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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福作出许诺,每周举行两次记者招待会,他信守诺言,招待会定期举行,令人刮目相看。第一届任期中,招待会次数为三百三十七次,第二届任期三百七十四次,第三届任期二百七十九次。合众国际社(United Press)1934年发出的华盛顿新闻,是1930年胡佛时期的四倍,联合通讯社电讯系统发出的国际新闻四分之一来自华盛顿。突然间,所有一切都加快了速度,节奏越来越快,各种事变层出不穷,政府机构激增,情报来源日盛,新闻人物和事件如雨后春笋。“你们的嘴已经填满了。”罗斯福在一次记者招待会结束时这样说,“快跑。”他们确实在跑,没有时间耍弄文明棍,没有时间惹麻烦,没有时间摆弄名片。世界已经改朝换代。大萧条所留下的是权力空白,而罗斯福操起了权柄,新闻界人士将成为他的主要工具。
天啊,难道他能制造新闻!每天白宫都要传出两三条新闻。他打算把整个联邦政府化为己有,成为他每一个神奇念头的应声虫。他成功了。在这个奋斗过程中,他成了20世纪操纵全新的现代宣传机器的头把好手。而这架机器的威力正与日俱增。三四十年后,诸如约翰•;肯尼迪、林登•;约翰逊这类政治家,都将效法富兰克林•;罗斯福,学习他操纵新闻界的本事,这是一部操纵的教程。整个国家都围绕在他左右。新闻记者如果稍一疏忽,略有冒犯或错误地解释了某项规定,他就会迅速做出反应,大加斥责,毫不留情。他的个性倒是次要的,更为重要的是,他是城里绝妙的消息来源。他能准确地把握记者的需要,恰到好处地掌握抛出新闻的时刻,从奥尔巴尼(Albany)的日子起他就清楚,大量提供情报的高级公务人员能够左右新闻报道,控制有争议的问题,进而掌握整个政府。不能容许任何其他政府官员插足其间,干扰他的决心。他巧妙地把局外记者引入政府活动的中心,让他们以最利于他和他的工作的措辞,解释正在进行的事件及其原因。他正是以这种方式泄露出数量惊人的情报,统统是对他有利的独家新闻。所有事件都突如其来,记者根本来不及寻找其他消息来源进行核实。如果他们试着这样做,今天的新闻可能写得不错,明天却注定要失败。罗斯福不仅仅司发言人之职,还行导师之道,他心里一直清楚自己要烘染出的细微差别,要制造怎样的选民,而他的权力只能由选民赋予。他总是竭力为每篇报道建立一个框架,“如果我来写这篇报道。”他常常这样说,“我就会把这层意思写进字里行间……”然后,他就开始向记者们面授内容提要。他对政府政策的解释简直是艺术作品,是前无先例的艺术作品。海伍德•;布龙(Heywood Broun)把他称做“美国历届总统中最杰出的报纸撰稿人”。华盛顿最显赫的记者之一,雷蒙德•;克拉珀(Raymond Clapper)将这整个过程称做“白宫新闻学校”。
与从前的会场相对照,眼下的会场显得极为随便,不拘于形式。一方面没有时间来拘泥于繁文缛节,再说罗斯福的色彩,那种气度恢弘的贵族格调必须佐以潇洒落拓,才能相映成趣。一旦拘于形式,他将沦为势利小人。有时候,他看上去像是不堪重负。但是,在大萧条时期,在整个国家失去了信心的时候,人民从他那儿得到了安慰,他确信自己的命运,明白自己的作用。他的命运就是整个国家的命运,他的信心是一种激励。他能叫出记者们的姓名,和他们一起谈笑,简短地交换意见。相互之间毫无拘束,气氛也甚为融洽。他不断地攻击报纸出版人的保守主义,虽然他们并未撰文伤害他,但是他们反映了那个时代大资产阶级的意识。他到美国革命女儿会(the Daughter of the American Revolution)去发表演讲,一开口就是“移民同胞们”,前来报道的记者十分喜爱这种开场白。他甚至给记者取绰号。《纽约时报》的费利克斯•;贝莱尔(Felix Belair)成了鲁汉(Butch),因为罗斯福认为像《时报》这样严肃的报纸应该有一个叫鲁汉的人。他总是一副稳操胜券的神气,非常自信,相信自己是整个国家中最善于治理的人,他以他那特有的贵族方式意识到,自己有独断专行的权利,仿佛他做总统是自然而然的事。这真是一种精湛的艺术。令人惊讶的是,在那个时代竟有他这样的人,生就阳春白雪的天性,却自带一种下里巴人的气质。有的朋友认为这应归结于他所患的小儿麻痹症。疾病使他敏感,使他体验到那些受磨难的苦命人的痛苦。疾病没有影响他的信心,却增加了他的悟性。
《媒介与权势》序与前言前 言(四)
罗斯福的傻笑俱乐部
他是个下肢残废的人。采访他的人从未在稿件中提到此事,因为斯蒂芬•;厄尔利(Stephen Early)要求他们不写,白宫的摄影记者从未拍下他在轮椅中或拄着拐杖时的照片,因为斯蒂芬•;厄尔利要求他们不拍此类照片。那是一个非常时代,记者们尊重总统的权利。〔几年后,为《时代》(Time)周刊工作的费利克斯•;贝莱尔和罗斯福一起在海德公园参加1940年大选投票。罗斯福走进投票亭,一根横杆卡住了。“他妈的,这玩意儿不动了。”一个浑厚熟悉的声音从投票亭传出来,贝莱尔记下这句话,在《时代周刊》上发表了。罗斯福大怒——在那些质朴的日子里,没人相信美国总统会口出秽语。记者们筑起高墙不让总统的脏话传到公众的耳朵里,罗斯福也断然否认自己曾口出脏话。〕
采访总统的记者们也未考虑过罗斯福是否是一个残废人。在他身上洋溢着巨大的权力和力量,一股吸引一切的活力。费利克斯•;贝莱尔当时刚由《纽约时报》派驻白宫,在1936年一次新闻招待会后,第一次谒见总统。作为一种惯例,斯蒂芬•;厄尔利在招待会结束后,带着这位新人去见总统。贝莱尔注意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那颗头:硕大、坚毅,那是雕塑家的理想模型。然后,是手:那张大手将他的手捏在掌心时,让他想起了弗吉尼亚的火腿。“总统先生,”厄尔利说,“你是否认识《纽约时报》的费利克斯•;贝莱尔?”接着,那浑厚,有力,充满自信的嗓音传了过来:“不认识,我想我还没得到那份快乐。不过,我读过他的东西。”还有比此话更得体的吗?连措辞都是行话,都是记者间谈论工作的用语。“我读过他的东西”,完全是他们中的一员,而又与他的身份相称。
他和年轻人相处融洽,出外旅行,总有六七个相伴而行。只要他愿意,就能混迹其中,有时甚至和他们一起玩纸牌。一次,他在记者招待会上斥责其中一员,可他又立刻明白,他的斥责过重过严。事后,这位记者向他表示歉意,说他前晚玩牌到四点,以至今天会上精神不佳。而总统却说,扑克牌真是个好玩意儿,他好长时间没和他们一起玩几局了。他转向马文•;麦金太尔(Marvin McIntyre,他的另一位新闻秘书),要他搞一顿自助晚餐,晚上他们要玩纸牌。晚上果然玩牌,《芝加哥论坛报》(Chicago Tribune)的威拉德•;爱德华兹(Willard Edwards)玩牌时,比别人多喝了几杯。只要总统增加赌注,他必跟着加码,好像在执行《论坛报》编辑的反罗斯福方针似的。可牌又打得不好,罗斯福盘盘皆赢,而爱德华兹却毫不在意。“麦考密克(Robert R。McCormick,《芝加哥论坛报》的发行人)上校的钱比该死的新政(与牌字谐音)的钱强多了。”麦金太尔在旁观看,略感惊诧,向别的记者示意,将爱德华兹弄走。罗斯福挥手把麦金太尔赶开。罗斯福不停地取走上校的钱,却一点也不急于赶走这些人。
罗斯福有力地控制着他的新闻队伍,部分是因为他深谙控制术。记者和普通人一样,都是社会成员,他手中擎着他们的希望,正如广大读者的希望在他手中一样。大萧条的年月,惨淡凄凉。记者和其他人一样是企望着一位救世主,期待他的成功,期待新政昌盛。总统就职日,大雨倾盆,到处泥泞不堪,丝毫不减人们对新时期的热望。《时报》的特纳•;卡特利奇(Turner Catledge)沿着游行路线前行时,低头看见一枚一角的镍币。他拾起钱说,“现在,我明白万物正在复苏。”此时此刻,任何东西都可以作为复苏的象征。对过去的怀疑,产生对未来的希望,这是优势,罗斯福从这里起步。当然,优势不仅仅来自怀疑。他很有本事,一旦执政,就用无可匹敌的压力迫使新闻界人士和自己保持同步。孤立任何一个提出刁钻古怪问题的记者,把他搞得滑稽可笑。在白宫记者招待会上前排就座的,总是那么几个人,他们全是罗斯福的人。一有隽词妙语,他们就哈哈大笑,人们把这些人称做痴笑俱乐部。毫无疑问,总统卓有成效地利用着这些人,不仅能使潜在的持不同政见者迅速感到总统利嘴的鞭挞,也可以让他们听到出自同事的讥笑。1937年,《时报》记者鲍勃•;波斯特(Bob Post)曾发问:总统是否考虑第三次出任总统?罗斯福回答:“去,坐到那头的角落上,戴上劣等生的圆帽。”全场大笑。另有一次,《纽约每日新闻》(New York Daily News)的约翰•;奥唐奈(John O誅onnell)写了一篇孤立主义的文章,把他气火了,总统奖给他一枚铁十字勋章。总统和《时报》的阿瑟•;克罗克(Arthur Krock)长期不和,一次费利克斯•;贝莱尔问了一个他不喜欢的问题,罗斯福回答:“我敢打赌,小阿瑟通宵未眠,坐在那儿编造答案。”引得哄堂大笑。还有一次,罗斯福在记者招待会上做长篇演讲,措辞激烈,抨击大出版商。这是一个颇受欢迎的题目,而贝莱尔却昏昏欲睡,总统突然大声道:“贝莱尔!我不在乎你代表哪家报纸!是我容忍你呆在这儿的。既然在这儿,你就得做笔记!”对贝莱尔来说,美国总统对他大喊大叫,使他难受得撕心裂肺。这类事并不多,却足以提醒常驻记者,不论他们之间是否定有成规,气氛是否亲昵,这儿的主人是他,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1942年选举之后,理查德•;哈克尼斯(Richard Harkness,当时为合众社工作)连夜写了一篇报道,其中有关于罗斯福投票选举顽固的民主党候选人的内容。第二天哈克尼斯正坐在其他记者中间,怒气冲冲的罗斯福把他找出来。“你破坏了选票保密制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布我参加选举!竟敢说我投票赞成顽固的民主党!”
这类事情仅是些例外。记者所梦寐以求的,是充沛的精力,足够的行动,和畅达的渠道。罗斯福本能地抓住了新闻界的工作方式和利用新闻界的方法。他对时机的把握无懈可击。有一次他对奥森•;韦尔斯(Orson Welles)说:美国当今有两个最杰出的演员。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你,韦尔斯。此外,时代的节奏,伟大的发明,社会形态的变化都促使权力的集中。无线电和飞机的出现粉碎了区域主义,使这个国家在更明确的意义上成了一个整体。无线电是网状结构,一个人的声音可以传遍整个国家。这时,出现的问题与其说是区域性的,不如说是全国性。在过去的时代,华盛顿充斥着为地方报纸撰写地方问题报道的记者。而在罗斯福时代结束时,充斥于华盛顿的,是训练有素的各种专家。他们为整个国家撰写具有全国性意义的文章。做出决定的时间越来越短,正因为如此,地方政府完全无法和联邦政府膨胀的权力及影响相匹敌。随着选民授权的增大,联邦政府税收权限不断扩大,随着税收权限的扩大,政府的实际权力日增。技术手段扩大,并加强了中央政府的能力范围,中央政府的触角能够伸进从前闭塞的地区。它发挥的作用,提供的服务,做出的判断,是从前任何时期都无法想象的。
《媒介与权势》序与前言前 言(五)
不需要国会和政党的总统
这不是孤立现象。全世界都在转变。德国、苏联高度集权的强大政府接管了权力。正是它们的勃起,加强了美国政府集权的势头。高度集中的极权主义令人惴惴不安。如果世界其他地方权力集中日益明显,相形之下,民主制不就脆弱不堪了吗?在速度越来越快,破坏性越来越大的轰炸机和其他武器投入使用的年代里,民主制度不是变得太慢,变得笨拙可笑了吗?集权主义国家的出现加强了美国总统的地位。他被授予了一根杠杆,不仅用来对付敌国,还可以对付美国的公众、国会、新闻界。根据就是:国家安全的需要。同样,随着和平时期的结束,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始,焦点从国内事务转向国际政策和国家安全。对前者,国会驾轻就熟,与总统平分秋色;对后者,国会自愧无知和笨拙,不可避免地降到屈从地位。
变化始于20世纪30年代,各种新的力量纷纷涌现,加强了总统的地位,致使40年代左右总统在权力方面不会遇到真正的挑战。这一切都发生于富兰克林•;罗斯福任期内。任何一个稍稍少一点勇气,多一点谦虚的人,初握权柄就碰上如此繁杂莫测的潜在的和表面的机会时,都会畏缩不前。然而,罗斯福欢迎这一切,他欢迎所有能改变局面、扩大政府权力的机会。他也很快明白该如何为自己创造一种新的权力。
他头脑清醒,安排精细,逐步提高新闻界的重要性。要想和读者直接对话,就必须有记者和自己对话。他常常喜欢将情报直接投入宣传机器,而不是先提交国会。他把更多的精力花在和新闻界打交道上,而不是用在国会中。传统的平衡在变化。有时,报刊记者对于总统增加利用电台,并与电台记者谈论不休的做法感到气愤。此时,国会议员和民主党政客就会跟着发怒,认为总统对新闻界人士只是貌似公正,骨子里则是另一码事。这些变得无足轻重,他已经不大依靠国会和政党了。
由于总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直接地利用宣传机器,新闻界的影响与日俱增。他们逐渐担负起国家发展过程的设计师的角色。在重大问题上,他们再也不是应声虫,而是直接的决策人。记者群已今非昔比。他们变成一个态度严肃、消息灵通的整体。在罗斯福执政期,记者扮演了重要角色,在华盛顿变得举足轻重,受人仰慕,成了炙手可热的行当。与此相应的是,由于报道的严谨、复杂和微妙,撰写报道的人也日益成熟,教育程度不断提高,态度更加严肃。
罗斯福任职伊始,诸如卡特利奇和贝莱尔等记者就意识到这种变化的潮流。过去,这批人曾负责对国会的新闻报道,现在,他们明白国会正在衰弱;而国会议员们似乎还蒙在鼓里。贝莱尔的这种感觉,在1937年的一个上午得到了印证。当时,总统在温泉(Warm Springs)正驾驶着他那辆用手操纵的汽车兜风,他把车停在记者聚集的地方,在户外召开了一个即兴记者招待会。那里的场景增添了招待会的随意性。总统开车到记者们面前,用揶揄的口气招呼道:“你们是否想从我这儿掏出些东西写文章,准备好了吗?”随后,他立刻转入正题。当时国会内在美元贬值问题上出现了激烈的争论。总统希望美元贬值,而大企业界则普遍持反对意见。当时,消息传来,说参议院已经投票通过,赞成美元贬值。对此,贝莱尔并不惊奇。使他惊奇的是,总统说话的口气自尊自大,一反常态。胜利使他意气风发。“这事证明,”总统说,“谁也收买不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参议院。”贝莱尔速记下这些话。他手里忙于记录,心中仍在考虑:谁说能够收买参议院呢?此话肯定出自他对参议院的满意之情。在贝莱尔看来,这象征着罗斯福已掌握了整个首都,他早已把政府系统变成了他个人意志的工具,他的私有财产,华盛顿的其他部门也应如此。这话的意味,好像参议院已变成他个人的参议院。唯他马首是瞻的参议院,当然是一个好参议院,否则就是坏的。贝莱尔心里想:这些年来,已经显露出一种全新的政治局面——这位总统的权力强大而又无所不包。他能越过一切路障:反对党,本党,国会,甚至最高法院。
电台:崭新的政治工具
归根结底,这种局面部分是时代造成的:大萧条赋予他政治上的极大自由,作为一个新闻人物,又允许他在自己选择的舞台上,扮演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普通人的朋友和建立在剥削之上,又已经失去信誉的旧秩序的敌人。在这个国家的政治组合中,产生了一个新的重要因素,即无线电广播。罗斯福将无线电广播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