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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拿起小剪刀将封口剪开,将素笺取出对着灯光细看,看不到数行,脸色便变了,他顿了顿,用剪刀将烛火芯子剪的更加的明亮,吁了口气继续看下去。
“妾碧云语于吾郎苏锦曰:今日乃妾与郎君相识八十二日之期,想起当日,君于鄙楼之上戏弄朱家子之情景,历历在目,自那日起,碧云便心有所牵,为君所吸引,渐至意乱情迷之中,回想这八十二日,无一日不思君数回,君词所言‘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真可谓于我心有戚戚。”
“然君定然不知奴家身份,奴家亦不想欺瞒郎君,非奴虚情假意,只因实不想因此与君分离,但如今奴家不得不为君言之;奴家本为抚州临川晏家人,我父乃当今三司使晏殊之幼弟,爹爹福薄,七年前驾鹤仙去,那时奴家方十四岁,爹爹再世时,曾与时任三司户判官庞籍约为婚姻,将奴家许配庞籍幼子,我父去后,伯父曾言及解除婚约未果,守孝年满之后定下婚期。”
“未料庞公子于婚日前三天突患重病身亡,奴家遂沦为未亡之人,即民间所言之‘望门寡’,我大宋最重礼教,女子守节之事大于天,虽奴家于那庞公子素未谋面,连面也未曾见过一次,但庞家再次拒绝伯父解除婚约之请,伯父虽怒,但亦无可奈何。”
“奴家本拟今生今世便只能这般,幸而家中产业无人接手,叔伯兄弟间又无经商之才,故而应伯父所请,打理晏家产业,借以打发时光。”
“上天不知是否戏弄于奴家,却教奴家在庐州府识得我郎,这段日子虽心有牵挂,但却过的比以往任何时日都还快活,妾也曾私下里痴心妄想,愿以蒲柳之姿侍君,为我郎端茶递水、磨墨添香,则今生无憾矣。”
“然妾实愚鲁,不知此乃镜花水月之想,妾沉迷于此不自知,但他人目光如炬,这几日京中家书忽至,伯父大人信中言及此事谆谆教导,前日包大人亦前来拜访,直言不讳谈及此事,叫妾身悚然梦碎,徒呼奈何。”
“吾郎读到此处定然心中郁结难平,郎君且勿恼火,容妾分析一二,再作打算;妾名义上乃庞家妇之身,庞家一日不解婚约,妾身若于他人相恋便是私通之罪,对于碧云而言,不能与郎君相伴终身,便是私通之罪,妾身也认了,但此举影响的不仅是妾身一人,伯父大人乃朝中重臣,平日以温润礼仪清名闻名于天下,妾身此举必然叫伯父大人无以自处,然则必受圣上责罚和朝臣攻讦,晏家上下百口人岂能因碧云一人获罪,妾身便是再爱恋吾郎,也决不能因自家之事牵连家中众人,郎君当解我此意。此其一也。”
“其二,吾郎不日即如应天学府读书应举,我若与君相恋必损郎君大好前程,郎君虽跳脱,但在碧云看来乃大才大智之人,今后前程不可限量,岂能因奴家不祥之身而毁了大好前途,便是这一点,妾身便不能与君相恋了。”
“其三,抛却所有的他人不谈,妾身年老珠黄,比郎君大了足足五岁,此不伦之恋必无结果,苏家亦绝不会应许你娶一个寡妇,而且是大你五年的寡妇,这会有损郎君及苏家大好名声。”
“以上均为碧云心声,郎君聪慧过人当解我意,妾自知郎君对我倾心相恋,妾亦对君推心置腹,但世事弄人,一番美梦终归要醒来,奴家的心中宛如刀割针扎痛苦难当。”
“妾清白之身已为君所睹,此心此身生生世世属君所有,但唯不可与君厮守耳鬓厮磨,望我郎莫以妾身为念,好生刻苦上进,光宗耀祖;他日腾达之时,以吾郎之才貌,天下美娇。娘当趋之若鹜,必有良配。妾碧云泣血再拜。”
整张信笺上密密麻麻全是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素白的纸张上隐隐有泪痕宛然,显然晏碧云写这封信时必然珠泪滚滚,悲不自禁。
苏锦呆呆的坐在椅子上,手无力的滑下,那素笺从指间宛如一片白蝶翩然飘落地毯上。
半晌苏锦猛地跳起来,捡起书信狂撕乱扯,双目圆睁,口中赫赫有声,将一张纸撕的粉碎朝空中猛的一丢,纸片化作片片飞雪,落得满桌子满椅子,满地上都是。
苏锦脸色发白,龇牙大笑出声,心里怨恨难平。
“这便是女子,这便是女子。”苏锦喃喃道:“柔情时如跗骨之蛆,绝情时如蛇蝎猛兽,我真是傻了,跟这些达官贵人的女子自作多情的谈什么感情,苏锦啊苏锦,你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你只是个贱民,人家是天鹅肉,你是癞蛤蟆,人家是三司使晏殊的侄女,你无依无靠一切靠自己,你算个什么东西。”
苏锦喘息道:“什么影响我的前途,说的好听;身为朝廷重臣的侄女儿连个婚约都解除不了么?还说什么年龄,可笑!老子亲你的时候,抱着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年龄?送什么玉佩,送什么马匹,当老子吃软饭的么?”
苏锦的脑子已经迷糊了,来回踱着步,忽然又咒骂起包拯来:“你这个爱管闲事的包黑子,吃屎去吧你,你当你是谁啊?好为人师么?我自和晏小姐相恋关你屁事?你这个老古董跑来横插一棒子,老子操你祖宗。”
苏锦骂天骂地骂人,所有能想到的干扰因素他都骂到了,商会的东家们,知府老爷朱世庸,被他板砖飞的满脸开花的朱天顺,诗会上的四人。帮,闹事的小流氓,全部遭受池鱼之殃。
骂到最后,苏锦的脸色红似火烧,咕咚一声,晕倒在地,就此人事不知。
第一一八章 雄雌
吃喝已毕,天色尚早,小穗儿催促着吃的直打饱嗝的小厮和护卫们去院子里的车厢内将被褥垫单凉席全部拿出来往客房里搬,苏锦纳闷的问:“干嘛呢?放车上便是,怕偷儿么?出了事客栈不赔么?”
小穗儿指着客栈床上的被子和席子道:“你看看这被褥,脏的跟灰堆里掏出来的一般,又没熏过香,一股子怪味儿,怎么能睡人?公子爷先去院子里转转消消食去,小婢将这些统统换成自家带来的被褥,免得晚上你睡不安生。”
苏锦哑言失笑,道:“不用忙活了吧,一晚上而已,对付一下得了。”
小穗儿推着他往外走道:“爷可不知道,这些被褥看起来就黑不溜秋的不干净,也不知多少人睡过,万一要是不小心染上疥癣之疾,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锦无奈,只得迈着步子下楼朝大堂外边的院子里走,身后传来小穗儿一叠声的叫声:“伙计!伙计!把你们家这些破烂玩意搬走,臭哄哄的也不知道勤洗勤晒。”
伙计们早得到掌柜的提点,都加着小心,听到这位小娘子的喊叫声便急忙跑去房中,将一大堆胡乱丢在地上的被子席子统统抱走,连大气爷不敢喘一口。
苏锦摇着折扇缓步步出大堂,来到外边的小院中,这店家的小院倒也还规整洁净,洒扫的清清爽爽的硬土地上还带着扫帚的划痕,空气中弥漫着洒水压尘之后的淡淡泥土气息;右手一溜低矮的牲口棚,拴着几头骡子和两匹马儿,骡子自然是自家的,屁股上面打着自家的烙印,那两匹马儿应该是一起投店的那位汴梁来的学子的,看来来头不小。
苏锦沿着院子中间的石子路缓步前行,夕阳坠落,酷暑正在消散,偶尔一阵温热的风穿堂而过,吹得院内两颗大叶柳一阵哗啦啦作响,落下许多半黄的叶片和蜕皮的虫壳来。
浣娘捧着一杯茶来到苏锦身后,默默地跟着他,苏锦负手缓缓踱步,若有所思。
两人走过到院门口,忽听院外的树后传来说话声。
“咱们还是回去吧,这样真的不好,万一被人揭穿了,老爷还不气死。”一个稚嫩的声音焦急的说道。
“要回去你回去,本……公子……可不回去,成天闷在家中,都快要憋死了,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偷跑出来,这回说什么也要玩个够。”另一个清亮的有些故意压抑的声音道。
“那怎么成,小……公子,老爷要是派人来可怎么办?小婢要被打死的。”
“不会的,爹爹可下不了狠手,再说一切有我;你放心,只要你帮我掩饰,我在这里玩个一两个月自然会回去,爹爹就我这么一个……孩儿,他不会怎样的,再说我不是留书给他,说要出门玩几天么?”
“玩,你也别到书院来玩儿啊,这里可都是公子爷们来的地方,天下名山大川多的是,你去哪小婢都跟着伺候,犯不着拿着老爷的名头去弄个书院的名额来这里读书吧。”
“这你就不懂了,我自有道理。”
“可是……”那小婢还待劝说。
“别可是啦……就这么办吧,你要再啰嗦,我便要撵你走了。”那公子言语中已有些怒意。
苏锦听到这里,忙抽身便走,他可不想听到别人的什么小秘密;没料到刚想转身,树后便闪出一个白色的身影来,正是刚才在店堂角落用餐的应天书院未来的校友,一身白色儒袍,头戴方巾,眉目清秀身材瘦小,俊则俊矣,只是感觉有些娘儿气。
苏锦躲之不及,再转身显得欲盖弥彰,只得硬着头皮望前走。
那公子从树后出来猛然见到有人在一边,顿时两弯淡淡的眉毛渐渐竖起,俊俏的鼻子也皱了起来,又见苏锦行动犹疑,眼光飘忽,更是坐实了自己的判断,当下站在道边盯着苏锦猛瞧。
苏锦头皮发麻,人家行注目礼,自己也不好目中无人,于是折扇一收拱手为礼道:“这位公子好,你也出来透透气啊,这里的空气真好,景色也美,夕阳西下几时回,好景色,好景色。”
那公子回了一礼,嘴角带着讥诮之意道:“夕阳美景确实好,只不过本公子是来欣赏的,而你恐怕不是来欣赏的吧。”
苏锦心道:老子躺着中枪,只不过随步漫行,这地方又不是你家的。
但做这样的争执毫无意义,当下佯作听不懂,笑了笑举步便行。
那公子怒道:“你这人忒也无理,偷听也就罢了,连句道歉的话都不说,这难道是读书人应该干的事么?”
苏锦见他黏住自己不放了,大为头疼,拱手道:“这位公子,在下只是出来透气散步而已,根本无心偷听你们的谈话,你们说的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见,请公子勿要胡乱怪罪与人。”
那公子双目圆睁怒道:“我怪罪你?我怪罪你么?刚才若不是我从树后走出,你还不知道要听到什么时候呢,你这人就是存心窥探他人**,这里空地那么多,散步为何要散到我这边来,还说不是存心么?”
苏锦头皮发麻,怎么遇到这么个不讲理的人,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压住心中怒气微笑道:“这位公子,客栈内外可不是你家宅第内堂,大宋律例可没规定只许你走不许我走,要说我偷听你们谈话的话,这错恐怕怪不到我的头上。”
那公子道:“难道怪我不成?”
苏锦微笑道:“你该在此竖立一个告示牌,上写:本公子在此聊天叙话,方圆百步之内禁止进入,违者以偷听他人之罪论处。这样岂不一了百了么?”
“竖告示牌?这是什么馊主意。”那公子疑惑道,旋即明白这是苏锦在揶揄自己,顿时大怒道:“好你个臭秀才,居然消遣本公子,偷听了别人的**居然还如此嚣张,我要……我要……”
‘我要’了半天却什么也美说出来,只是气的浑身发抖,浣娘看着不忍,走上前去福了一幅轻声解释道:“这位公子,您实在是误会我家公子了,我们刚出院门一会,就遇到公子您从树后出来,我们什么也没听到。”
那公子眨巴着眼道:“当真么?”
浣娘道:“当真如此,何必骗你,出门在外谁干这惹是生非的事儿。”
那公子怒气稍歇,嘟囔道:“没听见就好,这人也不解释清楚,真是个窝囊废。”说完‘哼’了一声转身带着那小婢女昂着头钻进客栈内。
苏锦哭笑不得,今儿真够倒霉的,遇到这么个纠缠不清的主儿,不问青红皂白一顿狂训,到了儿还被安上个窝囊废的称呼,老子这是招谁惹谁了。
浣娘看着苏锦苏锦尴尬的摸样噗嗤一笑,上前举起茶盅道:“公子爷消消气,犯不着跟无干之人置气,喝口茶压压。”
苏锦被她软语轻言一开导,心里的气消了大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听浣娘轻轻的道:“公子爷看出来了么?”
苏锦诧异道:“看出来什么?”
浣娘道:“这位公子是个女子呢。”
苏锦一个趔趄,差点把茶杯掉在地上,连忙稳住身子,吹着被烫到的手指道:“你怎么知道?”
浣娘捂嘴笑道:“他装得倒是很像,声音也压粗了,只是耳朵上的耳朵眼儿却没办法掩盖,一边两个耳朵眼,听说北方胡人男子才扎耳朵眼,咱大宋除了女子,谁来扎耳朵眼呢,定时一位平日带着耳环的女子啦。”
苏锦愣了一会,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浣娘也跟着笑,却听苏锦幸灾乐祸道:“这下好了,应天书院混进去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哈哈,这下好玩了。”
第一一九章 赵虎的故事
(关于第一卷最后两章的情节问题,书友们有不同的意见,其实这只是个伏笔而已,大家有怨气可以在书评区发表,但切忌骂人;情节方面后面会有安排,天没塌下来,请诸位书友继续关注。看着有些堵的书友,这一章3500的大章献给你们。)
次日清晨,众人收拾停当,结算帐钱离开客栈,小穗儿倒也大方,另赏了几十文给几个被她呼来喝去的店伙计;店伙们感恩戴德,连声道谢,心中对小穗儿的评价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原本背地里叫她小母虎、女夜叉,这会子一下子变成了直爽、阔绰、大方等等赞誉之词。
出门之际,苏锦有意朝院内牲口棚中看了看,那两匹骏马早已不在,显然是一早便结账离开了。
三辆骡车缓缓驶向应天府西城门,由于相聚甚近,只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到了城门外,除了女眷,进入城门之时均需下车步行,苏锦走下车来,游目四顾,但见熙熙攘攘四面八方的百姓均从各乡各寨涌往城内去参加早市,有的抬筐、有的负薪、有的担箩、有的推车,城门口更有华贵车辆出入其中,显得异常的忙碌。
苏锦暗自唏嘘,看这架势便比庐州城繁华了不止一倍,关于应天府苏锦还是有所耳闻的,后世对于应天府所在地的商丘,苏锦很是熟悉,原因很简单,苏锦狂追四年的系花美眉便是商丘市人,为了追她到手,苏锦倒是下了不少的功夫,意中人的出生地当然也要做一番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这商丘城自古便被称为三商之地,名字中有个商字,一说乃是商朝建都于此,一说是华商发源之地,商业商人商品这三商之源便在商丘;苏锦比较相信后一种说法,据他的推测,商丘地处南北通衢东西交汇之所,境内湖泊河流四通八达,几乎无需多大气力便可将南北商品联通运输,故而成为商业发达之地也不足为奇。
进城之后,但见街道宽阔,人烟浩闹,道路两旁商铺林立,来往小商小贩串流不息,沿街的的铺子里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小茶馆内馒头花卷等吃食冒着腾腾的香味夹杂在喧闹的人声中扑面而来。
众人看得目不暇给,小穗儿等人本来以为应天府没有庐州城繁华,此时一看,顿时目瞪口呆;苏锦暗自好笑,那钱四通刚说的很清楚了,这里可是龙潜之地,又被升格为陪都,连名字都是皇帝亲赐的‘应天’二字,能不繁华么?
虽然街市繁华似锦,但现在显然没这个时间去逛街,首先也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在大街上乱逛也不是个事儿,于是乎苏锦便当街打听应天书院的位置,想找个离书院比较近的地方租下一套宅院安置众人。
一名匆匆而过的路人一听苏锦要去应天书院,嗤笑道:“笑死俺了,嫩去应天书院,咋跑到西城来了呢,嫩难道不知道书院在南门外南湖么?”
苏锦心道:麻痹我不认识应天书院有那么可笑么?老子不知道的地方多了去了,要笑还不笑死你丫的,这应天府的小市民还真他妈奇葩。
无奈只得一路问路一路往南城赶,路上有遇到几波官府老爷们出门的仪仗耽搁了不少时间,直到太阳烤的人晕晕乎乎,这才来到南城,眼见四周熙熙攘攘,无一熟识之人,苏锦也傻了眼了,悔不该没有提前派人来安排房舍住处,这要一下子找个落脚点还真不太容易。
一行人热的够呛,又到了吃饭时间,不得已进了一家酒楼,点上饭菜先慢慢吃着,躲过这午间毒辣辣的太阳再说。
吃饭间,贴身保镖赵虎忽然戆兮兮的来了句:“俺总算是又回老家呢。”
苏锦诧异道:“你又不是应天府人,这怎么是你老家啊。”
赵虎撕咬着羊排嚼了几下便囫囵咽下,两只油乎乎的大手乱挥,惹得小穗儿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