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阅读过程发现任何错误请告诉我们,谢谢!! 报告错误
八万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进入书吧 加入书签

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8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人自私本质的一方面。我甫志高身上体现的不过是另一面。都是自私,分什么叛
徒和烈士? 这种观念上的分法儿公平么? 不肤浅么? 《红岩》我在学校读过。不
都说是本使人感动的好书么? 那么我就研究研究。我与别人读得不一样,我是边
读边思考。你们觉得我的许多见解不凡,为什么? 因为我习惯善于对许多事件独
立的深入的思考。来支烟……“

    好几个人掏出烟,朝一个闪耀着“新思想”光芒的方位扔过去,整个仓库都
仿佛被一种酗新思想“的光芒普照,气氛是那么的肃穆。

    “这烟味不正。对不起了啊,我换一支吸。‘三五’的,哪位哥儿们这么慷
慨? 还是‘三五’吸着来劲儿! 中国那么多制烟厂,就是生产不出抵得上‘三五
’的烟! ……接着刚才的话说。‘打个比方,给你们侃侃《西游记》! 比方许云
峰江姐是唐僧,甫志高是猪八戒。你们别笑! 《西游记》我也研究过。没思考成
熟的见解我不与人谈,深刻的思想首先是成熟的思想。您唐僧,一门儿心思取经,
一门心思修成正果,历尽千辛万苦,遭遇九九八十一难,那是您所要达到的个人
目的,那是您的活法,那是您的人生观,您对生命价值的一种选择。我猪八戒不
是您唐僧。我要回高老庄做高员外的女婿,我追求的是人世间的享乐,我追求的
是女人。有个外国老头儿去看病,他说:’医生,你得给我想个办法,我已经一
百岁了,可是还在追女人。‘医生说:’那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我帮忙? ‘外
国老头说:’因为我在追女人的时候,已经想不起为什么要追她们了。‘这叫人
性,男人的人性。记者问美国总统卡特:’总统先生,您见了漂亮的女人时会作
何想法? ‘卡特回答:’什么想法都产生过,有时甚至产生强暴她们的念头。‘
哪个男人对漂亮的女人没产生过强奸的念头? 这不是男人不好。谁叫有些女人长
得那么漂亮呢? 你漂亮,我就想强奸你。不是我获得了强奸你的快感,就是你加
给我强奸不了你的痛苦。在这一点上,倒是女人们应该开明点,与传统观念彻底
决裂。接回来说,猪八戒追求的是女人。您唐僧心归正本,绝了七情六欲。您是
个人,不想当人。我猪八戒有我的活法。有我的人生观。有我对生命价值的另一
种选择。人活一世,谁比谁活得崇高啊? 欺人之谈么! 可惜猪八戒后来还是被正
统思想牵制着,妥协了。猪八戒也是个悲剧。这就是《西游记》的局限性。越是
名著,往往局限性越严重。有一个时期,我还想给《西游记》补续呢! 可惜没工
夫。我还不那么打算出名。现在这年龄,正是玩乐的年龄。享受享受青春,你们
说对不对? 烟灭了,谁有火? ……”

    “我有火! ”姚守义大声回答。

    第二车间主任屈尊移趾,他来到这个“新思想”的布道场,怀着对一位大专
生的十二万分的羡慕和敬意,躲在一个不被注意的角落,一边吃饭一边听,听的
却是一大套使他七窍生烟的高明的胡说八道!

    他心里的火压不住!

    妈的你小子不想当英雄也罢了。和平年代,想当英雄也没那么多机会那么多
条件。你不该信口雌黄作践英雄! 更不该作践死去了的英雄! 妈的老百姓说法你
小子这叫鞭尸!

    姚守义是共和国的一代长子中“正统”思想基础最松散的一个。因为“正统”

    从来也没把他当成怎么回事儿。“正统”曾赏赐给这一代人的那种种嘉奖,
他所得到的太少了。“努力争取”了十一年,直至他灰心丧气,不懂再如何“努
力”

    如何“争取”的时候,“正统”才丢给了他一枚团徽。就好像当妈的随手丢
给对她的感情变得淡漠了的孩子一块糖盒里遗留下来的难以剥下糖纸的糖。那是
大返城前几个月的幸运。“趁团支部还起作用,咱们拉守义一把,让他人了团吧
! ”

    完全是几个团员知青出于义气,他才最后一批“单崩楞”地人了团。

    “正统”思想之对于姚守义,诚如旧童装之对于长大了的少女。

    她们保存它们乃是保存自己的一部分。她们有时容忍不了别人将它们贬为
“过时货”,乃是因为她们穿着它们确曾显得可爱过。时代之所以是延续的,正
由于只能在一代人的内心里结束。而历史告诉我们,这个过程远比核桃干了的时
间要长。

    姚守义是返城知青中最明智地向生活进行主动的协商,最善于同生活“和平
共处”的一个,是最早学得世故起来和圆熟起来的一个,也是最早从身上血淋淋
地撕下愤世嫉俗的一层皮的一个。

    他原谅自己有时变成滑头,但他绝不允许自己变成恶棍。他可以做到不与滑
头哲学争辩,但他毕竟还没修行到容忍恶棍理论的“超境”。

    他端着饭盒,大步走向“新思想”的“精神领袖”。

    “没想到主任也光临了,惭愧惭愧。我若瞧见您,就请您坐我对面了! ”

    “领袖”颇感意外地说。

    众人对他的突然出现不无诧异。

    “你不是讨火吗? ”他走到“精神领袖”跟前,将剩的半饭盒米饭扣在对方
头上。扔了饭盒,双手按住对方的头,洗毛皮领子似的,就往对方头发里揉搓大
米饭。烧茄子的油汤从对方头上往下流,糊住了眼镜片,一双别人称之为“深奥”
的眼睛鼠目寸光了。

                                8

    “再说给我听,许云峰是自私的么? 江姐是自私的么? 黄继光董存瑞是自私
的么?!说! ……”

    他双手扼住了对方的脖子。

    对方的脸憋得绛紫,连气儿都喘不过来,哪里说得出什么话!

    “说啊! ……”

    他手劲失了控制,对方翻白眼了。

    “大哥! 一大哥你干什么你? ……”

    “大哥! 你掐着人家脖子呢,人家能说出话么! ”

    “大哥,你怎么能这样你! ……”

    本车间那几个“小老弟”,惊慌失措地围着劝解。

    “你们别管我,我掐死他。他那通狗屁脏了我耳朵! 洗不干净了! ……”

    “大哥,人家那也是一种观点,言论自由,你别胡来啊! 你不爱听可以和人
家辩论嘛! ……”

    “我辩论不过他。我非掐死他不可。掐死他我得到快感,我非要得到这点快
感不可! ……”

    没人拉扯着,没人掰他的手,他真会掐死对方的。

    好皮肤的女性般白皙的一段可爱的脖子,终于从他那双铁钳般的手中拯救出
来了。“领袖”业已奄奄一息,被人扶放着平躺在地上,半天才缓过口气儿。

    众人望着他们自己尊敬的“领袖”,一个个表情愠怒。这简直是肆无忌惮的
暴行嘛! 而且他是位主任啊!

    他才不理睬他们愠怒不愠怒。他一旦怒了,眼里没有别人。

    他想:今天我姚守义不发怒,往后哪个流氓歹徒当着我面强奸幼女我也会变
得麻木不仁无动于衷了!

    他从地上抓起一片烧茄子,塞进了“领袖”口中。

    “领袖”含着烧茄子,不敢吐出,不敢动。油汤糊住的两只镜片,像一双因
恐惧而扩散的眸子。镜片后那双“深奥”的眼睛还深奥不深奥,可就没谁知道了。

    “批判的武器”永远抵不过“武器的批判”。

    “新思想”哪怕是“新”而又“新”的思想,用焖得不软不硬的米饭和烧得
油腻腻的茄子,照此办理,也就失去启蒙的力量了。

    众人愠怒地站着,没人瞧他,都瞧着他们的“精神领袖”。他们希望,他们
的“领袖”缓过气儿一跃而起,操件什么家伙与姚守义拼命。“领袖”换了他们
中的任何一个,不与姚守义拼个你死我活才怪呢! 明知拼不过也得拼,也该拼。

    具有思想力量的人应是“士”,“士可杀而不可辱”啊!

    然而他们的“领袖”使他们大大失望。他就那么躺着,仿佛打定主意一辈子
不动一辈子不爬起来了。他连个人多少总该有那么一点点的血性都没有。爬起来
呀! 爬起来跟我打一架呀! 姚守义低头瞧着他,你得证明你是个男的呀!

    他想象得到,只要对方爬起来与他拼,必定会有几个人也对自己开打。他做
好了寡不敌众,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精神准备。虽然他不是“精神领袖”,但毕竟
有精神,便知道准备。

    可“领袖”就是口含着烧茄子不动。

    这小子是吃什么样的女人的奶长大的呢? 他想不通了。妈的打算像一条恶狼
似的活着,骨子里却又是只兔子! 这样的小子这二年多起来了。你惧着他,他真
能玩闹似的就拿你的脑袋去换一支香烟啊。你蔑视他,他可以装你孙子!

    姚守义看出来了,他不离开,那位“领袖”是没胆量吐出烧茄子爬起的。而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严峻包围着他。

    他瞧了一眼手表,厉声道:“还差五分钟上班了,都给我滚! ”话一说完,
抬腿往外便走。打死了“镇关西”的鲁提辖,就是他那么样从状元桥头脱身的。

    幸而本车间那几位“小老弟”挺照顾他的脸面,一个个默默地顺从地跟将出
来,别的些按捺着愤愤不平的才没敢跟他“炸刺儿”……

    第二天,一个话儿在全厂流传——姚守义要入党了。

    几个“小老弟”郑郑重重地问他:“大哥,你是不是要入党? ”

    他听了奇怪,郑郑重重地反问:“入党怎样? 不入党又怎样? ”

    “挑明了,你要入党,先跟哥儿几个打声招呼! ”

    “对,还是先打声招呼好。我们不跟‘共党分子’交往! ”

    “免得我们不认你这位大哥时,你心里还不晓得哪儿得罪了我们! ”

    他一一注视着他们,半晌没吭声。那时那刻,他才真正认识到自己这个车间
主任实际上当得有多么难!

    “我连申请书都没写过,入什么党? ”

    “你不想入党,昨天为什么那样对待‘眼镜’? ”

    哪儿跟哪儿呀! 扯不上边儿么! 过后寻思,又觉得他们问得是有道理的。车
间里有个老工人,每天早来晚去的,打扫车间,检查车床电路,他们也这么对他
说:“好好表现吧您哪,争取退休前混入党内! ”他心里最清楚,老工人压根儿
没想入党。二十几年养成的自觉习惯。他们认为,只有“共党分子”或企图怀着
某种利益动机“混”人“共党”的人,才容不得“眼镜”那套叛逆性的“观点”。

    而任何叛逆性的“观点”,对他们都有着吸引力。

    他苦笑了,回答他们:“好,我想入党的时候,保证先跟你们打招呼。现在
我还没想呢,就还是你们大哥! ”

    而他那位退了休的老父亲,却对他人不入党十分在乎。

    “当个车间主任,连个党员都不是,别人不说,你自己觉得配么? 赶紧的给
老子争取入党,要不你这主任当得名不正言不顺! ……”

    老父亲三天一遍心病似的叨叨,常常使他起烦。

    被老厂长狗血喷头地骂了一通的姚守义,一边沮丧地往家走,一边胡思乱想。

    由这儿想到那儿,由那儿想到这儿,“意识流”,没个条理。许多事儿,不
想则已,一想,徒增不快。

    走到离家门不远处,母亲在门口望见他,大声嚷:“还不赶紧走几步! 小曲
把饭菜摆上了桌儿,等你有工夫啦! ”

    一辆自行车,连铃也不按,擦身骑过,猛地刹住在他前边,挡住他的路。

    又是秀红,两手扶着车把,裙子底下跨出一条穿着透明丝袜的长腿,高跟鞋
鞋尖点地,瞪着他不说话。

    “噢,你爸的健身球……”

    三个景泰蓝的好看的球仍拿在他手中。他向她递过去。

    她不接,冷冷地问:“你想把老头子气死呀? ”

    “在你家我气他了么? 你听着的啊! ”

    “那他没发话让你走,你怎么就扬扬长长地走了? ”

    “是他骂了我一声‘滚’,我才敢走的么! 我不滚,有挨骂的瘾啊? ”

    “他是骂猫。”

    “骂猫? ……”

    什么事儿呢! “你跟我回去! ”

    “我……不回去了。”

    “你敢? 你敢,我就如实禀报。老头子逼我追你的! ”

    “那……我吃完饭再去你家……”

    “老头子也还没吃饭呢,被你气得躺在沙发上哆嗦! ”

    母亲望着他们,又嚷:“秀红,有话家来说呗! ”

    “我爸找守义哥有事儿! 他不去! ”

    恶人先告状! 要不是她降下十一级干部女儿的身份怪近便地称他“守义哥”,
他就真给她来个不去了! “你快给我去! 站当街跟秀红磨什么牙! ”

    母亲在家门口训斥他。

    “你爸不至于咬我几口吧? ”

    “那谁知道! ”

    “我说‘贵党’没什么讽刺的意思,你得帮我解释解释啊。”

    “他生气不光为这个。我们姐几个,当着他面儿也‘贵党’长‘贵党’短,
他还不是装聋作哑听着! 归根到底他是生邢大头马胖子他们的气! ”

    姚守义没法儿,只好返身跟秀红往回走。

                               9

    “我带着你快点,这会儿工夫兴许老头子就犯了心脏病呢! ”

    一进客厅,见老头儿果然躺在沙发上,一只枯手上下抚胸口。

    他满脸堆下晚辈诚惶诚恐的笑模样,乖巧而恭敬地说:“老厂长,误会了。

    天大的误会。我以为您让我滚呢,没成想您骂猫。秀红一跟我讲明白了,我
没二话就往回跑……“

    “哎,你这人,我白驮着你一百多斤啦? ”

    秀红不够意思地揭发他的谎言。

    “我找你来,是要说真话。你呢,一句一个谎,伤我的心……”

    老头儿悲哀地抬手指指他的皮包椅。

    秀红扶起老头儿,一边往皮包椅那儿搀,一边儿用十分孝敬的语调说:“爸,
您别生气,气坏了身体自己不划算。我这不是又把他拎回来了么! 有多少气您都
冲他撒。撒够了,心情就好了。”还转脸问他,“你回来是不是就为了让我爸撒
撒气? ”

    “是,是的。”他诺诺地回答,恨死她了。

    老头儿坐定于包皮椅里,也不再用皇上盯着下臣那种威严的目光盯着他了,
垂落松弛的眼皮,说:“姚主任,你,你给我在沙发上坐下……有点……耐心…

    …别急着走……“声音嗄哑了,语调低缓了。

    姚守义顿时对老头儿充满了同情。不,简直充满了怜悯。那么大岁数了,那
么多病,离休了,还念念不忘自己是十一级干部,念念不忘曾经是一厂之主。还
为谁继自己之后当厂长操心,大概还为自己死了木材厂还能否存在操心。

    活得不容易啊。活得累啊。谁这么活着,肯定都是要折寿的! “好,好。我
坐,我耐心。我不急着走……您心里有什么火,只管朝我发……”他嘟哝着,在
老头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他想:我要表现得特恭顺,哄老头儿个高兴。不冲
别的,就冲他那么大岁数了! 他发现自己忘了脱鞋,地毯上已留下了几个土鞋底
印,诚惶诚恐就脱鞋。

    “得了吧您哎,行行好吧。您那双臭丫子别往外放啦! ”

    秀红大声抗议,臊得他脸上一阵热。

    “工作鞋一天八小时捂着,木材厂哪个工人的脚不臭? ”老头儿宽厚地说。

    又吩咐女儿,“拿纸来,拿笔来。”

    秀红转身去拿来了纸和笔,递给老头儿。

    “给他。”老头儿缓缓抬起手臂,指了他一下。

    “给你。大主任! ”

    他狐疑地接过纸和笔。

    老头儿又吩咐女儿:“把茶几往他跟前挪挪。”

    “他自己是个死人呀! ”秀红不乐意了,拒不执行。

    “我自己挪。我自己……”他很识趣。

    “不! ”老头儿的眼皮倏地撩起来了,瞪着女儿道,“非你挪不可! 我让谁
挪谁就得挪! 这还是在我家里,我的话就不算话了么?!”

    姚守义不敢别着老头儿的劲儿,只有嘿嘿讪笑着。

    秀红噘起嘴,将茶几往他跟前推了一下。随后在沙发上坐下,架起一条长腿,
脚尖挑着高跟鞋,旁若无人地悠荡着玩。

    老头儿说:“你给我写。”

    姚守义说:“写什么啊? ”

    老头儿说:“向敝党写份检讨。”

    姚守义问:“怎么写啊? ”

    老头儿说:“还得我教你么? ”

    “不用教,不用教……”他嘟哝着,马上作出要下笔的模样,心里却着实不
知该怎么写。不敢抬头看老头儿,侧脸瞧了秀红一眼。

    “该往纲上提,你就放心大胆往纲上提。该往线�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4) 踩(2)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