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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她商量:“暑假我们出去玩。”
“你我早已毕业,最后一个暑假也已过去。”
“你已做得双颊深陷,一定要放假。”
“去何处?”结球不起劲。
“到法国南部租间农屋,买菜煮饭。”他神情向往。
结球大惊:“啊,这叫度假?”
“你做过女人做的家课没有?”
“姚医生,现代女子的功课在办公室桌上做。”
“试试回归自然吧,也许你会喜欢。”
结球拾起桌子上一封信,用裁纸刀拆开,一看之下,她嘘的一声。
姚伟求看到是一张喜帖,淡红色,烫银字。
他见结球意外,便开玩笑说:“旧情人结婚?”
是程育龄迎娶麦倩儿。
“这么快,他们认识不过两个月。”
姚医生也有点感慨:“人家感情道路畅顺。”
结球不做声。
真幸运,那么快找到殷实的伙伴,共同经营生活,免除大悲大喜,大上大落。
“你与我又如何?”
结球笑:“好,到法国南部煮饭去。”
姚医生很高兴:“我立刻开始计划。”
五月份,思讯就回来了。
住在结球家客房,手长腿长的她看上去与结球像两姐妹。
她逗留两星期后会去一个网球营,但是三天后,小男朋友勃兰顿自新加坡追上来。
那男孩子剑眉星目,身段非常好,是名游泳健将。
结球问:“可有中文名字?”
他答:“刘允康。”
“会写中文吗?”
“我会读华文报头条。”
“你住哪里?”
“二叔家。”他递上长辈名片。
结球一看,是刘钧全建筑事务所,大树好遮阴,这孩子有家底。
“知道必须保护女友吗?”
那男孩不敢调皮,轻轻答:“有人欺侮她,我会拼命为她出头;大厦着火,我会冲进去救她;只剩一个救生圈,我会让给她;我一定小心驾驶,永不惹她生气。”
结球本来想端长辈架子,乘机教训小子,没想到他带三分稚气地说出这样高境界的话来,叫结球哽咽。
思讯的眼光比她好。
不,不,她林结球当初要求的并不是叫对方跳进火坑,能够得到被爱的感觉,也已经足够。
刘允康这次考试及格。
星期天,他接了思讯与家人出海游玩。
结球在家看小说,读到最后一章,喃喃抱怨:“千篇一律,俊男美女彼此痴恋的故事,几时我也动笔,肯定一纸风行,打垮这等乏力之作,取其地位而代之,不过,现在还没有时间,还是重看莎士比亚全集吧。”
说罢,她笑了出来。
这时,门铃响起。
《吃南瓜的人》 第四部分电邮上送我一枝玫瑰花(4)
结球去一看,咦,门外是袁跃飞。
他拎着行李,“结球你气色好多了。”
“你来度假?”
“公私两便,思讯不在家?”
“坐游艇出海去了。”
他有点累,一脸胡子拉碴,斟了一大杯冰水,窝坐在大沙发里:“可有地方住?”
“欢迎。”
“不用那小医生批准?”
“阿袁,不见得一有男友连兄弟也得放弃。”
“好,有义气。”
他大力放下杯子,水花四溅。
“你有话要说?”结球明知故问。
“思讯同什么人出去?”
结球声音很轻:“朋友。”
“是一个小孩子吧。”
“她自己也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
袁跃飞颓然:“他会爱她吗?”
结球据实以答:“我想不会。小朋友初约会,一点长远计划也无,也许三个月后分手,又另外找新的对象,这都是正常现象。到了十七八岁,也许尝试初恋,有失望有甜蜜,他们大把时间,失败成功均不要紧。”
袁跃飞用手掩着脸。
结球说下去:“身为你手足,不得不提醒你,这也是回头的时候了。”
袁并没有抬起头来。
“先去淋个浴,我们慢慢再聊。”
这时,大门一开,刘允康送思讯回来了。
少男少女晒得一脸金棕。
思讯一见袁跃飞,意外惊喜,立刻介绍男朋友给他认识。
刘允康以为他是阿姨的男朋友,叫声“叔叔”。
袁跃飞脸如死灰。
刹那间这几个月的感情历程在他脑海里闪过,像濒死的人回忆一生,浓缩一幕幕在眼前掠过,电光火石间看得透彻无比。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抬起头来,看到一对少年四只亮晶晶大眼睛正看着他呢。
他内心澄明一片,像是被高僧点拨似,微微笑起来,问道:“小朋友们,待会又去什么地方玩?”
自始至终,是他缘木求鱼,与人无关。那男孩子与他谈起去年暑假与叔伯们到大堡礁潜水的趣事。
这时,结球走到老朋友身后,双手搭着他肩膀,替他按摩,松动筋骨,更在他头顶轻轻吻了一下。
在别人眼中看来,正好像一对情侣,而事实上,她与他是纯好友。
阿袁趁势握住结球的手,他俩非常了解对方心意。
小朋友们哪里坐得往,思讯换上件裙子又出去。
结球扬声:“九点以前回来。”
刘允康连忙说是。
袁跃飞伸一个懒腰:“累了。”
他走进浴室淋浴,半晌,以为自己哭了,不,不是,只是清水,他没有那么多情。
自浴室出来,他找到客房,一头栽下,扯起鼻鼾。
结球替他掩上门。
她不信男人会失恋,或是悲凉超过一个星期。
大学时某同学与女伴分手,醉酒闹事,空拳打破玻璃,进急诊室缝了十余针,大家以为他大抵是要寻死,推举结球做代表开解他。
结球约了他出来,还没有开口,他却误会结球对他有意,大诉衷情。
自那次之后,结球确信男女结构有别。
所以她也相信袁跃飞很快就会复原,越快堕入爱河,也越快爬得起来,吹干身体,又是一条好汉。
他怎么会爱上一个小孩?
那不是一个平常的小孩,那是个罕见的美少女。
雪白鹅蛋脸,晶莹大眼,红唇,浓密黑发,她仿佛代表世上一切尚未受玷污的事物、成年人未曾达到的理想,这叫饱受苦闷生活折磨的袁跃飞顿生向往爱慕,不能自已。
结球爱惜思讯,也基于同一原因。
他们都是好色之徒。
袁跃飞也许仍会等思讯长大,但是,不会守在一旁,而是一边做其他事。
姚伟求来访,看到两件行李。
“有客人?”
“是袁跃飞,正熟睡。”
姚伟求点点头:“如果不便,可以到我处住。”
结球把脸凑过去:“谁?我,还是他?”
姚医生哪会输给她:“有了你,谁还要他。”
他把一本婚礼杂志放在桌子上:“请参考礼服式样。”
《吃南瓜的人》 第四部分电邮上送我一枝玫瑰花(5)
结球答:“我不打算穿白纱切蛋糕。”
“我尊重你一切选择。”
“不是说好到法国南部煮饭吗?那处的烹饪,叫做普旺沙,我会努力随师傅学习。”
“可要请朋友吃鱼翅?”
“不,”结球坚持,“删除一切繁文缛节。”
他唯唯诺诺:“是,是。”
结球知道他正构思怎样说服长辈,但是,不理他了。
“指环呢?总需要指环吧。”
“最简单的五号白金圈指环就行。”
姚医生像是有点困惑:“林结球,早知这样省时省力,一早就开口求婚。”
“去跳舞吧。”
“客人怎么办?”
“嘘,任他自生自灭。”
他俩离开公寓。
这番话,袁跃飞也听见了,他悄悄起来,做了一个三文治吃,一边翻阅美仑美奂的婚礼杂志。
想到十岁那年,父亲带他参加婚礼,吃西式茶点,与戴着长白纱手套的新娘子握手。他还记得那新娘的粉擦得很厚,但也异常美丽。
袁跃飞写了一张道谢便条。
他这样说:“一切不变,结球,我仍是袁大哥,照样为思讯补习功课,我将向你学习:不求任何回报。再联络,飞。”
他拎起行李走了。
傍晚,结球与姚医生回来:“咦,他去了什么地方?”
“知难而退,总算识趣。”
结球笑:“胡说,人家另有对象,年轻貌美,胜我十倍。”
“那太好了,反正没人争,明天一早,我们去挑注册日子,找谁做证婚人?”
结球说:“两位同事好了。”
“不如请我父母,他俩等这一天,已有三十年。”
结球同意。
心里十分踏实,她不想再走坎坷之路。
她喜欢他家人多,闹哄哄,从年头到年尾一定有节目:今日三阿姨来访,明日二舅舅的小女儿出嫁,下星期太婆婆八十大寿……天天团团转,张罗礼物、贺金,还有,穿什么衣服出席才最最得体,每次聚会起码耗去十个八个小时,精疲力尽,很快就白头到老。
结球头一个告诉思讯:“阿姨要结婚了。”
思讯扬起一条眉毛:“可是同袁哥?”
“你不喜欢姚医生?”
“姚医生也是好人,他的确比袁大哥更英俊。”
结球笑,思讯说得有理,样子长得漂亮也十分重要:宽厚肩膀,结实肌肉,否则,当初也不会答应与他跳舞。
“袁大哥可是因为这样不告而别?”
结球摇头:“我还没告诉他。”
“可是,他知道不方便久留。”
结球说:“待你二十一岁的时候,我会把真相告诉你。”
结球在中学时有一位同学叫真相,她姓路,结球一直有点怕她,不知同学什么时候会露出真相。
最近心绪有点奇怪,陈年芝麻般丝缕回忆时时无故浮现。
像一台电脑出了小小毛病,没按键,资料就自动跑出来。
终于要结婚了,自然感慨万千。
“阿姨,可要我做伴娘?”
“不举行仪式了,签个名就行。”
思讯却也赞成:“阿姨一向不喜俗套。”
结球挑选星期一上午九时注册。
姚医生问:“这么早?”
“你怕起不来?我叫醒你,要不,到我家来睡。”
“我想与证婚人商量一下。”
“下午人挤,不能从容办事。”
姚伟求看着结球:“只要能结婚,清晨五点也行。”
难得的是姚家上下也无异议,一切迁就长子。
思讯返回学校,家里又静下来。
人家婚前几个月已忙得人仰马翻,结球却依然故我。
她一点打算也没有。
《吃南瓜的人》 第四部分电邮上送我一枝玫瑰花(6)
也不去找新居,亦不用订婚纱,更不必到酒店宴会厅张罗菜单。
她买了一个叫模拟人生的电子游戏机,天天晚上在家练习。
姚伟求与她一般想法,下了班来结球家,开一瓶香槟,闲聊到夜深。
结球与他熟了,渐渐接触他的身体,挂在他身上。他背起她,在厅房之间走来走去。
肚子饿了,他做甜点给她吃,毫不介怀穿着围裙在厨房兜兜转转,结球慢慢爱上他。
也没有人催他们处理细节。
一日姚医生说:“协和式停飞了,可惜。”
结球一怔,轻轻说:“乘别的飞机也一样。”
“我去订法航票子。”
刚巧也有一位同事办婚礼;忙得晕头转向,快要痛哭。
结球听见她在电话里分辩:“不要皮蛋酥,家母是上海人,看见皮蛋夹甜糕内,或是蜜枣浸咸汤里,会害怕,不如要西式蛋糕。”
结球吐吐舌头骇笑。
又听得她嚷:“丽晶与君悦星期六都没有空位?那是吉日,又方便亲友……”声嘶力竭。
下午,她坐在结球对面诉苦。
“你一切事宜都已经办妥?”
结球点点头。
“真羡慕你。我的礼服昨日送到,领口太低,你说寄返纽约改,还是在本市找一个师傅?”
结球看着她微笑。
“我借了三辆平治,现在还欠一辆。”她又踌躇起来,“还有,新屋里欠一盏水晶灯,床单也未选好,结球,我快自杀了。”
结球轻轻说:“那也好,一了百了。”
她一愣,扑过来追打结球。
碰巧老板这时经过看见:“两个准新娘争什么,莫非是同一个男人?”
她俩只得停手。
“结球,真佩服你如此潇洒。”
人各有志。
结球才不会忙这忙那,有空她喜欢把脸靠在姚伟求厚实的背脊上,双手抱住他的腰,他走到哪里,她贴到哪里。
姚说:“爸叫我们去看一处房子。”
“住我处不是很好吗?”结球怕烦。
“只看一看,不喜欢马上走。”
“太大要请工人打扫,家里多几个人十分不便。”
“所以我也没决定。”
口气像哄孩子一般,结球只得陪他走一趟。
房子在近郊,车程半小时以上,结球已决意保留自己的寓所。
到了一条私家路,转进去,看见几幢小洋房。
结球很不喜欢这种貌似矜贵的排屋,一进去,楼梯占太大面积,每层楼只有一间小小睡房,只能放一张床,又只一面有窗。
她喜欢住货仓改建的公寓,无间隔,数千平方尺一望无际,才觉享受。
要不,沿海一间平房,不用爬楼梯,三边都是大窗,海天一色。
打开门进去,一切都布置好了,乳白色,最易讨好,无甚性格。
结球只得赞不绝口。
“真的喜欢?”
“没话说,这样体贴的公公婆婆哪里去找。”
床上铺着大红百子图丝棉被。
“妈妈说你像小小孩一样好性情,什么都不嫌。”
“一切设想周到,高兴还来不及。”
那位同事知道了,怕要气得红着眼睛说索性不嫁。
“还需要些什么?”
“已经福杯满溢。”
“好像很容易满足的样子。”姚伟求无限怜惜。
他说对了。
在感情路上经历过些许凶险的林结球,十分珍惜今日的一切。
注册当日,她如常七时半起床,淋浴梳洗,同平日一般的化妆、发式,换上一套简单的象牙白衣裙,上次用过的皮鞋、手袋又派上用场。
姚伟求来接她,西装领带,亦无夸张,一切照结球意思做。
他拍拍口袋,表示指环藏在里边。
家里司机微笑着把他们送到注册处。
早晨天气很好,空气十分清新,结球非常开心。
她仍然把脸贴在姚伟求背上,一言不发。
还有十分钟,亲友陆续来到。
人越来越多,大人小孩,都打扮得极为华丽。一大早穿戴得如此整齐,只怕要天未亮就起来,结球十分感动。
《吃南瓜的人》 第四部分电邮上送我一枝玫瑰花(7)
同事们也进来了。
有人交一束小小铃兰到结球手中,新娘子手中总算有花束。
姚母取出一枚红宝石指环往结球手上套,姚父替她戴上同款钻石项链,老人退后一步,像是欣赏名画那样,微微笑。
由姚伟求亲手替结球戴上耳环。
注册官扬声:“各位请进来,尽量维持肃静。”
五分钟就完成仪式,林结球正式成为姚太太。
每个人都带着照相机,纷纷拍照。
在人群后边,有一个熟悉人影。
结球趋向前去,她叫她:“安瞳。”
果然是她,拉着小子明,恭贺结球。
“欢迎你来。”结球与她握手。
她与孩子衣着整洁,气色也比从前好得多。
“林小姐,我——”她满怀感激。
“嘘,”结球微微笑,“今日不谈这个。”
“姚医生与你相配极了。”
“谢谢你。”
“方玉意在那边。”
结球抬起头。
方玉意穿一件豹纹绲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