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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筷子。夹一口菜,少油无盐;喝一口酒,淡如清水;吃一口饭,有些酸味。他皱了皱眉,刚刚咬牙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索性放下筷子,起身就走。出了客馆,踏上归路,竟也没人理他,到了城门口,草草说明是项王使者,就出了城门。
回到大营,他径直来到项王帐中,气呼呼地一口气全告诉了项王。项王听完,想了片刻才恨恨地说:“前些日子军中就有人说亚父私通汉王,我毫不相信,自以为他跟我这么多年,是忠心不二的,想不到他竟这样辜负我,这个老家伙,看我怎么处置他!”
说毕,就要着人去召范增,问个明白。左右见他在气头上,连忙拦住他,要他勿要太急,待暗暗察明再说,也许这是敌人的离间计呢!说得项王无语,只好忍住气,等几天再说。
范增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奥妙,一如既往,一天到晚忙碌筹划,只盼着项王能打败汉王,一统天下。七十多岁的人,竟不知疲倦,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项王对他不冷不热,他也浑然不觉。过了好几天,项王怒在心中,都未再加紧攻汉。一是因为汉王一再要求议和,二是尚未摸清范增的底细。
范增看项王放松了攻势,心中十分着急。不由得回想当日鸿门宴上放走了汉王,若是这次项王再让汉王的所谓议和糊弄住了,可真的就没有夺取天下的希望了。这么久以来,他对汉王琢磨得很多,深知汉王的手段,较起心计来,项王远不是汉王的对手。心急之下,他立即入见项王,进门就对项王说:“大王近日不该对汉王宽缓,应加紧攻城才是,汉军势弱,兵力又分散,眼下是最好的时机。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就会误大王大事。”项王看着他,一句话不应,心里在揣摩这些话的真假。看着项王沉默不语,范增有些着急,不禁加重语气:“大王,古人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日在那鸿门宴上,臣再三恳请大王杀了刘季,大王被他花言巧语蒙过,动了恻隐之心。不然,哪会有今日这么多事!现在又是一个良机,大王若再不听臣言,放了那汉王,那就等于放虎归山。到时候,大王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项王最不喜欢范增这种教训他的口气,联系前日使者的话,再也压不住怒火,厉声道:“你只一味叫我速攻荥阳,是不是别有用心?告诉你,我就不听你的。我担心一入荥阳,我的人头就被人出卖了!”
范增一听此言,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气得他一个劲儿盯着项王,脑子里竭力思索这话是什么意思。
忽然,他想起钟离昧近日被项王怀疑疏远的事,一下子心有所悟:莫不是项王听了什么人的话也怀疑起我来了?若是如此,项王不是太蠢了么?我有否二心,别人不知,你项王应该一清二楚。在那鸿门宴上,你自己出卖了自己,我却是竭力为你着想。若你项王这么偏听偏信,不太令人伤心了吗?越想越气之间,范增大声道:“好吧,时至今日,天下大事已基本安定,愿大王好自为之,不要轻易上别人的当。臣年老体衰,也帮不了大王什么了,是回乡葬这把老骨头的时候了。”说完,扭头就走。
项王正在气头,也不挽留,任他径直回营帐去。
范增没料到项王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说,心也伤透了。独坐良久,不由落下泪来。于是,他起身把项王所封历阳侯印绶拿出来,让手下人送给项王,草草收拾一下行装,辞别部下,踏上了东归之路。跟随的,只有几个同乡。
开头几天,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时常在歇息时向后面观看。这是他还对项王寄有希望,希望项王能及时知悔,派人请他回去。但是,连续多日,连项王部下的人影也没看见过,他彻底绝望了。
此时已是初夏四月,天气暖和,草木茂盛,万物蓬勃生长,大自然充满无限生机。路旁的草丛中,不时有鸟儿飞起,有兔子蹦出,都不能让他打起精神。
第二部分:明日我与汉王再决生死这也算是待客么(2)
回想自己一生,饱读诗书,博晓奇计,却一直没有施才之地。到了七十岁才遇见项王,有了依托之人。本以为可以帮助项王夺取天下,自己也挣得个生前死后的美名,却不料苦熬多年后竟落个被猜忌的结局。读书人实在可悲,几十年寒窗之苦,抵不过别人一时之气。自己偌大一把年纪,跟在项王鞍前马后流汗奔波,落得了什么?项王为什么那么轻信别人?又为什么那么没有头脑?当初,正是看准了项王不平凡的志向和威风,才投到了项王部下。项王有君主之态,却无君主之谋。料想不久的将来,项王定会死在汉王刀下。这葬送的岂止一个项王性命?多少个士子,多少个士卒,多少有志青年赔尽了心血与生命啊!人生在世,真是太可悲了!人的命运,太难以自主了!
忽然,他想起上一年的八月和十一月,曾两次发生天狗吃太阳的情形。原本明亮亮的太阳慢慢被天狗吃掉了,当时,军营里一片吵闹,敲鼓的敲鼓,打锣的打锣,叫喊的叫喊,终于把天狗赶走了。可是,他再看那太阳,怎么看也不像原来的那个了,似乎比原来的那个暗了许多,如今看来却是真的。原本这天下应该为项王所得,可是,以后将成为汉王的了。
看眼前,路边绿草如茵,碧树葱郁,田野里庄稼也长得正旺。一切都在朝生命最旺盛的盛夏走去,而自己却正走向生命的终点。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己还能有多少日子呢!从家乡来的时候,多少人嫉妒地看着他,都以为他要光宗耀祖、飞黄腾达了。被项王封为历阳侯之时,他曾派人回乡报喜,那时心中的自得简直无法表达,可是今天……就这样,范增千般怨恨,万般忧思,一刻也放不下。白天,迎着热辣辣的太阳踯躅在漫漫长路上,吃,吃不香,喝,喝不下;晚上,身在旅店,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好。几天下来,人就憔悴了许多。
随从的几个年轻人都是他的追随者,见他一天比一天消瘦,不断劝解他。但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认准的事,谁能说得进去?在他的眼里,这几个年轻人哪里知道他内心的痛苦。
第二部分:明日我与汉王再决生死安慰了死者的心(1)
走到第十天,范增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他暗想:这是烦闷至极引起的寒冷浸身,没有大碍。就让身边的人找些草药来,煎汤喝下去了,依旧支撑走路。当晚躺下歇息时,忽然感到背上一片奇痒,伸手抓抓,什么也没有。谁知第二天早上,那痒转为奇痛。随从一看,惊叫道:“老先生,你背上长了一个大疮,红红的,咋办?”
“像是要发起来么?”他问。
“是,一大片都是红的。”
他心中一惊:这是心火上身,转为毒疮了。若不及时治疗,就麻烦了。此时又是初夏时光,这个时候长疮是最毒的。
可是,这旅途中,到哪里去寻找良医呢?为了加快行程,他拿出身上带的银两买了车马,自己侧躺在车上,催促众人快走。他心中想:快快回到家乡,纵使治不好病,死也死在家乡了。
哪知毒疮发作迅速,已有寿桃大小,红艳艳的如桃花一般,疼痛难忍。同时,浑身高烧,整日不退。渐渐,范增不时进入昏迷状态。
过了两日,夜里三更时分,范增忽然一声惨叫。众人仔细一看,背上那个大疮爆裂了,浓血溅得到处都是,溃烂处往外流血不止。再看范增,已气绝身亡。想起他每日叨念“回家”二字,不禁都流下泪来。
前面就是彭城了,几个人买棺敛尸,快速向家中奔去。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终于赶在尸体腐烂前下葬入土,算是安慰了死者的心了。
范氏全家老小哭得惊天动地,无不痛恨项王偏听偏信,无情无义。
十几天后,项羽一大早就听到消息,说范增死在回家路上了。默默之中,突然瞧见案几上历阳侯印绶,内心一下子伤感起来。坐在几案边,有关范增的一幕幕往事浮现在他的眼前。从薜城求见,到安阳杀死宋义,到入关进咸阳,到鸿门宴斗汉王,到西来攻荥阳,这哪一处没留下范增的身影!想自己不该那么怒气冲冲对范增,凭他七十多岁的年纪,还犯得上卖主投敌么?或许真的是中了汉王的反间计呢!如果不是我将他气走,哪至于半途暴病而死!都是那汉王捣的鬼,让我失去了左膀右臂。
当下召来钟离昧等人,诚恳地对他们说:“我悔不该听信谗言疏远你们,如今历阳侯已走了,请各位不记前嫌,鼎力助我。一旦城破功成,本王定将封侯重奖!”
众将深知项王为人,疑人也真,用人也真,也都不再计较往事,各自率兵全力攻汉,以解对汉王离间之恨。
汉王等正为范增之死大喜,忽见项王大军攻势更猛,不知何故。连日抵抗,精疲力尽,再加上军粮紧张,不由得人心惶惶。看那阵势,破城就在一时之间。汉王焦虑万分,张良、陈平等谋士也没了主意。这时候,只幻想天兵天将来助,汉王心下着急,不禁长叹一声,道:“我本想过了荥阳之战这一难关,领众人重闯天下,给大家带来一个新生活,谁知却到了这步田地!”
众将听此肺腑之言,深为感动。想大王到了这分上,想的还是众人利益,真是感激万分。只恨自己没有过人之计,能为汉王排忧解难。
“大王,臣有一计。臣甘愿粉身碎骨,以报效大王知遇之恩!”一个慷慨激昂的声音响起,震惊了众将。仔细一瞧,原来是将领纪信。
“什么计策?将军请明示!”汉王闻声大喜,问道。
纪信也不回答,大步走近汉王身边,悄声耳语:“大王,此事机密,请屏退左右。”
待汉王令众人退下,纪信道:“大王带领部下困守此城,屈指算来已八个多月了。如今楚军围困数重,截断了粮草供应,我军已是朝不保夕。情况紧急,大王应脱身出去逃出此难,再做他计。臣愿扮作大王模样代替大王,假装出城投降,迷惑了敌人后,大王趁机逃出去。”
汉王吃惊地睁大眼睛说:“如此这般,我是脱离了危险,但将军不就冒险了么?”
“大王,若是不用此计,一旦楚军破城,大王与诸将都会玉石俱焚,试想,臣还能免掉一死么?那时的死,又有什么益处呢?今大王从臣之计,不仅可使大王脱难,也会使众将士脱险,以一人之命换千万人性命,值得啊,大王!”
第二部分:明日我与汉王再决生死安慰了死者的心(2)
汉王沉吟着,犹豫不决。纪信见状,果断地说:“既然大王怜惜臣的性命,不忍心看臣奔赴死地,臣这条命却最终不免一死,还要在死前眼睁着看大王和众将士受难,不如我先死为快吧!”
说着,真的抽出腰间宝剑,就要向脖子上抹。汉王见状,抢前一步夺下宝剑,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说:“将军如此忠诚,可与日月同辉。我就依你而行,但愿苍天保佑,让我们来日相会。”说毕,已泣不成声。
纪信这才收起利剑道:“大王答应了臣的计策,臣即使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将军,这事须让陈平知晓。”汉王说毕,召陈平进来,如此这般把纪信的计策说了一遍。
陈平思索片刻,道:“纪将军忠贞如此,真是至诚至义。但臣以为,若要增加成功的稳妥性,还应加上一计。”
“请明示。”汉王急忙说。
陈平上前一步,附在汉王耳边低语一番,说得汉王频频点头。于是,陈平写了降书,召来使者,叮嘱他出城送与项王,切勿误事。此时,项王正在帐中与众将计议何时能破城,只听钟离昧意气昂扬地道:“如今荥阳城内士卒已面呈菜色,精神委靡,想来是粮食奇缺,食不果腹。臣估计,最多只需四、五天,即可破城灭敌!”
“这一次,本王再也不能放过那刘邦了!”项王眼含怒色,愤愤地道。正说话间,侍卫来报,说汉王使人送降书来了。项王笑对众将说:“看来汉王真的顶不住了。”
当下传使者进来。那使者唯唯诺诺上前,双手呈上降书后,低眉垂手恭立一边,俨然是个败军之使。项王展阅完毕,问使者道:“你家汉王何时出城来降?”
“回大王,汉王说他今夜就出城来降大王。”使者说,“此时正在做准备哩。”
项王向门口望去,只见夕阳满天,一片灿烂,心中想道:“此时已是黄昏,看来那老家伙实在支撑不住了。”不由得喜形于色,说:“好,就定在今夜吧!”使者拜别而去。
这时,项王对钟离昧等将领道:“你等率兵马到城门口等着,一待那汉王出来,就拿下他!”
众人兴高采烈,分头行动去了。
第二部分:明日我与汉王再决生死本王自己统率回击楚军(1)
彭越自从受汉王之命做了魏相之后,陆陆续续攻下了十几个梁地城邑,力量逐渐壮大。然而,好景不长,当项王在睢水上大败汉王时,彭越也不敢再留,向北而去,来到了黄河边上。一边招兵买马,一边休整军队。不久,又听到项王围困荥阳的信息,彭越心中暗道:项王截断了汉王的粮草之道,让汉王处于危难之中,我不能坐视不动。他能以断粮草之道围困汉王,我也能以同样手法对付他。虽说我的力量不能与他相抗衡,但从外围不断骚扰他,也多多少少能打击打击他,让他不得安生。
于是,彭越把自己的全部人马分成四股,采取游击方式,从外围对付项王。今天截断一个运粮道,明天杀死一批辎重队,后天又偷袭一处营帐,弄得楚军人心惶惶。一边攻城,一边又得注意身后,恨得项王咬牙切齿。近日,趁着项王只顾追赶汉王,彭越又攻下邳,杀了他的一员大将,项王真是火上浇油一般。
由于是怀恨东行,项王军队十分迅速,很快逼到了彭越跟前。项王见着彭越部下,眼都红了,没命一般只顾冲杀。彭越只有那么一点儿人,哪里经得住项王发狠?抵不住,走为上策。彭越边战边退,回退过睢水,飞也似地退逃,人少行动快,项王人多追得慢,追着追着项王就跟不上了。
钟离味道:“大王,这彭越虽然可恶,却已被我军打得无影无踪了。他们人少,躲进哪座山里都够我们找上一阵子的,在他们身上再费时间,只恐会便宜了汉王,还是回撤攻汉王吧。”
项王虽然十分想彻底铲除彭越,但也觉钟离昧说得有理,就依从钟离昧之言,追踪汉王。
谁知派出去的探马来报说,汉王已经不在宛城,和英布一同驻扎到了成皋。项王沉吟道:“那汉王在引我军不断奔波,疲于奔命哩,眼下,成皋有英布和他共守,我不去攻了。我要杀他一个回马枪,回攻荥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再去对付他!”当即引兵西进,向最近的荥阳奔去。
周苛和枞公仍在荥阳城守着。这些天来,他们补给了粮草,充实了兵马,稍稍恢复了些。久战之后,军民都是饥饿疲劳至极,哪里是短时间内能歇息过来的?况且,二人以为项羽追沛公一去,不会轻易回来,所以,防备上略微放松了点。
楚军如排山倒海一般拥到城下,只几个时辰便攻入城内,水煮周苛,斩杀了枞公。
在荥阳城内放任了整整一天,项王也勒令将士上路。下一步,他要攻打成皋,看那汉王还有什么招数。
项王向成皋逼来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城,汉王又一次陷入焦虑之中。他想:荥阳在诸城之中,城池是最坚固的了,荥阳都被项羽攻陷,成皋怎能守得住呢?我这条命之所以能从荥阳逃到这里,完全是由于纪信用生命换来的。难道我能白白葬送于此了么?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想有将来和项羽争天下的机会,我得先保住自己这条命再说。但是,我怎好面对众将士张口呢?
思来想去,他做出一个难以面众的决定——先行逃出城去。当天晚上,汉王在夏侯婴的护佑下,从北门走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天色昏暗,但汉王能感到自己的双颊在发烧。
天亮时分,楚兵距离成皋只有十几里了。众将急得火烧火燎一般找汉王计议,却不见了汉王踪影。仔细询问,才知汉王已经从北门走了。众人稍稍愣了一下,立即不约而同向北门奔出,追赶汉王去了。
英布此时正在城上率兵严阵以待,搬石的搬石,布阵的布阵,只等与项王决一死战,一个部下从城中气喘吁吁地登上来,大叫:“将军,将军,汉王和将领都从北门走了,只剩下我们了!”
“此话当真?”英布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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