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接下来谈话的是几位队长都极力推荐的一位劳教,她曾在劳教大会上作过讲话,讲关於她在香港生活一年的情景,使大家明白,香港的月亮并不特别圆。她的生活具有传奇色彩,甚至使我们怀疑:这有多少真实的成份?她已临近解教,这几日在队部服务,每日都看见她头戴草帽勤勉劳动的身影,一个美国老板要娶她为妻的故事便显得极不可信。可最终因为不忍辜负队长们的好意还是请了她来,她已有三十八岁的年龄,身体有些粗重,皮肤还算皙白,可却有坚牢的皱纹,她穿了一身劳作的衣服,想不出她还能有其他妆扮。她忙着为我们张罗茶水,除了殷勤讨好也不乏有诚实的关切和热情。她说话的声音响亮而粗爽,不经我们多问,便如俗话所说竹筒倒豆子般地倒了出来。她说她的母亲在她幼年时就去了香港,後又从香港去了美国——据干部们说,她的母亲是一名妓女,是偷渡去了香港——母亲走後,父亲又另结婚,去了常州,她跟了奶奶长大。小学毕业後考取了上海戏曲学校越剧班,那时,她长得花容月貌,生活得很快乐。十六岁那年,文化革命开始,学校停课,奶奶死了。奶奶死後,房子被叔叔们收回,她无家可归,日夜流浪。在一个夜晚,她来到黄浦江边,想来想去想不出有什么出路,便跳江了。刚跳下去,便被一个船民捞起,她湿淋淋地躺在江边,啼哭着。天渐渐亮了,越来越多的人围在了她的身边,那是一个自杀事件频繁发生的年代,人们并不问长问短,只啧叹着她的年轻和可怜。这时,江边走过一个妇女,一眼认出她来,说:这不是我家女儿的同学吗?曾经到我们家来玩过。於是,那女人便将她带回家,让她换了乾净衣服,又让她休息。她睡不着,只坐在里屋床沿上发愁。这天,这家来了一个客人,是一个车床工人,自十三岁做徒工,至那时已有二十年工龄,一手好活,是个八级金工。人却很老实,还是孑然一身。这家的母亲正在为他做媒,介绍了一个女人,却不中他意,他正是来拒绝的。那家母亲先是不乐意,觉得被拂了面子,紧接着却心头一亮,便向里屋指指,示意他去看看。他探进门里,见一位愁容满面的女孩坐在屋内,退门出来时,只说了一句:问问她的意见。她并没有什么意见,跟了这男人,就将有住有吃有人养,她的问题就解决了。她跟了这男人去到他家乡成了婚,後来有了三个儿子,她才发现自己犯了错误。她想离婚了。他有什么不好呢?我们问。他没有什么不好,也没有什么好,可是我不喜欢。她说,他只喜欢这世界上两件事,一是车床,二是钓鱼,除此,他对什么都没兴趣,我想和他一起逛街,他除了钓鱼杆,什么商店都不肯进,我想和他聊天,他说我为什么那样话多,我要给儿子买几件衬衫,他说买几尺龙头细布做两件就行了……离婚那年,她是二十四岁,她把儿子全都要了过来,住在市郊的小镇上,做些临时工。这段日子,是艰苦异常,总算平安度过,到了一九七六年。有一个晚上,镇上的政府办公室有一个秘书冒了雨匆匆赶来,说有一个美国打来的长途电话找她,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她的家,要她立即去听电话,电话还没挂断。她跟了那秘书跑到镇办公室,拿起话筒,话筒里传来一个女人夹带着啜泣的说话声,说是她的母亲,她只感到茫然和惊愕。放下电话时,那秘书说你怎么那么冷静?她奇怪地说:为什么要激动?过後不久,母亲给她寄来了钱,共有两千元人民币,她这才激动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钱,她数来数去数了多少遍,最终也没有数清楚,总是两千元多一点,或者两千元不到。她挑了一个星期日,带了三个儿子来到上海南京路上,对儿子们说:你们要什么,快说,我都给你们买,儿子们一向只习惯约束自己的欲望。这时几乎提不出要求。她便自己下手了,买了一大堆的玩具,儿子说:妈妈,我们已经大了!她说,不管,这都是你们小时候妈妈欠你们的。然後母子四人又去国际饭店吃饭,尽兴而归。这一日在他们四个人记忆中至今仍是美好而激动人心的。後来,她的母亲为她办理了香港签证,与她在香港会面了。这一对阔别多年的母女相见的情景有一些滑稽,母亲抱住她就哭了,而她无动於衷,母亲说:你怎么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呢?她说:我实在是哭不出来,我实在是对你很陌生,你走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也希望自己能哭,可是哭不出来,怎么办呢?弄得母亲很扫兴。母亲在香港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她在美国有了自己的不大不小的企业,也重新结了婚,有了子女,其中最大的妹妹,是当年出去时怀在肚里的。这期间,母亲的一个朋友,一个在美国的华人老板看上了她,希望娶她为妻,母亲也极力促成,因这桩婚姻将带给她生意上的好处,她却执意不从。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不喜欢。母亲对她说:如你应了这婚事,我将给你和孩子许多钱,如不应,我从此不给你任何支援。她说不应,然後从香港回了上海。生活重新陷入困境,与以往不同的是,她有了两套房子,是母亲为她买的。她便开始动房子的念头,指望这能生出钱来。她被判处三年劳教的罪行是:提供卖淫地点。她不愿意多谈她的案情,将话题转到这三年的劳教生活,说这三年全凭了几个儿子才使她顺利地度过。天下再没比这几个儿子更好的儿子啦!她说。阿大老实,阿二精明,阿三糊涂,可阿大阿二阿三都很孝顺,三人每星期都要写很长的信给她,这些信是她最宝贵的东西,别的都是假的,唯有儿子是真的!她说。有一次,阿二来探望,她跑到招待所,就有人告诉她:那个青年是你的儿子吗?他带了个大蛋糕,一路上可不容易了,挤得要命,他拚力保护那个蛋糕。她跑进房间,对阿二说:阿二你为什么要带蛋糕呢?阿二微笑着说:妈妈你说今天是几号?今天是五月二十五日。是你的生日呀!是你三十八岁生日。你看看,这就是儿子,要知道,这不是六十年代,而是八十年代的青年呀!多么难得啊!儿子给我看他在交谊舞比赛中得到的一等奖状,我看了就急了,说:阿二,跳舞这样的事情弄不好就要出问题。阿二说:妈妈,你不要急啊,你再看!他又摊开了一张奖状,是区的新长征突击手称号证书,这就是儿子!她笑着,眼泪却滚下了脸颊!有这样的儿子,我怎么还能够去美国结婚?她问我们,我们无语。我想,在这因重复讲叙而已经得到整理的通篇故事里,终究还有一点真实的流露,我相信自己能够从面对面坐着的这人身上,甄别出什么是真的,什么则掺了假。当她离开我们之後,我们都改变了对她的最初印象。她所以一生坎坷,全由於一些性情的缘由:喜欢什么,或者不喜欢什么。这里的女人,似乎都缺乏一些理性,太随性情,还喜欢做梦。
采访已到了尾声阶段,我们已疲劳不堪。至今为止,我们所取得的经验是这样的:我们的谈话对象基本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经常被采访的,她们的讲述因反复的操习而具有完整的形式,有合理的逻辑,内容也比较丰富;另一类是不常被采访的,她们的讲述零乱,前言不搭後语,不通顺,文不对题,却常会有即兴的表现。第一类提供给我们比较现成的故事;第二类提供给我们的则是她们的本人。第一类的故事有加工的痕迹,第二类是原始的材料。处理第一类故事有两个问题,一是区别真伪,二是从“作伪”中去认识其本人的真实性;处理第二类故事的问题则是需具有心理学和逻辑学的研究能力,将材料补充推理成完整又真实的事实。
这些日子,我们经常谈论的是,这些女人们所谈的,哪些是真话,哪些是谎言,谈到後来,我们自己也糊涂了。采访是多么累人啊!而要来找一些故事的想法也显得不切实际。
下午我们找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在她十九岁时,就与一夥人同去南方沿海名叫“石狮”的地方卖淫,十天内达到几十人次。队长们说这是一个言语不多的劳教,很不显眼,没有恶劣的表现,却也决不优秀,和她未必能谈出什么名堂。可她们还是派人找来了这女孩。她长得并不出色,白净的圆脸,眼睛有些斜视。被我们选中谈话,她显然是高兴的,打量我们的眼光友好而欢喜。说话的时候,她常常是低着头,不愿意被我们打断,不注意我们的提问,她就好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似的--到这里来的人,哪有什么改造好的?往往是有两种情况可以使人改变,一种是想到等在外面的男朋友或丈夫,二种是为了父母,想到这些就算了,重新做人吧!这里的人,真没意思,成天争争吵吵,乱哄哄的,其实有什么可争的,各人家里寄来的东西就可证明一切了嘛!你说你上只角,档次高,可你家寄来的是些什么东西呢?一看不就清楚了吗?现在,已经规定不可以寄东西,只可以寄钱,记在大账上,需要什么到门口小卖部买,省得大家吵来吵去,小卖部还可做些生意。小卖部里只有速食面什么的,在这里就是馋,世界上没有什么馋的,一进来就是馋,吃不饱似的,什么东西都想吃。那时,被拘留时,在拘留所,我们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关在一起,听到了许多怪事情,世界上没有这么怪的。有个小姑娘,从小就被她爸爸强奸了。我们在一起,就是想吃东西。八月中秋那天,改善伙食,你知道我们吃多少,八两饭,一斤半煮毛豆,肚子撑得站也站不起来,我们笑得不得了,有一个年纪大的女人看了就哭,说被你们父母看到了不晓得要多么伤心呢!可我们还是笑个不停。後来,我妈妈来看我了,我是老来子,你看我二十岁吧,我爸爸已经六十多岁了,我爸爸喜欢我,世界上没这么喜欢的,我经常从背後把他扳倒在地,滚在一起玩。我妈妈来看我,带了许多菜,我坐下就吃。我妈妈就在一边哭,她一哭,我心里就烦,起身就走,被承办员推回去,一定要接见。於是,她在旁边哭,我在一边吃排骨,我最喜欢吃肉,平时我试过,最多可以吃三块大排骨,第四块吃也是可以吃的,就不舒服了。这天,你知道我吃了多少,七块,还吃了些酱鸭什么的,回去了。後来到了这里,我妈妈第一次来看我时,她早一天到了这附近一个亲戚家,在那里连夜烧了许多菜,然後到了这里。那天,我们就坐在这里,我妈妈又哭,我没有哭,没有眼泪,可是一点也吃不下去,真的吃不下去。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现在觉得许多事情没有意思,吃肉没有意思,穿衣服也没有意思。红的绿的,一大堆衣服放在大橱里,都来不及穿,又有什么意思呢?没有意思。她说完了,静默了下来。我们问她,去石狮赚来的钱,怎么花的呢?她说,糊里糊涂来的钱,就糊里糊涂花掉了,有时我们出去玩,吃饭什么的,都是我付钱,不好意思叫他们那些拿薪水的人付,他们挺可怜的。然後,她抬头问我们真是作家吗?我们说是的。她说她如果写了东西,能寄给我们吗?她很喜欢写东西。我们说当然可以。我们将她送回去後,对队长说,她很愿意写东西呢!队长很困惑,说没有想到,她是很不引人注意的一个劳教。於是我们想道,当她一个人默不作声的时候,脑子里却像开锅似的,想了许多事情,这些事情已被她想得很透彻,自己对自己重复过多遍了吧!假如我们没有找她,她所想的这些就不为人知了。我想,我们本应当多找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平常的劳教谈谈,可是,时间已晚了。
太阳落下了,远处的丘陵好像用极细的墨笔描画似的,十分清晰,我们开始想家。柏树在尘土弥漫的後窗外隐没,被夕阳映得通红,燃烧一般,又立即熄灭了。
最後一天到了。很多人来问我们对白茅岭的印象,因不忍使人失望,我们说了又说,事後却想不起我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早上十点锺左右,去宣城的车开了。那女孩穿了豆沙色的上衣和淡黄的短裙,去宣城精神病研究所做鉴定了。我看见队长整理她的材料时,还准备了一副铮亮的手铐,队长很熟练地检查着手铐的开关,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手铐发出嚓嚓的响声。那女孩是背对着我走向汽车的,我看不清她的手有没有被铐上,望了那车一溜烟地开上土路,卷起一尾尘土,心里沈甸甸的,不知该希望她是精神病好,还是不是精神病好。各中队的院落里传来整齐的歌声,下午要举行歌咏比赛了。队长和劳教都非常认真,这情景唤回了我们对集体和荣誉的记忆,好像时光倒流,我们已经将这些淡忘了多久了?它曾经那样强烈地激动过我们的少年和青年时代。我们从歌声中走过大院,来到黑板报前。
各中队都辟以专栏,有一些诗歌,一些感想式的散文。这一期的文章大都是谈不久前,组织一部分表现突出的劳教去场部观看一个外地歌舞团演出的情景。其中有一小则散文诗,写的是一盆花在一个雨天里被遗忘在窗台上凋谢的事,文字流畅优美。同伴对我说:像你的风格,於是我们就非常渴望见一见这个作者。
人们说她在生病,刚从场部医院回来,队长派人去叫她,不一会儿,人就到了。她使我们都大吃了一惊,她是那样粗壮威武的一个人,剪了一个男式的头发,我甚至怀疑她也是一个“A角”,可是人们说不是。她说话的声音极低,喑哑,口气也很硬,脸上倒是和颜悦色,很好奇地打量我们。我们问那篇散文是不是她的作品,她说她只是从某本书上抄来的,这里的黑板报是允许抄的。我们先是扫兴,後又想:抄也需要才能的,第一,她必须读书,第二,她选择抄哪一篇也须有思想,就好了些,问她是不是很爱读书。她说是的,她养病,不能干别的,就看书,在她床头堆了有许多书,《三国演义》、《水浒传》什么的。我们又问她得的是什么病,她说是一种“副伤寒”,很严重,住院一个多月,现在出院了,依然不能劳动,不能吃稍硬的食物,需要营养,可是她没有钱,家里不肯给她寄钱,她的哥哥是一家街道厂的厂长,非常要强,有她这样的妹妹实在是丢了脸,也与她断绝了来往,她给他写信却从来收不到回信,她母亲是听她哥哥的。提起她丈夫,她则咬牙切齿。她丈夫是摆西瓜摊的,那一年夏天,她发现他有了一个相好,有一日,她遇见了这个女人,就与她打将起来。一路撕打到西瓜摊前,她操起西瓜刀就要杀她丈夫,幸好被人拦下。从此,她便也去找相好的,她想:你能找,我也能找,而且找的比他多,事情就这样开始了。後来,回到上海後,我们找到她的婆家,希望他们能说服儿子寄给她一点钱。她的公公是一个老工人的模样,很善说话,与我们谈了很多,表示不会不负责任。这是一个真正的工人家庭,三代在铁路上做事,儿子却辞职做了买卖。房子是那种较早些年造的工房,面积不小,却很零乱,家人都显出一副长年劳作辛苦的模样,大床上却翻腾着一个特别白胖的男陔,与这家中的一切都十分不协调的,有一种贵族气息。我们说,这是你的孙子还是外孙,他回答说是为人带养的孩子。老夫妇将我们送出来时,很恼火又很委屈地说:人家做那事(指卖淫)都是往家里拿进东西,只有我们家的这人,是往外拿东西,把孩子的童车卖了,缝纫机也卖了,你说世上有这种买卖吗?我们哑然。
我们采访的最後一名劳教是被人们认为最最无可救药的一个,我们看了她的一些材料。劳教大队所拥有的材料不多,只一份简历表和本人写的认识、检查,案卷全存档于原公安局。她的材料较多,都是检查,所犯的错误只有一种:同性恋。她扮演的是“B角”。夜深人静时,钻到“A角”的床上,然後被急於立功的劳教举报。她写检查已是家常便饭,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无赖腔调,她写道:像我们这种人,到了春天,就要发毛病,是没有办法的事。然後便兴味盎然地描绘其过程,无一细节遗漏。队长们对她没有信心。她永远不会洗手不干,她只能吃这碗 脏的饭,区别只在於,事情不要泄漏,一旦失足,她就再到白茅岭来。唯一的一线希望是:结婚。可是又会有哪个男人要这样的女人?反过来说,又有哪一个男人能够使这样的女人满足?她是那样地贪得无厌,欲望无边。她已经是个“烂货”啦,人们说。事情是怎样开的头呢?在她和姐姐幼年时,父母就离了婚,她跟父亲,姐姐跟继父,父亲奸污了她,她逃到母亲处,不久又被继父奸污,姐姐的遭遇也是同样的。後来,她们长大了,她在上海进了厂。她姐姐在外地有了工作,结了婚,丈夫虐待她,感情极坏,姐姐便有了一个相好,两人谋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