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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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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理由再怀疑什么了。

    他也相信科学。于是他们进行到现在。

    她姗姗地走到大衣柜前,又观看自己。

    “腰这儿,不是有些线条么? ”

    “那是旗袍的线条。”

    她用手去抚摸镜子,不再说话。

    “你老是站在那儿抚摸镜子干吗? ”

    “我觉得镜子有点脏。”

    “我看一点儿也不脏。”

    的确不脏。在灯光的映照下,镜子反射出橘黄色,和一个橘黄色中的墨绿色
的自己。

                                12

    她渴望从镜子里另外看到什么。

    血在周身沸腾。

    “你怎么了? ”

    “没怎么啊? ”

    “你不是说找我有十万火急的事儿么? ”

    “啊,就是想……让你看看我新买的这床单儿……〃 她离开镜子,姗姗地踱
到床前,在床畔另一端坐下了,身子斜倚着被。

    他开始侧身注视她。

    她用双脚蹬掉了高跟鞋,将腿从他面前举起放到床上,一条伸直,一条蜷着,
也默默地注视他。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腿上。

    她的目光也从他脸上移到了自己腿上。

    她将旗袍的下裾撩到身上,低声说:“我的腿还是挺白的,是吧? ”

    “是的。”他说,就伸过一只手来抚摸她的腿。

    她便闭上了眼睛,整个身体都紧张地绷紧了。

    他忽然扑在她身上,压住她,抱住她,吻,抚摸……

    她呻吟起来,扭动着,扭动着,也紧紧地搂抱住了压在她身上的这一个男人,
却觉得什么也没有搂抱住,搂抱住的不过是自己似的……

    这种迷乱了的体验仿佛是经历过的……

    一种同样的体验从意识的最底层渐渐苏醒,像两张湿透了的宣纸,与此时此
刻的体验在现实的水盆中贴在了一起……

    那又是在什么时候? 那又是在什么地方? ……

    “营长! ……”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不说话,他继续蹂躏着她。

    她朝镜子望去,看到了他,看到了自己。他和自己的样子都很丑,活生生的
丑,比平时更丑。

    “不! ……”

    她坚决地叫道,使劲儿一推,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到了地上。

    他跪在地上,眼镜掉了,双手一边摸眼镜,一边望着她嘟哝了一句什么。

    她慢慢坐起来,将双腿垂到床下,抻了抻旗袍的下裾盖住两膝,歉意地说:
“我……忘了插门……”

    他摸到了眼镜,戴上,说:“我去插。”站起来就去插门。

    “我去! ”她赤着脚抢先一步,其实她是要离开床。对门的那个单元还没搬
来人家,不插门也是不必提心吊胆的。

    然而由于仿佛冥冥之中的那一声“营长”,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保险锁被她的手轻轻一拧,钢舌无声地伸入锁口,房门将室内和室外保险地
分隔成了两个世界。她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候,将一个人和自己一起关闭在她的
“城堡”里。而且这一个人是一个男人。尽管对她来说,他的身份是未婚夫,但
未婚夫毕竟不是丈夫,也很可能不再是未婚夫。

    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大无畏的,勇敢的。她犹豫片刻,开了小厅的灯。

    “咦,你不是说那盏灯坏了吗? ”

    “谁知道怎么又亮了,时亮时不亮的。”

    “你进来啊! ”

    “你出来吧。”

    他出来了,用欲火燃烧的目光望着她。

    然而她自己的燃烧时刻却过去了。在期待着渴望着很长时间之后,一阵短暂
的晕眩似的过去了。

    她又朝卧室内望去,朝大衣柜镜子望去,继而望着他的脸。

    在那张男人的脸上,欲火将斯文破坏得那么厉害,那是很丑的一种表情。一
想到自己刚才的表情可能像这一个男人的表情一样,她羞耻得无地自容。

    这不真实,她想;这太不真实! 他那样,而我也那样。在那样的时候,我是
丑的,他也是丑的。

    在那丑得令人震惊的真实中不是明明存在着令人震惊的大不真实么? ……

    她却不想放他走。

    她怕,怕此刻她的“城堡”中只有她自己。

    “你怎么发起愣来了? ”

    “我……咱们听音乐吧! 我买了几盒好磁带……”

    她说完,就去摆弄书架上的录音机。

    “听,多美的音乐……”

    她说着,退到沙发前坐了下去。

    音乐很美。

    他怔怔地望着她。

    “你坐下啊! ”

    他走向沙发,和她挨得不能再近地坐了下去。

    她两眼盯着录音机,一副全神贯注欣赏音乐的样子。

    他的一只手伸向她的旗袍下,抚摸着她的腿。

    她将腿并拢,用双手抱住了。

    “你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走了。”他不得不收回了他那只手。

    “别走……”

    “太晚了,乘不上车怎么办? ”

    “住这儿……”

    “那我不走。”

    “你何必走? ”

    “那你听吧,我得洗洗。”

    他就走入了洗漱间。一会儿,他从洗漱间出来,见她仍坐在沙发上,便问:
“你还听? ”她说:“还听……”

    那真是一首很美的外国古典乐曲。

    他从容地走人了卧室。

    录音机啪哒一声,终于寂寞了。

    她关了它,赤着脚轻轻走人卧室。

    他并没睡,躺在床上,暴露着缺少肌肉的上身,说:“快点睡吧! ”

    她说:“就睡。”走向他,从床上抱起了另一只枕头。

    “你干吗? ”

    “你睡床,我睡沙发。”

    “这……”

    她虚伪地笑笑:“我睡觉不老实……”

    “那……我睡沙发! ……”

    她看出了他显得有些恼火。

    “你睡床……”

    “我睡沙发! ”

    他坐了起来,从椅子上扯过他的衣裤,也像她刚才一样,赤着双脚下了床。

    他竟变成了一丝不挂的一个男人。

    他拎起他的鞋,毫无羞色地在她吃惊的注视之下冲出了卧室,又回来取走了
一只枕头。

    小厅的灯熄了。

                                13

    她也熄了卧室的灯。在黑暗中呆呆立了一会儿,无声地走过去轻轻掩上了门。

    她脱去旗袍,静静地躺在床上。

    大衣柜的镜子反射着锃亮的月光。

    那种渴望在黑暗中又渐渐强烈地冲动起来。

    她大睁着双眼,默默数数,数到了一千。

    她无法将那种渴望压制下去,又赤着双脚下了床,走到大衣柜镜前。

    为什么刚才就没有想到关灯呢? 也许……镜子是不能从某一种角度去瞧的?
……

    最后的遮体的那件东西,从她身上飘落到了地上,像一片树叶在一个夜晚从
树身上飘落到了地上一样。

    于是她成了一个完全的彻底的纯粹的女人。

    这一个女人缓缓地转过身,像轻盈的幽灵似的,悄无声息地推开卧室的门,
悄无声息地走到小厅的长沙发前,怀着重新开始燃烧的渴望去接近那一个男人。

    然而沙发上并没有一个男人。

    她开了灯。

    沙发上确实并没有一个男人,仅有一只被男人的头枕过的枕头。

    她推开了厕所的门——也没有……

    她推开了洗漱间的门——也没有……

    她久久地望着那长沙发怔愣,无比的困惑,无比的迷乱,忘记了自己赤身裸
体……

    这个女人的幽灵不知该回归到哪儿去……

    第二天早晨,律师事务所党支部书记兼办公室主任,像以往一样,衣着朴素,
表情格外庄重地站在霞飞路马路左侧人行道第三根水泥电线杆下等候班车,手中
仍拎着昨天那个旧布拎兜。

    “包子! 新出笼的热包子! 皮儿薄馅儿大的包子! ……”

    马路对面,那个卖包子的小伙子正起劲地叫卖。

    她忽然想起了昨天买的那些破皮儿露馅儿的包子还在拎兜里。她气昂昂地跨
过马路,直奔那个卖包子的。

    “买包子? ……”小伙子一眼便认出了她,却装作没认出,笑脸相迎。

    “你好健忘。”

    “是吗? 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您啦! ”

    “就在这儿,昨天。”

    “是吗? 我们做买卖的,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 ”

    她从旧布兜里取出了破纸袋包着的那些包子,往摊车上一放:“你太欺负人
了,给换! ”

    小伙子看着那些包子,不动声色地问:“是在我这儿买的? ”

    “当然! ”

    “怎么了? ”

    “你自己看! ”

    “我看不出怎么了啊! ”

    “个个破皮了! 个个露馅了! ”

    “这可是您不讲理了。我卖的包子,皮儿薄馅儿大您买回去不吃,能不粘破
皮儿么? 粘破了皮儿能不露馅儿吗? 您倒好意思来换! ”拿起一个闻了闻,又道
:“这都有味儿了,我应该给您换么? 将心比心,什么事儿都论个设身处地,如
果您是我呐? 大伙儿也评说评说,她这位女同志是不是太欠理了点啊? ”

    周围要买包子的人们,都以蔑视的目光瞧着她,以不屑于评说的沉默,表示
站在公理一边儿,站在小伙子一边儿。

    “你! ……你花言巧语! 不给换不行! ”

    “我花言巧语,还是您强词夺理啊? 换是可以换的,不就几个包子么? 但您
为了几个包子,这么矫情值得么? 您不见大伙儿都用什么眼光瞧着您么? 看您这
样儿,不是个没文化的女人,别太失身份啊! 您若坚持要换,我就给您换,您考
虑考虑吧! ……新出笼的热包子啊! 皮儿薄馅儿大的包子啊! ……”

    小伙子不再理睬她,自顾向其他人卖包子。

    买包子的人们,也不再理睬她。

    她觉得她的身份已然地失却了。

    姚玉慧,姚玉慧,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为了几个包子,你这么矫情值得么?
你太让人瞧不起了啊! 她心里暗暗谴责起自己来。

    “您考虑好了没有? 考虑好了就开口,别怕难为情! 这年头儿,谁又把自尊
当回事啊! ”

    小伙子忙里偷闲瞅了她一眼,不软不硬地说了这么句话。

    她从摊车上抓起那些有味了的包子,连纸袋儿一起塞人了马路旁的垃圾箱,
抽身便走。

    “这女人,真是! 自讨没趣……”

    身后有人议论。

    待她再跨过马路来,发现班车已开走了。

    站立在水泥电线杆下,她又是一阵怔愣,一阵发呆;一阵困惑,一阵迷茫。

    在这新的一天里,她仍会像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一样,虔虔诚诚地寻求
着与生活的和谐,一致,完善,完美。尽管她已经开始十分怀疑,但她忍辱负重
地孜孜以求。

    没有一条准绳,她好像就不会活了……

                第七章

                                1

    女人们的心灵从来都是并且永远都比男人们更真实。这个变革的大时代使大
多数女人更真实起来了。

    百花玩具厂厂长与律师事务所办公室主任截然相反,她对男人有种本能的防
范。她清楚地看到了生活中一层可怕的现实:男人们不但无情地彼此践踏,还随
时准备无情地践踏在某方面成功地超越了他们的女人。她所警惕的是男人,她所
亲近的是女人,尤其是那些十八九岁二十来岁只有初中或高中文化的姑娘们。更
具体地说,是本厂的那些姑娘们。当她从她们身上发现了那么一种热情饱满的享
受生活的健康愿望后,不但亲近她们,而且爱她们了。

    百花玩具厂差不多是一个女儿国,一个城市中的女性的部落。

    新人厂的姑娘,不出三天准会唱首歌:趁你还没学会装模作样证明你自己,
你想什么生活就是你,趁你还没学会翻来覆去考虑又考虑,你想什么生活就是你
……

    不必谁教,听便听会了。听会了,便不由你不随着哼唱。连传达室的那老头
儿,闲来无事,也时常陡地一嗓子吼道:你想什么生活就是你! 这首被小程琳唱
红了的流行歌曲,仿佛成了百花玩具厂的厂歌。

    这个城市中的芳龄女性为主体的“部落”,简直可以比作是一口染缸。染料
不是红色的,也不是黑色的,是玫瑰色的,如果玫瑰色代表青春的话。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人厂前头脑里塞满了些什么样的思想,你入厂后须得明
白这样一条道理:好好儿工作,为厂也为你自己多挣钱。你缺钱花生活就不是你。
没有什么人专门对你进行这种教育,靠的是“部落”意识的集体影响,靠的是自
己教育自己。它的姑娘们一个比一个喜欢打扮,善于打扮,一个比一个赶时髦。

    而她,是这个“部落”的酋长。温良,开通,宽厚的女酋长。

    当城市将她从二十余万返城知青的待业大军中推到一个名曰工厂实际上比中
世纪的破陋作坊条件还差的“单位”不久,它便濒临解体。银行里只剩七元钱的
基金,厂里只剩下二十几名由家庭妇女组成的女工和几捆锈得无法做成沙发弹簧
的钢丝。那些女工不散去的原因只有一个——“单位”还欠她们三个多月的工资
呐! 她们打算卖掉那几台肮脏的车床,将钱一分了之。

    ‘’原指望老了有个拿零花钱的地方,没成想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怎么给分
到这儿来了? 这儿也算个‘单位’? “

    “我们倒霉,你比我们还倒霉。卖了车床,钱有你一份儿! ”

    ‘’我们走了,你就是厂长了! 还有什么能卖钱的,你只管卖! “

    厂长早已辞职,“跑单帮”做“倒儿爷”去了。

    她们都有点同情她。

    后来她们总算把车床卖掉了,分给了她七十元钱,便纷纷散去了。

    那时她仍住在郭家,名分上仍是郭立伟的嫂子。他在哥哥死后,对她格外敬
重。

    他见她犯愁,问:“嫂子,那厂房大么? ”

    “挺大的。”

    “有多大? ”

    “十来个教室那么大呢,还有更大的个院子,破破烂烂的。”

    “厂房漏雨么? ”

    “谁知道呢! ”

    “嫂子,你别愁。明天我请天假,陪你看看去。”

    当小叔子的也没再多说什么,爬上小厨房半空的吊铺就睡去了。

    第二天,他一进厂房,便道:“好地方嘛! ”见角落里还放着两捆油毡,又
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遂爬上房顶,顺下条绳子,将两捆油毡扯了上去。

    “要不要我帮忙? ”

    “你能上得来么? ”

    “能! ”

    “那你也上来吧! ”

    于是她也爬上了房顶。

    当小叔子的想得很周到,随身带了工具袋,掏出锤子和几把钉子,在她的配
合下,将破油毡扯下,铺上了新油毡。

    “立伟你打的什么主意? ”

    “先别问。”

    铺完了,两人都下了房顶,他还不告诉她。钉门,修窗框。门钉正了,窗框
修严了,又对她说:“现在该打扫打扫了! ”

    “立伟,你别让我纳闷啊! ”

    他却光笑笑。

    她只好跟他一块儿打扫。

    整整一上午,两人弄得蓬头垢面,满身灰尘。偌大的厂房总算打扫干净了,
偌大的院子也总算打扫干净了。他不知从哪儿借了一辆手推车,两人从厂房里院
里推走了十几车垃圾。

    之后,他用粗铁丝拧上了院门,带她到他的厂里去洗澡。

    把门的从窗口探出头问他:“郭儿,今天没上班? ”

    “请了天假,干点家里的活儿。”

    “难怪这模样! 这位……是你带来的? ……”

    “我嫂子。带她来洗澡。”

    “噢……快去吧,快去吧,中午人不多! 没带毛巾什么的吧? 用我的? ”

    “那就用你的! ”

    传达室走出一位女工,说:“郭儿,你嫂子交给我吧,我陪她去洗。”

    那女工边走边对她说:“郭儿可是个心眼儿好的人。”

    她说:“和他哥一样。”

    “要是换个人,哥哥死了,还容嫂子占着房子? 不撵你搬走才怪呢! ”

    “我也挺不落忍的,害得他住家里不方便,总住厂里。”

    “要不全厂都说他心眼儿好呢! 他还求人给你做媒呢! ”

    “他……”

    “你不知道? ”

    “不知道。”

    “那我兴许不该告诉你! 他就求过我。你既然知道了可别犯猜疑啊,他纯粹
是为你着想。他说,你要再结了婚,没房子的话,他家那房子就永归你! 哪儿找
这样通情达理的小叔子! 如今亲兄弟亲姐妹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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