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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时候则作一些挑动,使她更为失态。同时,也会因同情心的驱使,领悟到这女人的不幸,而原谅了她。然而此时的米尼,由於妊娠的反应,由於对阿康不可抑制的想念,更由於身处孤独无助的环境,她也无法不失态了,她被这女人气得发疯,她直想杀了这女人,为自己报仇。她想:她明明知道我将要生育阿康的儿子,却还要来气我。她还想起没有这女人在时,她和阿康两人相守的短暂的日子是多么快乐无边。她认定她和阿康的快乐日子全是这女人一手破坏的,如今她是多么孤独啊!她不由怒火中烧,什么样刻毒的语言都从嘴里吐了出来。她的言辞极其下流,令阿康父母不及掩耳。这时候,阿康的母亲便不得不趋於下风,因她毕竟受过教育,又毕竟年长,在无耻这门功课上面是远不及自小在下层市民中成长,又在农村滚爬了二年的米尼。并且,她的智慧与口才也大大不及米尼,到了後来,米尼的优势就越来越显着而不可动摇了。
阿康的母亲开始动别的脑筋了。她每天只给极少的一点菜金,让阿康的父亲去安排一日三餐。自从阿康父亲退职以後,一直是由她掌握家庭财政大权。过去,她只抓大原则,细节很少过问,都由阿康父亲操持。如今却不同了,她每天晚上都要记帐,亲自安排第二日的开销。饭桌上一连几天只有雪里蕻炒肉丝,肉丝少得可怜。别的米尼都好开口,唯有经济这一点上,米尼自觉理亏。她想自己本是个吃闲饭的,给你吃就算不错了,再没有资格争肥捡瘦。这些日子,阿康母亲倒熄了火,心情也好了起来,喜气洋洋的。米尼恨得牙齿都快咬碎了,而她又找不到一点理由和阿康母亲吵嘴。阿康母亲样样都很顺着她来,甚至当她出言不逊的时候,也装聋作哑地含糊了过去。米尼一筹莫展,脾气上来时真想一把火烧了房子,大家死在一起,可是想到阿康,又舍不得了。阿康的音容笑貌常常在夜深时分浮现在她眼前,令她心痛不已。她用手捶着床沿,暗暗叫道:阿康,阿康,你在哪里啊!她渐渐地感到了虚弱,做什么都很懒怠,情绪极其低沈。这一天,她没有吃午饭,躺在床上,静静地流着泪,绝望地想道:阿康,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死了。屋里静静的,窗外明媚的阳光照耀在树叶上。她想,她头一回来这里时,这树上还没有叶子,光秃秃的,现在已经绿荫遮天了,可是,阿康在哪里呢?她昏昏欲睡,忽听有人轻轻地叩门,然後,门悄悄地开了。她以为阿康来了,睁开了眼睛,却见阿康的父亲站在床前,手里拿了两个煮熟的鸡蛋。她一跃而起,夺过那两个鸡蛋,朝了窗户摔去。阿康父亲惊得说不出话来,伸出一只颤抖的手,点了米尼连连地说:你,你!米尼冷笑道:不需要你来做好人,你们都是一票货色,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听着:你这个老不死的!从今以後,我算是你们的房客,我住一天,就付你们一天的生活费,阿康出来,就不再是你们的儿子,小孩生出来,也不再是你们的孙子,你们从此断子绝孙。阿康不会认你们的,阿康喜欢我,阿康为了我,什么都肯做的。说到这里,她脸上浮起了梦幻般的骄傲的笑容。她踢开被子,穿上了鞋,鞋带勒住了她浮肿的脚面。阿康的父亲依然指着她,说不出话来。她站起身,轻蔑地拨开他的手,出门下楼了。
阿康的父亲追到楼梯口,叫道:你上哪里去?没有人回答他,楼梯里黑洞洞的。转眼间连脚步声也消失了,这一天,从早上起,阿康的父亲一直在想着,要与米尼说一些话。这些日子,其实唯有他才是清醒的。他晓得这两个女人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晓得她们所控制不住自己的原因在哪里,他觉着是与他有着关联的。当两个女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时候,他一直在痛切地回顾他们的生活。他既怜悯女人,又怜悯媳妇,他觉得她们都是那么不幸,他被不幸包围了起来,是比沈醉在战斗中的她们更为痛苦的。两个女人的热战和冷战,他均一目了然,可是他无所作为,他不知他能够做什么。他忧心忡忡,日夜不得安眠。他想了多日,直到这一日,他决定要和米尼说一些话。他在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他想只要开头开得好,他是可以和她谈到深处的。他要告诉好,阿康的母亲不是一个坏人,只是长期的不快乐使她变态了,而这不快乐全是他造成的,由於年轻时一桩小小的疏忽。他也有和她与阿康一样年轻的日子,希望她能原谅。他还要告诉她许多关於阿康小时候的故事,以及他们这个家庭的故事。他觉得她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她理解了,也许一切都将好转。他怀了惴惴不安而又热切的希望煮了两个鸡蛋,这两个鸡蛋是他用少得可怜的一点私房钱买来的。可是,他准备了多日的一幕情景却毁在旦夕之间,他连想都来不及想一想,一切全结束了。
米尼走在街上,流着眼泪,她的心很痛,阿康父亲谦恭的神情这时全出现在眼前。她不明白她方才做了什么。她的心其实是很需要安慰的,已等了很久。这老头,这老头啊!她哭着在心里想,为什么他们不能成为真正的女儿和父亲,就像她和小芳爸爸那样的。有没有这种可能呢?可是她将这可能全破坏了。她哭了很久,渐渐好了,心里非常平静,开始回想她刚才冲动之下发表的宣言,不由得发起愁来,她用什么去交生活费呢?她的积蓄加上阿婆最後给的一百元钱,已陆续用了不少,今後再不会有进账了,而她说出口的话是绝不打算收回的。想到这一点,她不由昂起头来,她是不会屈服的。
这天,在商店里,有许多人争着买线绨的被面,几乎将柜台挤碎。她从一个女人的两用衫的斜插袋里拿了一只皮夹,她没想到这一切是那么平常和简单,没有一点惊心动魄的意味,她连心跳都没有加速。她拿了皮夹後,还在柜台前逗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开。
当她回到家里的时候,收到了阿康从安徽皖南的一个劳改农场寄来的信,说他因偷窃判了三年劳教,希望米尼看在旧情的份上,能够来探望他。
王安忆《米尼》
三年里,米尼的希望从未冥灭过。只要阿康在,无论是天涯海角,她就什么也不怕了。她和阿康的父母分开吃饭,她吃她的,他们吃他们的,每月的房租水电,他们没有叫她付,算是贴给阿康儿子的生活费。米尼也不客气,心下还觉得他们贴得太少了。他们从来不去过问米尼的生活来源,心里曾经疑惑过,可是想到米尼在香港还有父母,在米尼的口气中,那一对父母还显得相当阔绰,也就心安理得了。只有米尼自己知道她的钱从什么地方来。她是要比阿康机敏得多,也镇定得多,她从不重复在一个地方做“活”,太过冒险的“活”她绝不做,她总是耐心地等待最良好的时机。假如说阿康做“活”往往是出於心理的需要,米尼可就现实得多了。然而,在她做这种“活”的时候,会有一种奇异的感动的心情,就好像是和阿康在了一起。因此,也会有那么一些时候,她是为了捕捉这种感觉而去做活的,那往往是当她因想念阿康极端苦闷的日子里。而即使是这样的不能自律的情况之下,她依然不会贸然行事。阿康在这行为中最陶醉的是冒险的意味,于米尼则是从容不迫的机智。我们这世界上有多少粗心大意的人啊!他们往往吃了亏也不知道亡羊补牢。他们认为,以概率来计算,一个人一生中绝不会被窃两次以上,他们便因为已经被窃了一次反更放松了警惕,以为他们倒楣过了,下回就该轮到别人了。而窃贼们也几乎是个个糊涂,其实,窃贼们本是次次都能得手,只须小心谨慎,不要操之过急。可是,事与愿违,所有的窃贼都缺乏小心谨慎的精神。他们没有良好的自制力,情绪往往失控,都患有程度不同的神经质和歇斯底里。他们有些像中了毒瘾似的,一旦念头上来,便无法克制,否则就惶惶不可终日,尤如丧家之犬一般。倘若他们有一次看见了一个钱包而没有得手,就好像自己丢了一个钱包那样懊恼和丧气,痛心万分。他们的父母、老师、兄姐,以及教养院和监狱里的管教队长无数次地告诫他们:偷窃是不劳而获侵犯他人的可鄙的行径,是黑暗的生活,是寡无廉耻的人生。他们无数次地被感化,流下悔恨的泪水,发誓要自新。可是他们中间几乎没有一个能够遵守自己的诺言。他们似乎管辖不了他们的行为,他们的行为是在意识之外。他们大多都是善良的人,几乎每个人都有同情被窃者的经历,见到他们失窃之後呼天抢地几不欲生的样子,便佯装拾到了钱包而送还给失主,演了一出拾金不昧的小剧,而转眼之间,他们又创造了另一个偷窃的奇迹。他们能从人最隐秘的口袋里掏出珍藏的钱财。这样的时候,他们就很骄傲。他们这些人大多有着愚蠢的好胜心,为一些极无聊的缘故就可骄傲或者自卑。他们有时候仅仅是为了显摆自己的本领,而去无谓地冒险。这样的虚荣心一旦抬头,他们就失去了判断力,在最不恰当的时间地点动手,结果失足。他们悔恨不已,痛骂自己,拘禁或服刑的日子苦不堪言,浑身充满了莫名的冲动。他们像困兽一般东冲西撞,打人或者被人打。慢慢地他们又平静下来,在小小的监房里发挥他们的伎俩,将邻人可怜的积蓄和食物窃为已有,在此,才又重新领略了人生的滋味。待到他们终於熬出了日子,他们则成了十足的英雄。监禁的历史成为他们重要的业绩和履历,在他们的兄弟道里,地位显着的上升。他们为了补偿狱中荒废的时光,就变本加厉,从早到晚,一直在街上游荡,伺机行事,生疏了的手艺渐渐恢复,生命力在他们体内活跃起来,得手的那一刻简直陶醉人心。然後他们成群结夥到饭馆和酒店去挥霍,所有他们不曾尝过的滋味他们都要试一试。这样的日子是多么快乐,他们一个个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将那监房里的凄苦抛之脑後,注定了他们下一次的失足。
而米尼是例外的一个,她从不被那些虚妄的情绪所支配,她永远怀着她实际的目的。她的头脑始终很清醒,即使在胜利的时刻,也不让喜悦冲昏头脑。她不肯冒一点险,可是从不放过机会。她具有非凡的判断力,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判明情况,作出决定。她不会为一些假像所迷惑,常常在最安全的情况中看见了最危险的因素,最有利的时机里看见了不利的因素。而她还具有超群拔萃的想象力,极善创造戏剧性的效果。又由於天性中的幽默趣味,像一个讽刺大师,怀了讥嘲的态度去进行她的偷窃。譬如她偷了邻人一条毛料西装裤,堂而皇之带了阿康家的户口名簿去信托商店寄售,售出的通知书正是那位失窃的邻人交给米尼,米尼说好好的一条裤子,若不是无奈,她是决不舍得卖掉的,那邻人便也很感慨,回忆着他也曾有过的同样一条裤子。她还偷过商店里挥旗值勤的纠察口袋里的零钱,虽然不多,却让她好好地乐了一阵。由於她渐渐地精於此道,便也发现了与她做同样事情的人,令她惊异的是,做这样事情的人原来很多,也很平凡,就在我们身边,她的眼睛注意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们的行为被她尽收眼底,而她却决不在他们面前露馅。她深晓如若与他们合夥,就会带来危险。并没有人教她这些,她只是凭自己健全的头脑准确地推想了这些。她听说过那些黑帮内幕里的被强烈渲染的故事,她决不能加入进去。从此,她的警戒就多了一层,她的困难也多了一层,可这使她兴致勃勃,精力旺盛。她有着奇异的运气,从来不曾失足,曾有几回,她也遇到紧急的情况,她心想:这一回是完了,然而最终却化险为夷,安然度过。她想这大约是阿康在护卫她。阿康在代她吃官司呢!她温暖地想到。她温情溶溶地买来麦乳精、饼乾,用核桃肉、黑芝麻做了炒麦粉,缝成邮包,给阿康寄去。阿康来信,满纸辛酸地请求她等他,说如果她不再等他,他就活不了了。他说他在那里的日日夜夜,一直在想她,不想她的话,这些日日夜夜就没法过去了。米尼回信道,他怎么会有这样奇异的念头?她不等他了。她如不等他她还能做什么呢?这些同样多的日日夜夜,如不是等他,她又将怎么打发呢?除了写信,她还加倍以行动表白。她向左邻右舍借来日用卡购买白糖,买来猪油熬炼,装在广口瓶里,钉成木箱,邮寄过去。她为阿康寄邮包花再多的钱也在所不惜。
这是米尼和阿康最最情真意切的日子,他们两人远隔万水千山,相依为命。他们谁也缺不了谁,互相都是对方的性命,除去离别的苦楚,他们几乎感到了幸福。只要那边寄来探亲的条子,无论酷暑还是严寒,米尼从不放弃。她带了大包小包,背了儿子,乘坐八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再乘两小时的手扶拖拉机。汽车到达总是天近黄昏的时刻,开拖拉机的农民便趁机大敲竹杠。用拖拉机载犯人家属去农场,或从农场载犯人家属去车站,是这一带农民的副业。最初是义务的,凭了默契收一些香烟,肥皂,白糖,後来渐渐就开始收钱,并且有了规定的价目。她终於到达了地方,坐在招待所里,等待着阿康下工回来。这时候的等待是最焦虑不安的了,她不由心动过速,生出许多不祥的预感。她想:阿康会不会突然犯了纪律,被取消接见;她还想,阿康会不会突然得了重病?她六神无主,失魂落魄。孩子很安静地坐在床上吃东西,他只要有的吃,就很安静,一边吃,一边动着脑筋,很快就会创造出一幕恶作剧。这时候,她无法相信,她还能看见阿康:阿康你是什么样子的,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他们可以有两个销魂的夜晚,他们彻夜不能安眠。孩子靠墙睡着,连日的奔波使他睡得很熟,完全不知身边发生了什么。他们哭着,笑着,极尽温柔缠绵,一夜胜过一百年。他们回顾着往昔的岁月,又憧憬着未来的情景,独独不谈眼下的日子,眼下的日子多么愁苦,他们两人全是不喜欢愁苦的人。他们视愁苦为罪恶,认为人生里最最没有意义的事情就是愁苦。他们不得已地熬着愁苦的日子,全为了未来的快乐的日子。偶尔米尼要问及阿康在这里怎么样,阿康就说:我很好。不像有些人。有些人怎么样?米尼问。吃官司也不会吃的,阿康说。要是阿康问米尼现在怎么样,米尼就说,自力更生,丰衣足食。阿康要再问及他的父母,米尼则说:他们是有贡献的,那就是生出了阿康你,现在他们正在吃老本。然後他们就不再细问,一径沈醉在转瞬即逝的快乐之中。久别重逢的感伤情绪过去之後,他们立即又恢复了原先的调侃的本领。他们将自己拿来充当嘲讽的材料,以他们可悲的处境为题目创造出许多笑料。这是他们苦中作乐的凡人不及的本领,笑话从他们口中源源而出,永不枯竭。他们觉得在这劳教大队招待所的硬木床上做爱是非常难得的事情,幻想将来成为伟人的时候,这里将辟为参观胜地。如他们成不了伟人的话,他们的儿子应当继承他们的事业,这一个儿子不行的话,就让下一个儿子继承,他们家中总该有一个伟人,否则不是很不公平?他们这样乱七八糟地说着,乐不可支,他们感动地想道:没有男人或者女人的日子是多么暗淡。他们忽又变得情意绵绵,絮絮地说着情话,眼泪潺潺地流淌。这时,第一线曙光照进了窗户。
孩子已经醒了,睁着双眼,他不知道父母在哭闹些什么,想着他自己的事情。忽然他咧嘴一笑,流露出一股险恶的表情。晨光最先照亮他的脸,其次才照耀他的父母。他的父母在黎明的时刻才匆匆瞌睡片刻,他们脸上流露着病态的潮红,潮红下是一片青白,他们汗津津的,头发很蓬乱。分别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归途是那样漫长而枯寂,这是最最万念俱灰的时刻。拖拉机在丘陵地带的土路上颠簸,隆隆的机声淹没了一切。孤伶伶的柏树立在起伏的田野上,凛冽或者酷热的风扑面而来,不一会儿,她就尘土满面,衣衫不整。漫漫的等待从此又开了头。她是多么孤苦啊!
在这孤苦的日子里,只有一个人时常来看望她,那就是阿康的同学大炮。
大炮因为生了肝炎,又从急性转成了慢性,於是就没有分配,在家里待业。他的父母都是普通职员,有一个姐姐早已出嫁,经济条件尚可,至少是吃穿不愁吧。他每日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无非是睡觉,或者从一架半导体收音机里听听广播和歌曲。到了星期天,父亲不上班的日子,他就骑了父亲的自行车,四处串门。同学们都不在上海,他常常串了一上午,也没遇到个同学,他非常失望地回了家来。可到了下个星期日,他又怀了新生的希望,骑着自行车,去串门了。他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