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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生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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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子象干海参、瓤白如玉如雪的八月瓜,尤其逗那女孩子欢喜。女孩子名叫金凤。那老板娘一年前因为回浦市去吃喜酒,害蛇钻心病死掉了,杂货铺充补了个毛伙,全身无毛病,只因为性情活跳,取名叫做癞子。    
    贵生不知为什么总不大欢喜那癞子,两人谈话常常顶板,癞子却老是对他嘻嘻笑。贵生说:“癞子,你若在城里,你是流氓;你若在书上,你是奸臣。”癞子还对他笑。贵生不欢喜癞子,那原因谁也不明白,杂货铺老板倒知道,因为贵生怕癞子招郎上门,从帮手改成驸马。    
    贵生其时正在溪水边想癞子会不会作“卖油郎”,围子里有人搭口信来,说五爷要贵生看看南山桐子熟了没有,看过后去围子里回话。    
    贵生听了信,即刻去山上看桐子。    
    贵生上了山,山上泥土松松的,树根蓬草间,到处有秋虫鸣叫。一下脚,大而黑的油蛐蛐,小头尖尾的金铃子各处乱蹦。几个山头看了一下,只见每株树枝都被饱满坚实的桐木油果压得弯弯的,好些已落了地,山脚草里到处都是。因为一个土塍上有一片长藤,上面结了许多颜色乌黑的东西,一群山喜鹊喳喳的叫着,知道八月瓜已成熟了,赶忙跑过去。山喜鹊见人来就飞散了。贵生把藤上八月瓜全摘下来,装了半斗笠,预备带回去给桥头金凤吃。    
    贵生看过桐子回到家里,晚半天天还早,就往围子去禀告五爷。    
    到围子时,见院里搁了一顶轿子,几个脚夫正闭着眼蹲在石碌碡上吸旱烟管。贵生一看知道城里另外来了人,转身往仓房去找鸭毛伯伯。鸭毛伯伯是五老爷围子里老长工,每天坐在仓房边打草鞋。仓房不见人,又转往厨房去,才见着鸭毛伯伯正在小桌边同几个城里来的年青伙子坐席,用大提子从黑色瓮缸里舀取烧酒,煎干鱼下酒。见贵生来就邀他坐下,参加他们的吃喝。原来新到围子的是四爷,刚从河南任上回城,赶来看五爷,过几天又得往河南去。几个人正谈到五爷和四爷在任上的种种有趣故事。    
    一个从城里来的小秃头,老军务神气,一面笑一面说:    
    “人说我们四老爷实缺骑兵旅长是他自己玩掉的。一个人爱玩,衣禄上有一笔账目,不玩见阎王销不了账,死后来生还是玩。上年军队扎在汝南,一个月他玩了八个,把那地方尖子货全用过了,还说:‘这是什么鬼地方,女人都是尿脬做成的,要不得。一身白得象灰面,松塌塌的,一点儿无意思,还装模作态,这样那样。’你猜猜花多少钱。四十块一夜,除王八外块不算数。你说,年青人出外胡闹不得,我问你,我们哥子们想胡闹,成不成?一个月七块六,伙食三块三除外还剩多少?不剃头,不洗衣,留下钱来一年还不够玩一次,我的伯伯,你就让我胡闹,我从哪里闹起!”    
    另一高个儿将爷说:    
    “五爷人倒好,这门路不象四爷乱花钱。玩也玩得有分寸,一百八十随手撒,总还定个数目。”    
    鸭毛伯伯说:    
    “牛肉炒韭菜,各人心里爱。我们五爷花姑娘弄不了他的钱,花骨头可迷住了他。往年同老太太在城里住,一夜输二万八,头家跟五爷上门来取话,老太太爱面子,怕五爷丢丑,以后见不得人,临时要我们从窖里挖银子,元宝一对一对刨出来,点数给头家。还清了债,笑着向五爷说:‘上当学乖,下不为例。手气不好,莫下注给人当活元宝啃,说张家出报应!’”    
    “别人说老太太是怄气死的。”    
    “可不是。花三万块钱挣了一个大面子,再有涵养也不能不心疼!明明白白五爷上了人的当,哑子吃黄连,怎不生气?一包气闷在心中,病了四十天,完了,死了。”    
    “可是五爷为人有孝心,老太太死时,他办丧事做了七七四十九天道场,花了一万六千块钱,谁不知道这件事!都说老太太心好命好,活时享受不尽,死后还带了万千元宝锞子,四十个丫头老妈子照管箱笼,服侍她老人家一路往西天,热闹得比段老太太出丧还人多,执事挽联一里路长。有个孝子尽孝,死而无憾。”    
    鸭毛伯伯说:    
    “五爷怕人笑话,所以做面子给人看。因为老太太生前爱面子,五爷又是过房的,一过来就接收偌大一笔产业。老太太如今归天了,五爷花钱再多也应该。花了钱,不特老太太有面子,五爷也有面子。人都以为五爷傻,他才真不傻!若不是花骨头迷心,他有什么可愁的!    
    “不多久在城里听说又输了五千。后来想冲一冲晦气。要在潇湘馆给那南花湘妃挂衣,六百块钱包办一切,还是四爷帮他同那老婊子说妥的。不知为什么,五爷自己临时又变卦,去美孚洋行打那三抬一的字牌,一夜又输八百。六百给那花王开苞他不干,倒花八百去熬一夜,坐一夜三顶拐轿子,完事时给人开玩笑说:谢谢五爷送礼。真气坏了四爷。    
    “花脚狗不是白面猫,各有各的脾气。银子到手哗喇哗喇花,你说莫花,这哪成!这些人一事不作偏有钱,钱财象是命里带来的。命里注定它要来,门板挡不住;命里注定它要去,索子链子缚不住。王皮匠捡了锭银子,睡时搂到怀里睡,醒来银子变泥巴。你我是穷人,和黄花姑娘无缘,和银子无缘,就只和酒有点缘分。我们喝完了这碗酒,再喝一碗罢。贵生,同我们喝一碗,都是哥子弟兄,不要拘拘泥泥。”    
    贵生不想喝酒,捧了一大包板栗子,到灶边去,把栗子放在热灰里煨栗子吃。且告给鸭毛伯伯,五爷要他上山看桐子,今年桐子特别好,过三天就是白露,要打桐子也是时候了。哪一天打,定下日子,他好去帮忙。看五爷还有不有话吩咐,无话吩咐,他回家了。    
    鸭毛伯伯去见五爷禀白:“溪口的贵生已经看过了桐子,山向阳,今年霜降又早,桐子全熟了,要捡桐子差不多了。贵生看五爷还有什么话吩咐。”    
    城里来的四爷正同五爷谈卜术相术,说到城里中街一个杨半痴,如何用哲学眼光推人流年吉凶和命根贵贱,把个五爷说的眉飞色舞。听说贵生来了,就要鸭毛叫贵生进来有话说。


第二部分 未完篇第4节 贵生(2)

    贵生进院子里时,担心把五爷地板弄脏,赶忙脱了草鞋,赤着脚去见五爷。    
    五爷说:“贵生,你看过了我们南山桐子吗?今年桐子好的很,城里油行涨了价,挂牌二十二两三钱,上海汉口洋行都大进。报上说欧洲整顿海军,预备世界大战,买桐油漆大战舰,要的油多。洋毛子欢喜充面子,不管国家穷富,军备总不愿落人后。仗让他们打,我们中国可以大发洋财!”    
    贵生一点不懂五爷说话的用意,只是带着一点敬畏之忱站在堂屋角上。    
    鸭毛伯伯打圆儿说:“五爷,我们什么时候打桐子?”    
    五爷笑着:“要发洋财得赶快,外国人既等着我们中国桐油油船打仗,还不赶快一点?明天打后天都好。我要自己去看看,就便和四爷打两只小毛兔玩。贵生,今年南山兔子多不多?趁天气好,明天去罢。”    
    贵生说:“五爷,您老说明天就明天,我家里烧了茶水,等四爷五爷累了歇个脚。没有事我就走了。”    
    五爷说:“你回去罢。鸭毛,送他一斤盐两斤片糖,让他回家。”    
    贵生谢了谢五爷,正转身想走出去,四爷忽插口说:“贵生,你成了亲没有。”一句话把贵生问得不知如何回答,望着这退职军官私欲过度的瘦脸,把头摇着,只是好笑,他想起几句流行的话语:“婆娘婆娘,磨人大王,磨到三年,嘴尖毛长。”    
    鸭毛接口说:“我们劝他看一门亲事,他怕被女人迷住了,不敢办这件事。”    
    四爷说:“贵生,你怕什么?女人有什么可怕?你那样子也不是怕老婆的。我和你说,看中了什么人,尽管把她弄进屋里来。家里有个婆娘,对你有好处,你不明白?尽管试试看,不用怕!”    
    贵生记起刚才在厨房里几个人的谈话,所以轻轻的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勉强不来。”随即同鸭毛走了。    
    四爷向五爷笑着说:“五爷,贵生相貌不错,你说是不是。”    
    五爷说:“一个大憨子,讨老婆进屋,我恐怕他还不会和老婆做戏!”    
    贵生拿了糖和盐回家,绕了点路过桥头杂货铺去看看。到桥头才知道当家的已进城办货去了,只剩下金凤坐在酒坛边纳鞋底。见了贵生,很有情致的含着笑看了他一眼,表示欢迎。贵生有点不大自然,站在柜前摸出烟管打火吸烟,借此表示从容,“当家的快回来了?”    
    金凤说:“贵生,你也上城了吧,手里拿的是什么?”    
    “一斤盐,两斤糖,五老爷送我的。我到围子里去告他们打桐子。”    
    “你五老爷待人可好?”    
    “城里四老爷也来了,还说明天要来山上打兔子……”贵生想起四爷先前说的一番话,咕咕的笑将起来。    
    金凤不知什么好笑,问贵生:“四爷是个什么样人物。”    
    “一个大军官,听说做过军长、司令官,一生就是欢喜玩,把官也玩掉了。”    
    “有钱的总是这样过日子,做官的和开铺子的都一样。我们浦市源昌老板,十个大木从洪江放到桃源县,一个夜里这些木就完了。”    
    贵生知道这个故事,所以贵生说:“都是女人。”    
    金凤脸绯红,向贵生瞅着,表示抗议:“怎么,都是女人!你见过多少女人!女人也有好有坏,和你们男子一样,不可一概而论!”    
    “我不是说你!”    
    “你们男的才真坏,什么四老爷、五老爷,有钱就是大王,糟蹋人,不当数……”    
    其时,正有三个过路人,过了桥头到铺子前草棚下,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取火吸烟,看有什么东西可吃。买了一碗酒,三人共同用包谷花下酒。贵生预备把话和金凤接下去,不知如何说好。三个人不即走路,他就到桥下去洗手洗脚。过一阵走上来时,见三人正预备动身,其中一个顶年青的,打扮得象个玩家,很多情似的,向金凤瞟着个眼睛,只是笑。掏钱时故意露出扣花抱肚上那条大银链子,且自言自语说:“银子千千万,难买一颗心。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三人走后,金凤低下头坐在酒坛上出神,一句话不说。贵生想把先前未完的话接续说下去,无从开口。    
    到后看天气很好,方说:“金凤,你要栗子,这几天山上油板栗全爆口了。我前天装了个套机,早上去看,一只松鼠正拱起个身子,在那木板上嚼栗子吃,见我来了不慌不忙的一溜跑去,好笑。你明天去捡栗子吧,地下多得是!”    
    金凤不答理他,依然为刚才过路客人几句轻薄话生气。贵生不大明白,于是又说:“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在我砂地上偷栗子,不是跑得快,我会打断你的手!”    
    金凤说:“我记得,我不跑。我不怕你!”    
    贵生说:“你不怕我,我也不怕你!”    
    金凤笑着:“现在你怕我……”    
    贵生好象懂得金凤话中的意思,向金凤眯眯笑,心里回答说:“我一定不怕。”    
    毛伙割了一大担草回来了,一见贵生就叫唤:“贵生,你不说上山割草吗?”    
    贵生不理会,却告给金凤,在山上找得一大堆八月瓜,她想要,明天自己去拿,因为明天打桐子,他得上山去帮忙,五爷四爷又说要来赶兔子,恐怕没空闲。    
    贵生走后毛伙说:“金凤,这憨子,人大空心小。”    
    金凤说:“你莫乱说,他生气会打扁你。”    
    毛伙说:“这种人不会生气。我不是锡酒壶,打不扁。”    
    第二天,天一亮,贵生带了他的镰刀上山去。山脚雾气平铺,犹如展开一片白毯子,越拉越宽,也越拉越薄。远远的看到张家大围子嘉树成荫,几株老白果树向空挺立,更显得围子里正是家道兴旺。一切都象浮在云雾上头,飘渺而不固定。他想围子里的五爷四爷,说不定还在睡觉做梦,梦里也是五魁八马,白板红中!    
    可是一会儿田塍上就有马项铃啷啷响,且闻人语嘈杂,原来五爷四爷居然赶早都来了。贵生慌忙跑下坡去牵马。来的一共是十二个男女工,四个跟随,还有几个围子里捡荒的小孩子。大家一到地即刻就动起手来,从顶上打起,有的爬树,有的用竹竿巴巴的打,草里泥里到处滚着那种紫红果子。    
    四爷五爷看了一会儿,也各捞一根竹竿打了几下,一会儿就厌烦了,要贵生引他们到家里去。家里灶头锅里的水已沸腾,鸭毛给四爷五爷冲茶喝。四爷见屋角斗笠里那一堆八月瓜,拿起来只是笑。    
    “五爷,你瞧这象个什么东西?”    
    “四爷,你真是孤陋寡闻,八月瓜也不认识。”    
    “我怎么不认识?我说它简直象……”    
    贵生因为预备送八月瓜给金凤,耳听到四爷说了那么一句粗话,心里不自在,顺口说道:    
    “四爷五爷欢喜,带回去吃罢。”    
    五爷取了一枚,放在热灰里煨了一会儿,捡出来剥去那层黑色硬壳,挖心吃了。四爷说那东西腻口甜不吃,却对于贵生家里一支钓鱼竿称赞不已。    
    四爷因此从钓鱼谈起,溪里、河里、江里、海里以及北方芦田里钓鱼的方法如何不同,无不谈到。忽然一个年轻女人在篱笆边叫唤贵生,声音又清又脆。贵生赶快跑出去,一会儿又进来,抱了那堆八月瓜走了。    
    四爷眼睛尖,从门边一眼瞥见了那女的白首帕,大而乌光的发辫,问鸭毛“女人是谁”。鸭毛说:“是桥头上卖杂货浦市人的女儿。内老板去年热天回娘家吃喜酒,在席面上害蛇钻心病死掉了,就只剩下这个小毛头,今年满十六岁,名叫金凤。其实真名字倒应当是‘观音’!卖杂货的大约看中了贵生,又憨又强一个好帮手,将来会承继他的家业。贵生倒还拿不定主意,等风向转。真是白等。”    
    四爷说:“老五,你真是宣统皇帝,住在紫禁城傻吃傻喝,围子外什么都不知道。山清水秀的地方一定地贵人贤,为什么不……”    
    鸭毛搭口说:“算命的说女人八字重,克父母,压丈夫,所以人都不敢动她。贵生一定也怕克……”正说到这里,贵生回来了,脸庞红红的,想说一句话可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搓手。    
    五爷说:“贵生,你怕什么?”    
    贵生先不明白这句话意思所指,茫然答应说:“我怕精怪。”    
    一句话引得大家笑将起来,贵生也不由得笑了。    
    几人带了两只瘦黄狗,去荒山上赶兔子,半天毫无所得。晌午时又回转贵生家过午。五爷问长工今年桐子收多少,知道比往年好,就告给鸭毛,分三担桐子给贵生酬劳,和四爷骑了马回围子去了。回去本不必从溪口过身,四爷却出主张,要五爷同他绕点路,到桥头去看看。在桥头杂货铺买了些吃食东西,和那生意人闲谈了好一阵,也好好的看了金凤几眼,才转回围子。    
    回到围子里四爷又嘲笑五爷,以为在围子里作皇帝,真正是不知民间疾苦。话有所指,五爷明白意思。    
    五爷说:“四爷你真是,说不得一个人还从狗嘴里抢肉吃。”    
    四爷在五爷肩头打了一掌说:“老五,别说了。我若是你,我就不象你,一块肥羊肉给狗吃。你不看见:眉毛长,眼睛光,一只画眉鸟,打雀儿!”    
    五爷只是笑,再不说话。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分定,五爷欢喜玩牌,自己老以为输牌不输理,每次失败只是牌运差,并非功夫不高。五爷笑四爷见不得女人,城市里大鱼大肉吃厌了,注意野味。    
    这方面发生的事贵生自然全不知道。


第二部分 未完篇第5节 贵生(3)

    贵生只知道今年多得了三担桐子,捡荒还可得两三担,家里有五六担桐子沤在床底下,一个冬天夜里够消磨了。    
    日月交替,屋前屋后狗尾巴草都白了头在风里摇。大路旁刺梨一球球黄得象金子,已退尽了涩味,由酸转甜。贵生上城卖了十多回草,且卖了几篮刺梨给官药铺,算算日子,已是小阳春的十月了。天气转暖了一点,溪边野桃树有开花的。杂货铺一到晚上,毛伙就地烧一个树根,火光熊熊,用意象在向邻近住户招手,欢迎到桥头来,大家向火谈天。在这时节畜牲草料都上了垛,谷粮收了仓,红薯也落了窖,正好是大家休息休息的时候,所以日里晚上都有人在那里。晚上尤其热闹,因为间或还有告假回家的兵士,和大兴场贩朱砂的客人到杂货铺来述说省里新闻,天上地下说来无不令众人神往意移。    
    贵生到那里,照例坐在火旁不大说话,一面听他们说话,一面间或瞟金凤一眼。眼光和金凤眼光相接时,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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