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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尼-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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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的很有钱,会做生意,自然也是非常厉害,把父亲管得很严。弄到後来,她倒像是大老婆,母亲这里,却成了小公馆,父亲只能偶尔回来看看母亲,照料一下生意。不过,那女人有一点好,就是逞强,不要父亲的钱,说到这里,母亲流露出欣慰的表情。米尼被母亲的故事感动,也将阿康抛弃她的事说给她听,母亲耐心听了之後说道:你前後共做了两件失策的错事,一是“引狼入室”;二是“放虎归山”。就是说,第一,不该将那小姊妹带回家来;第二,则不该和阿康离婚。和他离了婚,不正好逞了他的心?就像当年我与你父亲,如果离了婚,人走了,财产也要分去一半,可谓鸡飞蛋打。如今,人走了一半,东西却都在我手中,他反还要看我的脸色。只不过他的心不在了,可是,人心到底又值什么呢?人心是一场空啊!母亲有些伤感地说道。听了这话,米尼就说:我原是为了惩罚他,不料却叫他痛快了。母亲用手点了一下米尼的额头,道:你也是聪敏面孔笨肚肠啊!这责备使米尼觉得很亲昵,她心头一热,说道:妈妈,你如果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吃亏了。母亲听了这话,眼圈也湿了,她想起三十年前离别儿女的情景,那时米尼还是个小孩,穿了背带裤,现在眼角已堆上了皱纹,她险些儿说出“我到香港来吧”这样的话了。但她立刻又平静下来,想起种种现实的问题,就迟疑了。而就在此时,米尼心中也升起了同样的念头,这念头像神灵之光一样照亮了她的心,在这光芒的照亮之下,她甚至感觉到,她其实一直是生活在深夜般的黑暗之中,她很冲动地脱口而出:妈妈,让我去香港吧!接着,她缓缓地说道:她如今是孑然一身,阿康已离开她,查理这个儿子她也不要了,本就是判给阿康的,她孤苦得很啊!她诉着苦,其实也是让母亲放心,她是没什么拖累的。她又说:她是什么苦楚都尝过的,自信还有一点聪敏,到了香港,如妈妈不嫌弃,就给妈妈做帮手,如觉不方便,她就做别的活。她说:妈妈在香港其实也是孑然一身,妈妈心里有话对谁去说呢?母亲听着这席话,暗暗惊讶女儿不可小视,像是经过一番风雨。她想:身边有这样一个女儿,会是帮手还是祸害呢?她拿不定主意。米尼渐渐地住了口,她看出母亲正在犹豫,心想:应当给她时间,就借擦泪进了洗澡间,洗过澡才出来上床,一夜无话。过後的几日里,她们也再没提起这个话题,直到母亲临走的那一个晚上,米尼才说:她从小和妈妈离开,别人有的快乐她都不曾有过,如今在内地也是前途茫茫,在工场间里纵然做死了,也得不到多少钱,更何况由於原料的问题,工场间三天两头没活干,只有百分之几十的工资,她已年近中年,算起来,母亲也是她这样的年纪去的香港,不是依然会有一番作为?希望妈妈也给她一个机会。她说的句句在理,可真正使母亲触动的只是最後一句话,她沈默了一会儿,说:她当年两手空空到了那里,住是住在她兄弟店铺里,其实就是个守夜人啊!白天在铺子里做工,拿最低的工钱,还要支付饭钱和房租。在那种地方,人人都要凭自己,没有理由靠别人,如要靠了别人,也须付出代价,其实就是拿自己去作交换,自由是头等可贵的。母亲的话,米尼句句都听懂了,觉得事情有了几分希望。但是——母亲又说,今日的香港不比当年,人口增加得很多,移民成了压力,失业的现象很严重,事情也许会有大的困难。米尼听到这话,便觉希望又少去一半,可是她觉得这才是母亲办事切实与精明所在,於是,希望又再一次地滋长起来。
  这是很长久以来,出现在米尼生活中的希望。不过,这希望还相当微弱,稍不留心就会毁灭了它,於是她就小心地将这希望保护起来,成为她的秘密,暗中安慰着她,启示着出路。表面上,她依然过着以前的生活,有时和平头,有时和阿康,风声过去之後,他们又开始了他们的勾当。这中间,查理回来过一回,他又长高了一截,问他在做什么,他作出不屑回答的样子。阿康怀疑他在倒卖外汇,米尼却说他像拐卖妇女儿童的样子。他出手很大方,请阿康和米尼到国际饭店吃了一顿,席间,抽着很昂贵的万宝路香烟。他很无意地问米尼,外婆回来怎么样?米尼说没怎么样,心里却警惕起来,恐怕查理会插手这事,最後弄得谁也去不成,於是在查理面前没事人一样,一字不漏,可是事後,她却对阿康说了。她觉得他们这做父母的最终会在查理手下翻船。不知为什么,她要这样想,她从查理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很歹毒的神气,她想:他们喂大了一头虎啊!这时候,她意识到了危险,遗憾的是,她没有判明这危险来自的方向。她和阿康说:她有一桩事情,特别害怕半途而废,希望他能帮她出出主意。阿康问是什么事情呢?米尼就将这事的前前後後告诉了阿康,阿康听罢就笑道:我们明天就去办复婚手续吧,我坚持到现在不结婚,是有预见的啊!米尼又气又笑,咬牙道:我倒不干了,我要到香港去找个大老板,要么你来做我们的听差吧!做得好,让你进写字间,我们的公司很大啊,有一幢洋房那么大呢,阿康说:也好,然後我们把大老板毒死,遗产到了你手里,我们再结婚,就像《尼罗河惨案》那样。说罢又正色问了一句:签证签下了吗?米尼晓得他在嘲讽自己,只作听不懂,说:机票也买好了,礼拜八的。两人闹了一阵,就分手去找各自的朋友,度过这一个夜晚。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米尼很关心邮政,每天上下午都要问问有没有自己的信,长久的没有信来,使她的希望平息了。开始,阿康见面,还要拿这桩事作笑料打趣打趣,渐渐的也腻味了,两人都有些忘记。就在这时候,“拉网”的消息传来了,在他们经常去的地方,出现了一些陌生的面孔,像是便衣。他们不敢出门,躲在家里,等待风声过去。为了防嫌,他们彼此都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再不作来往。他们像兔子一样,缩在自己的窝里,一听风吹草动,就惊恐万状。查理在此时便以他有利的身分,在大家之间传递着消息。他现在的勾当是“放烟”,从头道贩子手中得到外烟,然後在大街小巷兜售,除了从中得些回扣之外,还以他惯常的弄虚作假手法,攫取不义之财。比如在外烟的烟壳里装进普通香烟,或乾脆以马粪纸取代,进行巧妙的调包。他做这种把戏可说是百发百中,腿又跑得飞快,当面说谎的本领也很高强,你说你刚见过他,他说一生一世都没见过你,叫人百般无奈。他的消息很灵通,其中谣言要占百分之九十。他给米尼队康他们带去的消息或是最好的,或是最糟的,於是,他们一会儿暗无天日,一会儿雨过天晴,悲一阵,喜一阵。终於有一天,他们发现他们在受查理的愚弄。看了他们惊慌失措,无所归依,他是多么快乐啊!这时,他们改头换面,蹑手蹑脚,在阿康的亭子间里碰头,他们合力把查理揍了一通。然後,他们想:是不是要去外地躲避一时。逃亡的情景涌上心头,大家心情都很暗淡,街上正有警车呜呜地驶过,他们不由屏息敛声,等警车远去之後,平头惨然说道:其实我们这种人,到底是逃不过去的。平头忽露出这样的灰心,使大家心情都很沈重。平头忽又振作道:所以我们就要尽情享受自由的日子!他将手伸进身旁米尼的怀里,很缓慢又很有力地抚摸着。米尼先还抵挡,渐渐软弱下来,将头垂在他胸前,闭上眼睛。忽然,一声锐利的尖叫惊醒了她,原来阿康他们在沙发上早已如火如荼。米尼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还对平头说:你看啊,他们!他们也看他们,他们互相观望着,还取笑和夸赞着。在高涨的情欲里,他们不再感到恐惧和灰心,有的只是快乐。他们精神抖擞,情绪昂扬,他们晓得一旦达到顶点便会走下坡路,於是就将到达顶点的道路无限期的延长。他们合夥做着这些,心想:这为什么要是一个人对一个人的事情,这应是大家的事情。他们这一夥亡命徒已不顾死活,死有什么了不起呢!他们共同地想道:哈哈地嘲笑着那种怕死的观念。他们越到後来就越像一场集体肉搏,他们全力以赴,浴血奋战,抵制着恐惧的末日的心情,和即将来临的危险顽抗,他们拼命要将害怕从心里驱赶出去,他们要使全部肉体都来参战,他们把电灯开得亮堂堂的,照耀着他们精赤条条的肉身,他们将身体弄得 脏不堪,使尽一切下流的手段。这样,他们就不害怕了。查理一人走在路灯灿灿的马路上,心里骂着“我操你”那类的脏话。他穿的可说是出奇的体面,牛仔装,耐克鞋,电子表,抽着外烟,他摸打火机时将一块钱抽落在地上,有人说你的钱掉啦,他回过身去,看看那路灯下静静的一块钱,然後噗哧地笑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叠十元的钱票,对那人说:你看,你看。他心里忽又高兴起来,沿了马路朝前走去。
  亭子间里终於偃旗息鼓,那四个人是真正死了,到了地狱。他们好奇地望望头顶的电灯,那电灯激烈地摇晃之後,正渐渐地停摆,光影的晃动使他们好像乘在一艘下沈的船上。
  几天之後,平头进去了。他进去之後,米尼就想:他这样的人不进去才怪呢!平头进去是因为涉嫌了一起杀人案,死者是一个卖淫的女孩,後来查明平头和此事无关,可却又查出他别的事情。米尼觉得:坐牢的命运是不可避免的了。她天天坐在家里等待着逮捕,街上走过一辆救护车,都被她以为是来抓她的警车。後来她又听说平头至今不承认皮条客的罪行,只说他是一名嫖客,并供出了几个与他有过关系的女孩。她几乎魂飞魄散,好几次想去自首。然而,一个星期很平静地过去了,没有人来找她,阿康也安然无恙。米尼眼看着就要支持不住,觉得已经崩溃了。这时候,她竟接到了母亲的来信,信中说,可以帮助她去香港。米尼感激得呜咽起来,她想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以前的灰心绝望是不对的。激动之中,她跑到阿康那里,告诉了他这个消息。她再没想到这就是她所犯下的一连串错误中的最後一个错误。她把妈妈的信给阿康看了,阿康说:现在你可以去申请护照了。米尼就问他应当办些什么手续,阿康说可以帮她去打听。米尼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想起了他们作为夫妇的最美好的时光。这天,他们在一起过夜,亲热时阿康在她耳边说:到了香港,不要忘了他,他们也可算是患难之交啊!米尼感动地贴近了他,和他作着山盟海誓。这一夜就好像是初婚之夜,他们和好如初,不记前嫌,阿康格外的温柔体贴,情义绵绵。米尼想:她的阿康回来啦!她想起他们分别了那么长久,这样分别的日子是怎样糟蹋和无望的日子啊!她禁不住泪流满面,啼哭不止。阿康就极尽安慰之能事,嘱咐她即使到了香港,也不可放松了警惕,那也是一个是非之地啊!米尼泪眼朦朦地想到,她终可以逃脱这里的一切了,心里喜洋洋的。这一夜做了许多美梦,也做到了平头。
  米尼平安度过又一个星期,她渐渐放下心来,对平头升起无穷的感激。她想:现在平头要害她仅是一张嘴的事情,可他没有害她,可见还是一个有情人。米尼想:她造了这么多孽之後终於要交好运了。这时候,阿康很努力地在为她跑护照的事情。过後,米尼常常想:阿康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做这一切?她百思不得其解。办护照的过程中遇到许多困难,这其间,他们就像夫妻一样生活在一起,一起住,一起吃,一起办事。等风声渐渐过去,阿康就又出去活动,找了几桩生意。米尼内心是不想干的,她很害怕,她想:她可别把事情弄糟了啊!可是经不住阿康求她,也不忍扫了阿康的面子,她知道阿康是很重面子的。而她干那种事情的时候不免就有些分神,心不在焉的,并且缺乏了耐心,刚开始就想着结束的时候。有时候,她自己也想做得更好一些,可一到时候就又不耐烦了。此外,她还有些挑剔阿康找来的生意,说这个是白痴,那个是乡下人。阿康感到受了深深的侮辱,觉得她身分还没变,眼界已变了,就冷笑道:你不是还没拿到护照吗?你我眼下还是脚碰脚的朋友,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吧!他还说:即使是到了香港那种地方,也是三教九流样样行当都有,弄不巧你还得吃这碗饭,吃的还是人家的剩饭。米尼被激怒了,想与他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无益,不如不说,走着瞧。就更加起劲地跑护照,几天不上阿康处来。可是没有料想到的是,阿康却来找她,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使米尼心软了。她想阿康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以往吵架,无论是对是错,从来都是她让步,如今他能走出这一步,实在很可贵了,她便也不再坚持。阿康请她吃饭,喝咖啡,跳舞,气氛融融之间,不免会说那样的话:米尼你到了香港後,会很快忘记我的。米尼就说:不会。他不听米尼的,兀自说下去:在那样的地方,女人的机会很多,当然,米尼你不要误会,我说的不是那种不好的意思,像你这样聪敏又能吃苦的女人,到了香港,会如鱼得水;那时候,你会把这里的事情统统忘记;这里的事情回想起来,就像一堆垃圾和粪便。米尼连连说道:不会不会,心中对阿康充满了怜悯。她甚至想劝阿康到好就收,“歇搁”算了,可又怕阿康生嫌,就换了个话题问道:什么时候去做百货生意呢?阿康停了停说:百货生意是说时容易做时难,现在实际上已过了最好的时机,一些原来做百货的人都纷纷转向,有的去贩西瓜;我这样的身体,贩西瓜是有困难的。米尼看看他,想不出他操了刀站在西瓜摊前的样子,斯文白净的阿康应是一个做经理的前程:穿了西装,系了领带,身後还跟有秘书,乘着自动电梯,上上下下,像广告里的那样。後来,米尼反复地回想着这一段与阿康的相处,才发现阿康一直在讥讽和耍弄她,好比一只猫在安抚一只老鼠,而米尼蒙在鼓里,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这时候,米尼因对阿康的怜悯,而百依百顺,无论让她做什么,她都不拒绝了,但心里是很害怕的。
  她常常做恶梦了。梦见自己被抓了。手腕上分明感受到被手铐钳住的痛楚,这痛楚来自於对平头手上伤疤的回忆。平时听来的关於监禁的许多故事都在梦醒之後涌上心头,再加上自己的想象,使她骇怕得了不得,她想:这地方是再也留不得了。平头没有消息。平头不在,阿康变得很活跃。米尼想道:长期来,阿康一直是处在平头的压抑之下。他起初是因为对平头的畏惧才做了这行当,而如今平头进去了,他便可做平头的角色了。长久来,他一直以他的阴柔和平头的鲁勇周旋,赢得一方立脚之地。逐渐的,平头将他当作了心腹的朋友,而他却一直将平头当作敌人,他对平头一边是畏惧一边是利用,既是主子又是奴才。他盼着平头的事情快快结束,暗中希望能把平头枪决了,这可使他彻底安全,也可使他永远占领他窃取的平头的位置。阿康是那种膂力很弱的男人,他从来都感觉到自己处於被袭击的危险之中,而他又无还手之力,他便时时警戒别人,将任何人都看作是他的敌人。他以他很强的心智与人较力,在暗中得胜。由於这胜利不是显赫的,得不到公开的慰问与激励,他常常会怀疑这胜利的价值,而需不断地证实他的优势。有时候他会做得很残酷,又总是乘人不备之时。如今,虽然他嘴上还是说与平头同样的话: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事实上他却做了霸主,压榨着一船的奴隶。这阵子,有时候米尼竟会怀念平头,她想:平头这个彻头彻尾的流氓身上,有一种不可多得的好处,那就是:义。而阿康恰恰没有这个。
  阿康的事业在很短的期间得到了高峰,他着手组织一次出行,去深圳附近一个名叫“石狮”的地方,他说那是个好地方,黑暗的工场里,童工们生产着誉满全球的女人的胸罩。米尼不愿去,阿康说:希望你能站好最後一班岗。米尼说:最後一班岗她已经站过了。阿康恳求她再站一班,米尼不答应。阿康又说:这一次,不要她亲自上阵,只请她做自己一个有力的帮手,他好像要把米尼培养成一个女皮条客的角色。米尼觉得他是嫌自己老了的意思,就更不愿去了。阿康又拿那样的话来刻薄她,说她想跳龙门,只怕自不量力,结果连狗洞也钻不成了。米尼也气了,说:今後,我们桥管桥,路管路,各人做各人的。阿康猝然变了脸,骂了声极其下流的话,米尼吃惊地望着他,因阿康无论做多么下流的事情,嘴头上却始终乾乾净净的。米尼笑了,说道:骂得好!再来一句。阿康慢慢地转过脸色,他渐渐平静下来的脸色,使米尼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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