的学者,大量的旁听者,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听懂英文发言。我的工作是打字,把英文中文统统输入电脑,然后打印。不久之前我买过一本“五笔字形输入法”
的教材,自学过一阵,现在派上了用场。系里唯一的一台装上“五笔字形”软件的PC机,几乎成了我的专用工具,我从早到晚坐在机器前,十指翻飞,看着那些黑色的单字像小人儿列队军训一样,一个跟着一个翩翩而出,笑眯眯地立正和稍息,最后乖乖站进自己的位置。我很有成就感。系里还没有一个人的打字速度比我更快。
葛一虹也向大会提交了论文。她体恤我们的忙碌,坚持由自己打印复制。她打英文稿用的是老式打字机。老太太挺直腰板端坐在桌前,紧抿着嘴,全神贯注,下手很用力,字键被她按出咔嗒嗒咔嗒嗒的声响,子弹扫射一样。
随着手腕的用力,她的两侧肩膀耸上去,衣服上厚厚的垫肩像两块盾牌张开,头颅缩进脖严里,下巴上的垂肉一颤一颤,显得很辛苦也很吃力。我们经常从门缝里偷看她专心打字的模样。大家都说,老太太脾气不好,心肠挺好,从来都不肯因为自己的私事麻烦别人。我们还杞人忧天地议论,照老太太的性格,到她老成了木乃伊模样的时候,她怎么照顾自己呢? 她尝试在那台PC机上打印她的中文讲稿。她用拼音法。但是她对拼音远不如对英文那么熟悉,常常是手举在空中好半天都不知道该按哪个字键。这样的速度比一一年级小学生写字还慢。她歪着头,无奈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字,神情沮丧得可爱。
“葛教授,我来帮你吧。”我自告奋勇地站出来。
她抬头看看我,一开始并不特别相信,觉得我的水平不可能比她高出很多。但是她还是起身,把屏幕前的位置让给了我,好像是不忍心伤害我的热情。我调出“五笔字形”的软件,立刻开始了令她眼花的打字表演。我的两只手动得飞快,键盘发出令人愉悦的啪啪声,字体几乎是一片片地涌出来,然后又一行行地后退,流畅而且优美。我承认熟练劳动能给人带来愉快,那是动作的协调性、节奏感以及连贯的旋律所具有的美妙,如原始舞蹈一般精彩。
葛一虹吃惊地问我:“你一分钟能打出多少字? ”
“没算过。一百个字吧? ”
“天哪。”她说。她觉得这个速度有点吓人。
然后她一直俯身看我打字。她微微地张着嘴,表情陶醉,如同一个孩子面对着令她惊喜的玩具。她身上有烟味,咖啡味,还有淡淡的男性香水味。种种复杂的气味钻入我的鼻腔,使我倍加兴奋。我们两个人同时沉浸在速度的魔力中,流连忘返。
国际会议开幕的酒会上,作为大会主席的葛一虹照例要致一个欢迎词。秘书组把撰写欢迎词的任务落实给了我。初稿出来后,葛一虹大加称赞,当众表扬了我,认为写得有文采,化学系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好的文章。其实她不知道,稿子是经过陈清风帮我润色的。我认识陈清风这么多年,这是唯一求他帮的忙。我像是在讨葛一虹的好,一心要让她赏识我。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仅仅是虚荣心? 我自已也弄不明白。很多时候,当我们格外卖力地去做一件事的时候,行动并不受思维支配,仅仅是想要去做,非做不可。
葛一虹要求我自己把这篇欢迎词译成英:艾。但是她对我的译文很不满意。她叫我去她的办公室,当面给我修改。有很多语法上的错误。还有一些习惯用词的错误。形容词用得也不准确,还有更好一点的选择。当一个别扭的句式出现时,她大声地读出来,夸张了那种别扭,让我面红耳赤。她嘲笑我不会使用被动语态。“‘The party has been planned since the newyear.”( 这个聚会自新年起就已筹划了。) 可是我仅仅用了“plan”,而没有用“has beenplanned ”,诸如此类。“谁教了你们大学英文课? ”她有点恼怒地问我。“四年大学加三年研究生,英文都学了些什么? ”
我喜欢看她紧皱眉头的不满姿态。被她面批过一次英文翻译,我忽然感觉自己在语法问题上大有长进,许多从前模糊的知识点变得清晰。我忍不住地有了冲动,眼睛里看到的每一个句子都想用英文翻译一把。
教研室主任有一次在楼道里碰到我,他难得微笑着说:“艾晚,葛教授大概很赏识你。如果她留下你做办公室秘书,你觉得怎么样? ”
我几乎吓出一身冷汗。喜欢老太太是一回事,做她的秘书又是另一回事。做秘书,意味着我从此要跟文字和会议打交道,我的七年专业课自学了,我指望着熬成副教授、教授的梦想也破灭了。不,我没有这个准备,这不是我想做的事。
幸亏教研室主任的一句提醒,使我没有在老太太跟前陷得更深。我适可而止,没有进一步卖力表现。否则的话,五年之后,我不可能得到去美国布法罗大学进修专业课的机会。
初夏。有一天我偶尔经过从前住过的大学宿舍,发现泡桐树又开花了,紫色的花朵层层簇簇,堆云叠雪,颜色看起来比从前更浓更艳。
树龄跟花的颜色有关系吗? 应该不会。可能是我有好几年没有注意到泡桐树的缘故吧。
女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换上了夏装。跟我的大学时代相比,服装的变化似乎比时局和政治的变化来得更快。典雅的公主裙,夸张的泡泡裙,狂野的牛仔裙,妖娆的鱼尾裙,还有大摆裙,铅笔裙,一步裙,超短裙,蝙蝠裙……五花八门的裙装把这个面孔单调的工科院校打扮起来,校园里百花盛开蝴蝶翩跹,空气是热烘烘甜丝丝的,走路走得稍快一点,心里会荡漾,脸上泛出红潮,肌肉发酸,眼神恍惚,脚步不知不觉飘起来,喝多了米酒一样。阳光晒在皮肤上,不像盛夏有刺人的灼疼,但是时间久了也会发红,手摸上去微微地发烫,感觉像发着低烧,人不难受,反而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愉悦。
晚上八点多钟,我做完手头的一个催化剂的实验,从教学楼出来,拐到小卖部买了几个面包,拎着回家。在实验室闷了一天,身上满是化学药剂的酸味,衣服粘在身上.像是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发酵了,被那些化合、聚变、分裂之后变得面目全非的分子们浸泡得膨胀了,紧紧挤压着皮肤,使汗水无法排泄。我迫切希望回家冲个澡,换上千爽的睡裙,就着一袋榨菜片,一边啃面包,一边看看电视节目。或者读几页小说也不错,我刚从图书馆借来一套《川端康成文集》,那些优美讲究的文字需要靠在床头慢慢地读,就像含食话梅一样,先用唾液浸湿,把果肉泡开,再吮出咸咸甜甜的滋味,咽下去,获得满足。
单元门洞里黑漆漆的,大概楼道灯又坏了。
在我们这儿,公共设施总是比私人物品容易损坏。楼道里的空气有点闷,有一股石灰和水泥受潮发霉的甜腥气。家家户户房门紧闭,隐约能听见电视剧里人物对白的声音,很激烈,还夹着不顾一切的哭闹。电视剧总喜欢夸张人物情绪,把喜怒哀乐的动静弄得很大,仿佛非如此不足以成“戏”。有趣的是那一天全楼道的人家不约而同收看了同一部电视剧,所以我几乎是一路追着哭声闹声上楼。
我家门口的楼梯扶手边倚着一个黑影,听见脚步声,黑影转身。“艾晚! ”
我拍着胸口喘息:“艾早,你吓死我了。于吗不去学校找我? ”
“刚刚对门老师上楼,说看到你在小卖部,我想你快回来了,找岔了反而不好。”
我打开门,艾早把门口的行李提进屋。是一个纸箱子。打开看,里面装着日本产的“夏普”微波炉。
“哪儿来的? ”
“张根本让我带给你的。一个日本华侨回青阳,送了他这个东西。他说你用最合适。”
我抿嘴笑:“是他受贿的吧? ”
艾早跟着笑:“你管他! ”
她把微波炉从纸箱里搬出来,自作主张地替我安顿到冰箱上。炉子很沉,我上去搭了一把手,才放置妥当。这么沉的东西,不知道她是怎么从车站弄过来,又一个人搬到楼上的。艾早这个人实在是能吃苦。
我看了一遍说明书,然后拿了两个面包放进微波炉,试试怎么用。
“加热要几分钟? ”我征求艾早的意见。
“两个馒头应该是两分钟,面包不知道。”
我把旋钮拧到两分钟。过不多会儿,丁地一声响,炉膛里灯光熄灭。开门取面包,烫得我差点儿扔出去。等热气散尽时,发现原本松软的面包已经僵缩成婴儿拳头大小的面团,里面干硬板结,用劲咬一口在嘴里嚼,像牛筋,无法下咽。
艾早惊讶不止:“天哪,真厉害,多开一分钟就成这样! ”
把面包扔进垃圾箱,我们下楼去街边的小吃店,一人要了一碗馄饨,一客锅贴。
已经是九点多钟,小吃店恒全都是下了夜自修出来吃夜宵的大学生,成双结队,嘻嘻哈哈,有的还胳膊套着胳膊,一分钟都不肯分开的模样。在校园里不敢公开的恋情,在小吃店里没有了顾忌,呈现出人类相处最自然的状态。
我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情侣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