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幌拢婕捶艘桓錾恚“蚜陈裨谡硗防铮肓讼耄蛔〗校�
“妈呀!”
没有回答。她感到奇怪,挣起半个身子,坚起耳朵来听,似乎隔壁房间 里母亲在和什么人絮絮叨叨地讲话。
妈妈的话听不清楚,但是她的口气似乎有点激动,这就使明秀紧张起来, 坐了起来,仔细听。好容易听清楚了一句:“这也是东洋货,那也是东洋货, 叫我们……”
这句话震动了她的心,俯首看了看她自己身上的那件假毛葛旗袍。小猫 对她献媚使她感到烦躁,一手把小猫推开,忽地跳下床来,脱下身上的那件 旗袍,很快地从床下拖出一只小巧的牛皮箱来,赌气似的扭开了箱子盖,把 箱子底朝天往床上一撒,花花绿绿的衣服和杂用品就滚满了一床。小花猫吃 了一惊,夹着尾巴逃到床下去了。
明秀把衣服抓捞了一会,茫然地望着这些衣服出神,不经心地拾起一件 衣服,忽然从衣服里滚出一个粉匣子来,滴溜地在地上滚了一个圆圈。明秀 拾起来,原来是她最心爱的一个小粉盒,拾起来一看,上面印着“クラブ白 粉”!
这几个字刺痛了她,狠狠地丢在床上,急得差不多要哭了。
这时候,林大娘急忙忙地推门进来。她四十出头一点,有老胃病,显得 愈老,小时候缠过足,走起路来有点摇摇摆摆。她的习惯动作是右手老是摸 着胸口,一静下来就轻轻地摸自己心口。
林大娘看见她心爱的女儿大冷天不穿旗袍,只穿着一件绒线短衣站在床 前,又看见乱丢了的一床衣服,不禁大吃一惊,“啊呀”一声之外,简直讲 不出话来。
看见林大娘这种着急的样子,明秀又象诉苦又象撒娇地喊着:“妈,全 是东洋货,明天上学叫我穿什么衣服?”
林大娘打了一个呃,一手扶着女儿的肩膀,一手摸着自己的胸口,答非 所问地:“阿囡,大冷天,脱得光光的,会冻出毛病的,快穿上……”把通 件假毛葛旗袍给她披上,“我这个毛病,就是受了凉……”
明秀撒娇地扭动两个肩膀,旗袍滑下来了。
“不穿,这是日本货,同学们都在笑我。(停了一下)妈,你说呀,明 天穿什么衣服?”
林大娘没有回答,把那件旗袍拾起来,拍拍灰尘,给她披上。小猫又依 偎到明秀脚边来了,明秀没有好气地一脚把它尥开,小猫吃了一惊。
林大娘两手按住明秀的肩膀,差不多要哭了,忍住了:“阿囡,你息息, 肚子饿吗?”
明秀只管摇头,又挣扎地要脱下那件衣服,这时候,林先生满面怒容, 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未跨进门就开口了:
“明秀,你们学堂里……(看到这种情况,停了一下,明秀只得把旗袍 裹上)你们学堂里也有什么抗敌会吗?(手里的纸一扬)这是刚刚送来的信, 要学生的家长注意,今后学生上学再穿东洋货的衣服,他们就要烧掉。……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林大娘吓得讲不出话来,右手揉着胸口:“什么,他们要……”
林先生愤愤不平:“岂有此理!哪一个人的身上没有东洋货?哪一家铺 子里缺得了东洋货……不准穿,不准卖……咄!”又对大娘说,“听说还要去 查,东洋货一律封起来!”
林大娘完全没有主意:“这,怎么办呀!……”
“骗什么人,真是,党部里的那位张委员,方才在门口走过,他头上戴 的那顶呢帽子,还不是道道地地的东洋货!……”
明秀考虑的只是她自己的事,想起了似的:“爸爸,我还有一件格子布 的老式棉袄,看来不象东洋货。……(想了一想)可是,穿出去人家要笑……”
说了又有点懊悔,再看看他爸爸的铁青的、毫不理会她的面色,又急又 气,忍不住哭起来了。
林大娘连忙说:“啊哟,不要哭……没有人笑你……,那个……”
林先生发话了:“干脆不要念书了,饭快要没得吃了,还读什么书!”
林先生将那封信捏成一团,随手丢在地上,往外面走,到门口,忽然又 想起什么似的回转身来。对林大娘说:“橱门上的钥匙呢?给我。”
林大娘脸色变了,习惯地用手摸着胸口,痴望着他。
林先生痛苦而又愤慨地说:“有什么办法,不花钱混不过去,菩萨要拜, 野鬼也得拜!”
林大娘没办法地摸出藏在小棉袄口袋里的钥匙。林先生象自言自语,又 象说给老婆女儿听:“我顶多花四百块。要是党部里还嫌少,就拼着不做生 意,等他们来封!”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我们对面的裕昌祥,进的日本货 比我们多,他也只花了五百块。四百五百,譬如吃了几笔倒帐。(从大娘手 里接过钥匙)那副金项圈,最多也兑不了三百块。”
在林先生的气头上,林大娘是不敢表示反对的,可是,当她把钥匙交出 之后,又觉得心痛了。口中喃喃地:“真是强盗,比强盗还凶……”
林明秀还是只关心她自己的事情,从地上拾起她父亲丢了的那封抗敌会 的来信,慢慢地打开来。(淡出)
四
(淡入)深夜,县商会的办公室,老式的陈设,墙上除了四幅屏条之外, 还有几个镜框,如和县长合影的团体照片,慈善团体送的“急公好义”之类 的题词等等。桌子上,一盆已经开了的水仙花。
余会长是一个矮胖子,五十岁光景,稀稀的几根鼠须,红光满面,抽着 水烟筒,以逸待劳。林先生也是精明人,尽管内心焦急,表面上也不能不装 作镇定和强硬的样子。他用四个手指作个手势。
“余会长,这个数目是碰顶了。人家裕昌祥进的东洋货,足足有一万多 块钱的码子,也只花了五百块……”
余会长慢条斯理地喷了一口烟,把水烟筒摆好,然后说:“按理说,这 个数目不算少了,可是你知道,(放低声音)张委员的胃口越来越大,(附耳) 最近又要讨一个小,(笑)要花钱,……(作帮忙状)好吧,我给你去说说, 大家都是做买卖的人,一定帮忙,下次……”
林先生放了心:“拜托拜托。”起身告辞了。
“你放心,我跟张委员他们,总算还有点交情,凭我这点老面子,哈 哈……”
“仰仗仰仗。”
“咳,交情嘛,有来有往,对吗?”
二人边走边讲,到门口,林先生不放心地钉了一句:“那么,明天,店 里的货……”
“照样卖,有我。”
林先生放心地拱手告别,打着手电筒,走了。
五
(溶入)第二天早上,一个冬日灿然的大晴天。
林家铺子的门面。看来是昨晚上林先生和他的伙计徒弟们忙了一夜,一 个礼拜不露面的东洋货又放在显眼的地位了。他又模仿了上海大商店的办 法,写了许多“年节大廉价“、“各货一律九折”的红绿纸条,贴在玻璃橱 上。伙计正在用鸡毛帚拂去柜台上的尘土,林先生站在柜台前面,望着上市 的乡下客人。
明秀照例提着小书包,围着白毛绒线围巾,上学去了,只是她已经换了 那件格子
布的棉袄。
林先生望着明秀的背影,很自然地望了一眼对面的裕昌祥铺面。
赶市的乡下人一群一群地在街上走过了。他们臂上挽着篮子,或者牵着 小孩子,粗声大气地一边走一边在谈话。他们看到了林先生的花花绿绿的铺 面,总得站住看一看,老婆叫丈夫,孩子叫爹娘,称赞那些精巧的货物。小 孩子希望买双新袜子,小姑娘指着小镜子,老太婆看见“肥皂贱卖”,指指 点点。林先生精神抖擞,满面笑容,帮着他的伙计、徒弟招揽买主。
十五六岁的小徒弟阿四拿出一面椭圆镜子在兜那个小姑娘的生意: “嗳,只卖三角半,便宜。”小姑娘腼腆地走开了。
伙计忙碌地:“上好毛巾,线袜子,上海刚到,买一双过新年。嘿嘿……”
可是,买卖一笔也没有成功,乡下人看看,就走了。林先生从帐桌旁站 起来,又走到柜台前面,睁大了眼斜看对门的同业裕昌祥。那边三个店员一 字儿排在柜台前面,等着做买卖,但是乡下人一个也没有走进去。林先生心 头一松,忍不住望着裕昌祥的伙计笑了一笑。这时有几个乡下人走到林家铺 子前面,其中一个青年居然上前一步,歪着头看那些挂着的洋伞。林先生不 放弃机会,立刻迎上去:“喂,阿弟,买把洋伞,便宜货,一块卖九角。看 看货色……”
伙计连忙取下几把洋伞,撑开了一把,塞过去请买主看,流畅地说:“小 当家,你看,洋缎面子,实心骨子,晴天落雨,耐用好看,九角钱一顶,再 便宜没有了……”
林先生加上一句,用下巴指指对面:“对面要卖一块钱一顶,货色还没 有这种好。你……”
青年人想买了,回头望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又把手里的洋伞掂了 一掂。似乎说“买一把吧”,可是老头子立刻推开了:“阿大,你昏了、想买 伞,一船硬柴,只卖了三块钱,你娘等着买米回去,还买伞!”一把拉着他 走了。
站在旁边看的一个女人说了:“货色便宜,只是没有钱买。”
林先生不死心,对着已经走开的青年人喊:“喂,阿弟,你说多少?─ ─再看看去,货色靠得住。”
老头子回头来说:“便宜,可是钱不够。”
林先生苦着脸,回身踱回到帐桌去。
通过伙计和徒弟的背影可以看到对面的裕昌祥,同样的只有人看,没有 人买。至于裕昌祥左右邻的生泰杂货店和万牲糕饼店,就连看的人也没有半 个。
这时候,林大娘急急忙忙地从内进出来了,走到门口,喊:“喂。”林先 生回过头来,看样子知道有什么非他回去不可的事了,站起来跟着进去。林 大娘低声地:“朱三太来了,她的那笔利息。”
二人进去。(划过)
六
林先生的内房。小商人的生活方式,也没有什么陈设。一张八仙桌,样 式不一的几把椅子。朱三太太五十多岁,一个小小的蓝布包放在桌上,满面 心事,似乎等了好久了。
林先生走近镜头,大娘跟在后面。林先生有意缓和空气:“朱三太,出 来买年货?对啊,今天‘年念三’……(对大娘)泡杯茶。”
老婆子没有回答,郑重地打开她的蓝布手巾包,里面拿出一扣折子,抖 抖簌簌地递到林先生眼前,瘪嘴唇扭了几扭,正想说话,林先生完全懂得她 的来意了。一手接过折子,抢先说:“我晓得了,这笔利息,明天一准送到 府上。”
“林老板,(屈着手指算)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共三个月,三三 得九,是九块吧?过年等着用。不用送,让我带回去吧。”
林先生抓着头皮不作声。
“林老板,你不在乎这个小数目,要送灶,连买元宝的钱也没有……”
林先生下了决心:“好好,你带了去吧,请等一等。“好象斗气似的,林 先生站起来,回到帐台里,打开抽斗,把现钱归并起来。
再回到内室,林先生把八块大洋、十角小洋、四十个铜板,交给了朱三 太。当他看见老太婆银洋铜板数了又数地包进那块蓝布手巾的时候,林先生 异想天开,又说了:“朱三太,你这条蓝布手巾太旧了,买块老牌麻纱手帕 去吧,我们有上好的洗脸毛巾,还有新年用的肥皂,……照本钱卖,怎么样?”
“不要,不要,老太婆了,用不着。”她坚决地拒绝了,站起来,颤巍 巍地走了。
林大娘泡了茶出来,望着他,无言,看见他丈夫困窘之态,放下茶,问: “走了?那笔利息……”
“拼拼凑凑,给她了。(停一下)阎王债不止这一笔,数目小,可是拖 不得。譬如张寡妇的一百五,……一共也得付十多块利息……”
林大娘是贤惠的,看见丈夫焦急,轻声地说:“唉,把我那件灰鼠皮袄 去当了,凑一凑,反正也不穿……”
林先生爆发似的:“当衣服?给人家知道了,这爿店还开得下去?”颓 然地坐下来,然后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口中低声念着:“二十四、二十五、 二十六──到二十六,放在四乡的帐大概可以收齐,……(忽然感到不吉似 的)唉,寿生去收帐,几时回来?”
“快了吧。”大娘没有把握地说。
“要是帐收不扰,这几天不回来,明后天上海的收帐客人一到,怎么 办?”林先生仰天无语。
“天无绝人之路,不要急,你……”林大娘照例一只手摸着心口安慰他。
林先生忽地站起来,下了决心似的:“再削价!裕昌祥卖九折,我卖八 五、八折,(咬牙忍痛)或者七五折,把存货抛出去,……(回身走)就这 么办。”
林先生一股劲跑到铺子里去了。
七
徒弟用红笔把“照码九折”的“九”字圈掉,改成“八”字。
一群顾客围着林家铺子的柜台看货。
裕昌祥老板,睁着惊奇的眼,望着林家铺子。他的一个伙计走到他身边, 耳语,
老板点头无语,露出阴险的微笑。
同时,林先生却带着另一种谄媚的笑容,在对付他的老主顾:
“啊,长发哥,到清风阁去吃茶?小店大放盘,来看看,交易一点……”
那位长发哥居然站住了,林先生摸出一盒“小联珠”来送上一支,还给 他点了火。
旁边,伙计正在和一个乡下大娘做买卖,柜头上放着一只已经捡好了的 洋瓷花面盆,一条毛巾,几块肥皂。伙计熟练地打着算盘:“一共一块一毛 七。真是再便宜没有了,市面上……”
买主用手指着算盘,要他把“一毛七”的零头减去,伙计夸张地做了一 个姿势,然后表示下决心,把算盘上的“七”拨掉。
“好,巴结老主顾,零头去掉,一块一角。”
林先生好象也做成了一笔买卖,赔着笑:
“这个价钱实在不够本,可是老朋友,照办。(回头来对小徒弟)阿四, 倒杯茶来,(又对主顾)多照顾。请大嫂来看看,新年用的……”
这时候,给林先生斡旋了那“封存东洋货”的商会余会长走过他的门口, 林先生连忙打招呼。余会长带着微笑,在柜台前站住。徒弟给方才做成的那 笔买卖包扎起来,林先生凑到余会长前面,正要讲话。余会长讲了:“如何? (放低声音)四百块花得不冤枉吧。(林先生苦笑)可是,老弟。卜局长那 边,你也得点
缀点缀,他也不高兴也不好办。就是卜局长不生心,旁人也要去挑是非 呀!……”
林先生吃了一惊,无语。
(溶入)晚上。伙计和徒弟正在上门板。
在保险灯下,林先生在翻阅帐簿,一只手习惯性地拨着算盘珠。
(帐簿特写)“人欠”项下,一片芝麻绿豆帐,可是移过去,在“欠人” 项下,单单“上海东升号”就是八百五十五元。林先生拉开抽斗,“钱板” 上有十五六块大洋,三四十只“八开”,和一堆铜板。
林老板陷于沉思中,一手抓头。(淡出)
八
(淡入,特写)一张从远处快速度推近的报纸,到特大,《新闻报》一 二八战争爆发。
(再拉开)学校里,一群学生争着看这张报纸。群情激昂。一个女学生 小李在向大家讲话。
(摇过)明秀穿着那件花格子棉袄,听着,眉宇之间也有些气愤。
九
市面上也显得有点不平静了。行人三三五五地在谈论。冷风刮过,“大 减价”的市招被吹卷,店门上冷冷清清。
一群人很快地在林家铺子门前经过。有人拿着才从杭州带到的报纸在讲 话。林先生觉得有些不对头,从帐台上跑向柜台,俯出半个身子,耸耳听。
一个闲汉陆和尚幸灾乐祸地起哄,几个闲人和小孩围着他听。林先生惶 急的脸,想跑出去问一问。只从扰攘的人声中听到陆和尚讲的一句话:“抢 了,抢得一塌糊涂。”
伙计对林先生:“强盗抢?”
林先生急了,对陆和尚:“阿陆,什么地方抢?”
“抢呀,烧呀,抢得一塌糊涂……”陆和尚不得要领地说,又 着半只 眼睛对林先生铺子里的花花绿绿的货色看了一眼。
小徒弟随口乱猜:“那一定是太保阿书抢的,他手下人多。”
林老板狠狠地问他:“谁说的?”小徒弟噤住了。
林老板望望对面铺子,裕昌祥的老板似乎也在发急,捻着鼠须,和三个 伙计商量。林老板忽然想起似的,对伙计:“今天是──二十五了?”
伙计点点头。
“那,寿生应该回来了。(停一停)不管帐收不收得齐,四乡跑一转, 也应该……”又扳着手指算日子。
伙计安慰他:要抢,也抢湖州班,乡下地方,不会吧……”
林先生心乱如麻,不自禁地吐露:“要是寿生有什么……”他讲不下去 了。
对面,送报的人跑得很快,把一份老《申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