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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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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开始。以后,他们可能还会对你动手动脚。你还想继续干下去,就必须忍受。
在你之前,也曾有几个女人来干过。她们不像你,她们不在乎。这给她们带来了
好处,她们愿干就干点,一点不干也无所谓。这儿的活累,很少有女人来这儿干
活。他们都愿意替来这儿干活的女人多出把力气,但那个女人得对他们作出让步。
他们认为这是公平合理的,所以他们不感到羞耻……”

    她不哭了。她的双手慢慢从脸上放下了。他站起来了,她瞪着他。

    她说:“我不需要谁替我多出力气,我绝不会比他们干得少。

    我明天还来干,我要随身带把刀,谁敢再对我说一个脏字,我就和谁拼命!
“

    “现在你应该理解,我骂你丈夫是有道理的了吧? ”

    “你敢再骂他,我也和你拼命! ”

    下午上班后,那些男人们在她面前一个个变得规矩多了。再没有一个人敢对
她说一句非礼的话,也再没有一个人敢以哪怕是极微小的轻薄举动冒犯她。

    人的尊严,像人类的和平一样,捍卫它,它才存在。而某些女人们在捍卫自
己尊严的时候,尤其某些弱女人们在捍卫自己尊严的时候,所表现出的不怕一切
不顾一切不惜一切的勇猛,是足以令男人们感到惭愧的。尊严是她们在没有作母
亲之前的孩子,不能够捍卫自己尊严的女人也必定不能够成为一个好母亲。

    那些男人们的目光,甚至都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一下。她的眼睛里仍闪耀着
一种母狮般的凶猛。他们教会了她如何捍卫自己的尊严,她纠正了他们对于女人
的错误认识。

    对于她来说,下午的时间要比上午的时间长得多。但是她已不再将四十八公
斤重的木箱放在眼里了。正如她不再将那些男人们放在眼里。她想——原来生活
中能将人压倒的东西并不很多。

    中间休息了一会儿,她走进小屋去喝水,他们竟都不敢进屋。

    她喝罢水,一转身,愣住了。

    郭立强出现在她眼前。

    他说:“跟我回去。”

    她说:“不! ”

    “你怎么能扛得动四十八公斤的木箱! ”

    “不是扛,是背。”

    “背也一样! ”

    “我已经背了七十多箱,并没被压垮。”

    “我不能让你来顶替我干这么重的活! 我是个男人! ”

    “我需要干重活,我是个女人。”

    “难道你需要虐待自己?!”

    “我需要解救自己。”

    他不说话了。

    他默默地望着她。

    她也默默地望着他。

    他又说:“用这种方式解救自己是愚蠢的。”

    她回答:“我在这里比在你的家里感到自己……更是一个人。”

    “你胡说! ”他恼怒了。

    “不是胡说,”她望着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是实话。”

    “你心里恨我? ”

    “我从来也没有恨过你,我永远感激你。”

    “你究竟要我怎么办? ”

    “录取后,让我顶替你在这里的名额。”

    “我问的不是这件事! ”

    “……' ‘

    “你究竟要我怎么办? ”

    “我没有权力再对你要求什么了! ”

    他又不说话了。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几颗脑袋立刻缩到窗台下。

    她却说:“我该干活去了! ”就朝门外走。

    当她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凝视着她的眼睛。

    他说:“你哭过。”

    她说:“沙土迷眼了。”

    他说:“别恨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我也是。”又苦笑了一下,掰开他的手指,走出去了。

    他在屋里呆呆站了一会儿,也走出去了。

    他看见她背着沉重的木箱,身子弯成九十度,缓慢地走过来。

    她经过他身边时,吃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作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微笑。

    那微笑的含意好像是——你瞧,压不倒我!

    她那一笑使他肝肠寸断。

    他不忍心再看到她“表演”第二次,一转身大步走了。

    “你给我站住! ”

    他听到了一个人的怒喝。

    他站住了,扭回头——是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你小子不是人! 呸! ”对方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

    他无法解释,也根本不想解释什么。

    他心中暗暗发誓:郭立强,郭立强,你一定要考上! 你一定要考第一! 为了
你自己,为了弟弟,也为了她……

    他说:“告诉他们,谁敢欺负她,我找谁算账! ”

    他猛转身离开了货车场……

                第九章

                                1 

    “想不到你这个人还会出现在我家里。”

    “我那天离开你家的时候,并没有声明我再也不来了。”

    “我的房间里开始预备烟灰缸了。”

    “我戒烟了。”

    “某个姑娘向你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

    “是的。”

    “打算跟她结婚了? ”

    “不。”

    “因为她不够漂亮? ”

    “因为她太漂亮了。”

    “男人都非常愿意将一个漂亮姑娘的话当成圣旨吗? ”

    “如果她还是个医生,去看病的男人是会乐于接受她的忠告的。”

    姚玉慧观察地望着她的家庭辅导教师的脸,见他的气色果然不佳。他的第二
次光临,使她十分不解。她对他身上表现出的那种高傲很反感。那种高傲不是演
技,也不能算性格,而是气质。因为是气质,因为是从骨头里表现出来的,所以
她很反感。第一天她就断定了他是一个干部子弟。她刚才那些话不过为了测试她
的判断。他的回答使她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她——一位市长
的女儿面前,不肯稍加掩饰干部子弟们所特有的那种高傲。如果说她对他开始感
到了某种兴趣的话,正是因为这一点。

    她在心里说:“我尊敬的教师,即使你那种高傲是像呼吸一样天生的本能,
在一位市长家里你也应该掩饰着点才对。”同时暗想:难道母亲将一位省长的公
子请来做我的家庭辅导教师了?

    她觉得他骨头里的那种玩艺儿在她面前表现出来是异常可笑的。

    她又说:“你并没有遗忘在我家里什么东西,包括烟灰。”

    他严肃地说:“我是来帮你补习功课的。”

    “我那天不是告诉你,无论我的成绩如何,我注定会被录取吗? ”

    “我那天不是也告诉你,我一定要让全市返城待业知青中所有的报考者都知
道考试的真相吗? ”

    “你已经那样做了? ”

    “是的。”

    听了他的回答后,她许久没有做声。当她拥有某种幸运的机会时,她因为它
不光明正大而感到可耻。但此刻当他告诉她,她可能已失去了这种幸运的机会时,
她又不免替自己感到无限惋惜。

    毕竟是在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中只有一百五十个人才能获得的幸运机会!
而且完全不必同谁去进行竞争。而且是关系到自己将来甚至可能一生前途的机会。
许多人的一生道路,往往可能正是由于一次机会的得失所决定。当过营教导员的
她,比别人更明白这一点。因为她曾以一个教导员的权力给予过某些人良好的机
会,也剥夺过某些人良好的机会。而她返城后第一次获得的,幸运的、良好的、
重要的、不必进行竞争也不必做出巨大努力的机会,被母亲替她聘请的这位从骨
头里表现出高傲的家庭辅导教师,以公理的名义剥夺了。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别人剥夺了重要的机会。她不唯感到惋惜,同时也感到
恼火了。她可以出于自尊而毫不遗憾地放弃这样的机会,求得一种带有原则性的
自我完成,却难以容忍别人从她手中剥夺走这样的机会。因为这种剥夺如同法官
宣判她退还自己不应得到的财产一样,意味着耻辱。

    于是她冷冷地问:“那你还来帮我补习什么功课? ”

    他说:“因此我才更应该来帮你补习功课。我衷心希望你能凭分数被录取。”

    “谢谢,我早已决定不报考了。”

    “是现在才决定的吧? ”

    他的话剥下了包在她自尊心外面的最后一层锡纸。这最后一层锡纸只有自己
剥时自尊心才是完整的。可是竟被他那么无动于衷又似乎那么毫不经意地剥掉了
!

    “你是我的什么人? 你有什么权力以这种态度对我说话? ”她的语气和目光
同时严厉起来。

    “我是你的家庭教师。我想我对你的态度是认真负责的。”他相当平静。

    “你走吧! 我不需要你! 无论我的决心是早已下定的还是现在才下定的,总
之我不报考了! 因此我对‘教师培训班’像对你一样不感兴趣了! ”她说着,急
步走去打开了房门。

    “我没有想到过你对我感不感兴趣的问题。”他坐着不动。

    她大声说:“请出去! ”

    “我真没料到你会这样对待我。”他仍然相当平静,望着她摇了摇头,“我
还以为一个当过教导员的人,会将进行机会均等的竞争看成公平合理的事呢,原
来你并没有进行这种竞争的自豪感和勇气! ”

    “你到我家里来,就是为了当面嘲讽我吗? ”

    “我是为了来帮你补习功课。”

    “你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 ”

    “衷心希望你在机会均等的竞争中,凭分数被录取。”

    她沉默片刻,冷笑道:“然后你就有资本到处宣扬,市长的女儿是在你的帮
助下才考上‘师资培训班’的? 非常抱歉,我不给你这样的资本! ”终于也说出
尖刻的语言对他反唇相讥,她的恼怒稍释。

    他站了起来,目光咄咄地盯着她说:“在我心目中你不是什么市长的女儿,
你也是一个返城待业知青! ”

    他说罢,解开了衣扣,双手将衣襟敞开。

    她看到他的旧绒衣上印着“屯垦戍边”四个字。

    这四个字,将她对他的心理距离拉近了。在几分钟之内,她注视着他没有说
一句话。而她的目光却发生了多层次的变化。她开始以一种特殊的,与几分钟前
完全不同的目光看待他了。

    她终于低声问:“你也是? ”并且徐徐将敞开的门关上了。

    “不过比你早离开北大荒三年,也没当过教导员。”他迎视着她的目光,一
只手一颗一颗地扣上了衣扣。

    她双手背在身后,朝墙上一靠,又问:“几师几团? ”

    “一师二团。”他站着回答。

    “我在三师七团。”她仍注视着他,接着说:“我们当年离得很远。”

    他说:“现在好像我们离得也不近。”

    “对不起,我刚才太不礼貌了。”她用歉意的语调说。既然她和他是兵团战
友,既然他并没把她看成一位市长的女儿,而是看成一个返城待业知青,她也就
不再将他看成家庭辅导教师了。兵团战友,仅凭这四个字,两个北大荒返城知青
就可以互相产生信任,重新寻找到许多许多共同的语言。它是一代人的“口令”。

    “我可没什么值得向你表示歉意的。”他和解地坐了下去。

    “你的无礼,是骨头里的。”她仍以尖刻的话回答他。不过已不再是反唇相
讥的口吻,而是玩笑的口吻了。她在有意进一步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能在自己
家里见到一位兵团战友,她感到高兴起来,补习功课成了并不重要的事,重要的
是她面对着一个肯定会和自己有许多共同语言的人。共同语言是内心世界的大气
层,它和人需要吃饭一样重要。

    听了她那句开玩笑的话,他第一次微笑了,说:“你的确是看到我的骨头里
去了。”

    她走到床前,坐在床边,情绪彻底改变,心里完全放松地说:“现在可以认
为我们离得近了些吧? ”

    她内心的高兴简直是无法形容的。这个家像一只体面的笼子,早已使她感到
寂寞难耐了。什么“教师培训班”,见它的鬼! 还有他说的什么“机会均等的竞
争”,也见鬼去吧! 她此刻只想和一个有共同语言的人随便聊点什么。城市将二
十余万这样的人同她隔开了。长此下去,她认为自己很快就会由一个老姑娘变成
一个阴郁的干瘪的老太婆了。她一经了解到他原来也是二十余万之一,便觉得他
身上带有着自己非常需要呼吸到的负离子。

    “不,还要更近些。”他站起来,将方桌搬到床前,放在他和她之间。随后
将椅子挪到桌旁,端坐下去。这样,他和她就面对面地坐在桌子两侧了。

    “好方式。”她说,起身去从床头柜里取出了高级奶糖、橘子、苹果、瓜子,
放在桌上。

                               2

    他看了她一眼,奇怪地问:“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干什么? ”

    “边吃边聊。”她剥开了一个橘子。

    “聊什么? ”他更加奇怪了。

    她忽然想起了北大荒知青当年对厌烦了的各种讨论会进行消极抵制的一种说
法,笑道:“乱谈及其它。”

    不料他却皱起眉头说:“教导员同志,我没有这样的时间,你也不应该有这
样的时间。离考试只五天了,收起你这些好吃的东西,把你的课本放到桌上,现
在我就开始帮你补习功课。”

    她将剥好的橘子慢慢放下了。

    他见她迟疑不决地看着自己,又说:“我对待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很认真的。”

    她说:“我比你更具有这种性格。但你这不明明是帮我仓促地对待命运吗? ”

    “是的。”他丝毫也不想否认这一点。

    “然后叫我到考场上去受折磨? ”

    “我相信百分之八十的报考者都绝不会比你补习得更有把握。”他严肃地说
:“一代人都在对付命运,不只你自己。”

    “莫如说你相信我的运气好。”

    “现在也没有时间讨论运气。”

    “让我考虑考虑。”她缓缓坐了下去。

    “给你五分钟的时间。”他从腕上撸下手表,轻轻放在桌上,注视着,又说
:“你还是决定不报考,我便告辞。你刚才问过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现在我可
以回答你,当我能为一个返城待业知青做什么的时候,我就要认真去做。无论对
谁都一样。”

    她两手捧着面颊,一会儿瞧瞧那只手表,一会儿瞧瞧他。秒针走了一圈,又
走了一圈。他脸上的表情愈来愈严肃。

    她不禁自言自语:“难道我们返城待业知青注定了不可能有从容一点的时间
为自己的命运做准备吗? ”

    “以后生活更不可能再给这一代人从容的时间做这种准备。”

    他的目光始终盯在表上,好像五分钟一到,就会拿起手表匆匆走掉。

    “命运……真是比什么都可怕的东西……”

    “连拿破仑也害怕命运。”

    “真的? ”

    “真的。”

    “那么一个老姑娘害怕命运就没什么值得羞愧的了! ”

    “但任何一个等待好运从天而降的人也都极可悲。好运从来都有限,有限的
东西从来都需要去竞争,竞争到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当然可能对你例外,因
为你是市长的女儿,好运也许会接二连三向你招手,所以你若不愿去进行竞争我
完全能够理解。”

    “别挖苦我了! 你说我考……还是不考? 把握的确很小。”

    “我不想替你作出决定。要不你扔钢崩儿吧! ”

    “扔钢崩儿? 我没跟你开玩笑! ”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五分钟到了! ”他拿起手表,戴上后,站了起来。

    她还是没有作出决定。

    “看来我应该走了。”他不无失望地说,离开桌子,朝房门走去。

    她一动不动。

    他已经走到了门前,回过头说:“向你表示歉意,我剥夺了你本来唾手可得
的一次重要机会! ”说着推开了房门。

    “别走! ”她突然站了起来,将桌上那些好吃的东西全部推落到床上,然后
趴在床上,将枕头搬到一旁,将许多册中学课本双手捧着放到了桌上。

    她端正地坐着,望着他,像一个注意力集中的学生在课堂上望着老师。她那
样子竟很有些激动。

    他,由衷地笑了,迅速走回到桌前,重新坐在椅子上。

    她庄重地问:“你满意了? ”

    他回答:“教导员同志,你应该自己对自己感到满意。你为自己做出了值得
做出的决定。”

    “不是你激我,我肯定会作出相反的决定。”

    “那么我也有理由对我那些带有挖苦意味的话感到满意了。”

    她笑了。

    他也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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