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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病人的时候我还可以在她身边坐上一会。
那时候我还没有上小学,我记得一座木桥将我父母工作的医院隔成两半,河的南岸是住院部,门诊部在河的北岸,医院的食堂和门诊部在一起。夏天的傍晚,我父亲和他的同事们有时会坐在桥栏上聊天。那是一座有人走过来就会微微晃动的木桥,我看着父亲的身体也在晃动,这情景曾经让我胆战心惊,不过夏季时晚霞让河水泛红的景色至今令我难忘。我记得自己经常站在那里,双手抓住桥栏看着下面流动的河水。我在河水里看到了天空如何从明亮走向黑暗的历程。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天,父亲上班时让我跟在他的身后,他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而我必须用跑步的速度才能跟上他。到了医院的门诊部,他借了医院里惟一的一辆自行车,让我坐在前面,他骑着自行车穿过木桥,在住院部转了一圈,又从木桥上回到了门诊部,将车送还以后,他就走进了手术室,而我继续着日复一日的在医院里的游荡生活。
这是我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奢侈的享受,原因是有一次我吃惊地看到父亲骑着自行车出现在街上,我的哥哥就坐在后座上,这情景使我伤心欲绝,我感到自己被抛弃了,是被幸福抛弃。我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眼泪,提出了多少次的请求,最后又不知道等待了多少日子,才终于获得那美好的时刻。当自行车从桥上的木板驶过去时,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这响声让我回味无穷,能让我从梦中笑醒。
在医院游荡的时候,我和我的哥哥经常在手术室外活动,因为那里有一块很大的空地,阳光灿烂的时候总是晾满了床单,我们喜欢在床单之间奔跑,让潮湿的床单打在我们脸上。这也是我童年经常见到血的时候,我父亲每次从手术室出来时,身上都是血迹斑斑,即使是口罩和手术帽也都难以幸免。而且手术室的护士几乎每天都会从里面提出一桶血肉模糊的东西,将它们倒进不远处的厕所里。
有一次我们偷了手术室的记事本,那是一本硬皮的记事本,我们并不知道它的重要,只是因为喜欢它坚硬的封皮,就据为己有。那时候的人生阅历已经让我们明白不能将它拿回家,于是我们在手术室外撬开了一块铺地砖,将记事本藏在了下面。结果引起了手术室一片混乱,他们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年的记录,有几天他们翻箱倒柜地寻找,我哥哥也加入了进去,装模作样地和他们一起寻找。我哥哥积极的表现毫无用处,当他们意识到无法找回记事本时,就自然地怀疑起整日在那里游手好闲的我们。
于是审问开始了,他们先从我哥哥那里下手,我哥哥那时候已经知道问题有多幺严重了,所以他坚决否认,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接下来就轮到我了,他们叫来了我们的母亲,让她坐在我的身边,手术室的护士长说几句话就会去看我的母亲,我母亲也就跟着她的意思说。有几次我差点要招供了,因为那个平时很少理睬我们的护士长把我捧上了天,她说我聪明、懂事、听话、漂亮,凡是她想起来的赞美之词全部用上了,我从来没有一下子听到这幺多甜蜜的恭维,我被感动得眼泪汪汪,而且我母亲的神态似乎也在鼓励我说出真相。如果不是我哥哥站在一旁凶狠地看着我,我肯定抵挡不住了,我实在是害怕我哥哥对我秋后算帐。
后来,他们很快忘记了那个记事本,就是我们这两个主谋也忘记了它,我想它很可能在那块正方的地砖下面腐烂了,融入到泥土之中。当那个护士长无可奈何地站起来时,我看到自己的母亲松了一口气,这情景时隔三十多年以后,依然不时栩栩如生地在我眼前浮现出来。
“文革”开始后,手术室外面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礼堂一样大的草棚,医院所有的批斗会都在草棚里进行,可是这草棚搭起来没多久就被我们放了一把火烧掉了。我们在草棚旁玩消防队救火的游戏,我哥哥划一根火柴点燃草棚的稻草,我立刻用尿将火冲灭。可是我们忘记了自己的尿无法和消防队的水笼头相比,它可以源源不断,而我们的尿却无法接二连三。当我哥哥第二次将草棚点燃,吼叫着让我快撒尿时,我只能对他苦笑了。
《那时花开》 第一部分余华:医院里的童年(2)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当火势熊熊而起时,我哥哥拔腿就跑,我却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我看着医院里的人纷纷跑了出来,我父亲提着一桶水冲在最前面,我立刻跑过去对我父亲说:这火是我哥哥放的。
我意思是想说这火不是我放的,我的声音十分响亮,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当时我父亲只是嗯了一声,随后就从我身旁跑了过去。后来我才知道当初的那句话对我父亲意味着什幺,那时候他正在被批斗,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救火当英雄的机会,结果一个混小子迎上去拦住他,说了这幺一句足可以使他萌生死意的话。
我母亲将我和我哥哥寄住到他们的一位同事家中,我们在别人的家中生活了近一个月。这期间我父亲历尽磨难,就是在城里电影院开的批斗会上,他不知道痛哭流涕了多少次,他像祥林嫂似的不断表白自己,希望别人能够相信他,我们放的那把火不是他指使的。
一个月以后,母亲将我们带回家。一进家门,我们看到父亲穿着衣服躺在床上,母亲让我们坐在自己床上,然后走过去对父亲说:他们来了。我父亲答应了一声后,坐起来,下了床,他提着一把扫帚走到我们面前,先让我哥哥脱了裤子扑在床上,然后是我。我父亲用扫把将我们的屁股揍得像天上的彩虹一样五颜六色,使我们很长时间都没法在椅子上坐下来。
从此,我和我哥哥名声显赫起来,县城里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知道向阳弄里住着两个纵火犯。而且我们的形象上了大字报,以此告诫孩子们不要玩火。我看到过大字报上的漫画,我知道那个年龄小的就是我,我被画得极其丑陋,当时我不知道漫画和真人不一样,我以为自己真的就是那幺一副嘴脸,使我在很长时间里都深感自卑。
上小学以后,我们家搬进了医院的宿舍楼,宿舍就建在我们的纵火之地,当时手术室已经搬走,原先的平房改成了医院总务处和供血室,同时又在我家对面盖了一幢小房子,将它作为太平间,和以前的厕所为邻。
后来的日子,我几乎是在哭泣声中成长。那些因病去世的人,在他们的身体被火化之前,都会在我窗户对面的太平间里躺上一晚,就像漫漫旅途中的客栈,太平间以无声的姿态接待了那些由生向死的匆匆过客,而死者亲属的哭叫声只有他们自己可以听到。
当然我也听到了。我在无数个夜晚里突然醒来,聆听那些失去亲人以后的悲痛之声。居住在医院宿舍的那十年里,可以说我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为丰富的哭声,什幺样的声音都有,到后来让我感到那已经不是哭声,尤其是黎明来临时,哭泣者的声音显得更为漫长持久,而且感动人心。我觉得哭声里充满了难以言传的亲切,那种疼痛无比的亲切。有一段时间,我曾经认为这是世界上最为动人的歌谣。
就是那时候我发现,很多人都是在黑夜里去世的。白天的时候,我上厕所经常从太平间的门口走过,我看到里面只有一张水泥床,显得干净整洁。有时候我会站在自己的窗口,看着对面那一间有些神秘的小屋,它在几棵茂盛的大树下。
那时夏天的炎热难以忍受,我经常在午睡醒来时,看到草席上汗水浸出来的自己的体形,有时汗水都能将自己的皮肤泡白了。于是有一次我走进了对面的太平间,我第一次发现太平间里极其凉爽,我在那张干净的水泥床上躺了下来。在那个炎热的中午,我感受的却是无比的清凉,它对于我不是死亡,而是幸福和美好的生活。后来,我读到了海涅的诗句,他说:“死亡是凉爽的夜晚。”
长大成人以后,我读到过很多回忆录,我注意到很多人的童年都是在祖父或者外婆们的身旁度过的,而我全部的童年都在医院里,我感到医院养育和教导了我,它就是我出生前已经去世的祖父和祖母;就是我那在“文革”中去世的外公;就是十来年前去世的外婆。如今,那座医院也已经面目全非,我童年的医院也去世了。
花语旁白
乐乐豆
很伤情的回忆。其实,我们许多人的童年里都有着伤情的分子。我们就是带着这最初的落寞才越走越坚定了。我们怀念着,怀念着伤情的过往。一生中,这教会我们生活的第一堂课,就这样常常萦绕在梦里。
湘儿
我想故事都有大背景,人在大背景的影响下生活着,并对于这样的生活迷惑着、抑郁着。经历是文者的最大财富,余老师的文字同样来自生活吧。
狄更斯的小说之所以感人,也如此:他的笔如刀一样的锋利,又如春风一样暖人心。
吉草丝
你在医院里度过了童年,我在医院度过了少女时代。你所描述的事物,对我来说非常真切。医院来苏水的气味,长长的走廊,当内科医生的妈妈,冬天的时候,我坐在她的科室里,和她的同事一起围着火盆,烘冻僵的手。他们总是反复洗手。厕所和太平间连在一起。门口有一棵粗壮的梧桐,当护工给那由血迹斑斑的尸体留下印记的水泥床冲水的时候,水会从那里漫溢出来,流到梧桐的根部。各种各样的哭声,叫声……是的,是的……神秘的手术室是一个禁忌区,还有妇产科……我一直未能看到那些惊人的真实的时刻。当肉体被打开,从中获得新的生命……
很多上世纪70年代末的人,都是擦着“计划生育”的边儿侥幸来到了世上。兄弟姐妹,也是玩伴战友;有相亲相爱,也有告密争吵……
《那时花开》 第一部分秦海璐:小大人和二多余
小大人和二多余(外一篇)
■ 秦海璐 / 2006…02…08 23:30:38
秦海璐
青年演员、歌手
主要作品有话剧《灵魂拒葬》、《梁祝》、 《费加罗的婚礼》、《臭虫》
电影:《榴莲飘飘》等
日志名称:秦海璐的blog
小的时候,我生活在一个叫营口的地方,因为爸爸妈妈下乡到了那里,所以我在那里度过了我的童年。
和姐姐的感情很好应该算是 小时候打下的基础,那时爸妈工作都很忙,没有人能够带我,姐姐就成了我的阿姨,尽管她只大我四岁。邻居们对她的工作是相当满意的,给了她一个封号“小大人”,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封号的关系,姐姐对我的看管也越发地严厉,有时更是无理,当然我有时也会反抗,但不幸的是我总是被镇压掉。邻居们因为看到姐姐的辛苦,也给了我一个封号叫“二多余”,因为我是1978年生的人,那个时候国家已经开始计划生育了,我应该是被计划掉的,唉,如果我爸妈当时要是不要我的话,不知道现在有多后悔呢!
其实,姐姐顶着“小大人”的帽子对我做过很多“不人道”的事情。
举个例子吧,我的左腿膝盖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疤就是她的杰作。记得大概是在我三四岁的时候,有一天姐姐带着我到离家不远外的军分区的广场上玩,我不小心摔倒了,摔破了腿,我当时都看到有点发白的东西,不晓得是肉还是骨头,流了好多的血,姐姐一看吓坏了,背起我就往家跑,我不停地哭,她就边跑边喊:不许哭!听见了吗!跑到家把我往炕上一放,就找紫药水。她倒是没商量,找到紫药水就往我的伤口上倒,我疼得哇哇地哭,她还直说不许哭不许哭!你说我能不哭吗?都摔成那样了!最后,她还不忘很严厉地恐吓我:告诉你,不许告诉爸妈,要是敢告状,我以后就再也不和你好了!我撇着嘴带着哭腔答应着——那个时候姐姐可是我惟一的玩伴,要是没了她,不但没人陪我玩儿,连中午饭都没的吃,多惨啊!虽然我委屈答应,可妈妈最后还是知道了,姐姐自然没逃过她“应得的”惩罚。不过,姐姐并没履行她的话,和我还是好得不行。
姐姐绝大多数时候是很疼我的。听妈妈说,我小的时候就是喜欢哭,一定要有人抱才行,姐姐虽然小,但可能是抱我时间最长的人,就连在上厕所的时候,也要在厕所里喊 :妈妈有没有抱小璐,她为什幺又在哭?而我呢,对姐姐却时不时地有捉弄的心理。我和姐姐从小都没有玩具,家里有一只口琴是她惟一能玩的,而我就不同了,像个男孩子一样,冬天打雪仗,夏天挖蚯蚓,专门用来捉弄她,经常把她吓得到处跑。最夸张的一次,我竟然拎了一只死耗子吓她,当时她尖叫着撒腿就跑,我就在后面追,情景很像动画片《猫和老鼠》,姐姐的速度绝对够快。我想,如果姐姐在中学跑800米的时候有我在后面拿只老鼠的话,她肯定不会不及格!
命中注定
2006…02…11 00:39:42
演电影也许是我命中注定的事儿,对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来说要想每天在电影院里看电影可能是做梦,可这对我来说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在电影院里我穿梭了将近10年,对大荧幕我是再熟悉不过了。
爸爸最早是电影院的放映员,后来当了经理。那时妈妈开始跑供销,经常要出差,姐姐也开始上学,没时间带我了,我便跟着爸爸混,“小魔女”生活也就随之开始了。
在爸爸当放映员的时候我就很崇拜他,觉得他很神奇,能够让电影从一个小孔孔里出来,然后变成那幺大的人在白布上走来走去 ;后来他当了经理后我就把这种崇拜强加在所有人身上 :电影院里爸爸最大,我第二!那时我的口头禅是 :你要是不好好干活就叫我爸扣你工资!当然这句话也经常用在我强迫那些叔叔阿姨给我买冰棍的时候,而每每得逞更使我变本加厉为所欲为——五岁的我笃定地认为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怕爸爸!
当演员一定要有的就是表演欲,电影看多了,让我这种欲望膨胀得你想拦都拦不住。在电影院里我最愿意干的事就是讲两句,每在电影开始之前我都会跑到台上喊:要开始了,大家坐好了!一直喊到电影开始,然后就被爸爸的同事快步抱下场,在我没喊够的时候做这样的事后果是很严重的,我会直接跑到放映室把手放到放映口,去挡影柱,大银幕上就会出现我的手影,下面的观众就喊着投诉。剧院里乱了,我也就美了!
在电影院里还有一件事是我愿意干的,就是收票,我觉得那是权力的体现,也许这是狮子座的性格,有领导的欲望:我让你进你才能进,我不让进你们就在外边排队等。高兴着呢!记得那时有一部电影叫《妈妈再爱我一次》,我还在收票口嘲笑过排队的人,那时我的内心独白是这样的:看你们觉得要看电影了挺高兴的,一会儿等着哭吧,瞧我,知道要哭吧,不看!可后来还是没顶住,因为电影院里哭声一片也是很少见的,好奇地进去了,结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出来了。
我想爸爸到今天应该也是骄傲的,不是因为女儿演的戏怎样,而是因为女儿用另一种方式延续了他的工作,让他没有因为离开电影而觉得遗憾!至于我,也许是因为从小就对着大银幕,因为对她有着无限的向往才走上今天的电影之路吧。
(本文选自《这样活着》)◆
我看着他颀长的侧影,看着金黄的阳光缓缓贯注到他羊脂般的少年的脸上,再看看宿舍里的各路豪杰们,觉得这就是北大中文系啊,这些就是我们祖国最有才气最有理想的青年啊。
《那时花开》 第一部分孔庆东:多情最数王怜花
■ 孔庆东 / 2006…04…21 11:08:50
孔庆东
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作家
著作有《北大往事》、《47楼207》、《黑色的孤独》、《口号万岁》、《青楼文化》、《井底飞天》、《金庸侠语》、《空山疯语》、《笑书神侠》等
昨天课前,向学生推荐了王怜花的《江湖外史》,透露了一点“我跟王怜花不得不说的故事”。王怜花是我1983年秋天考进北大后第一个“亲密接触”的人——我们床挨着床。32楼416是间大宿舍,共住10人,五张上下床,三张靠着墙,两张并排矗立在中间。我住清平的上铺,王怜花住小文的上铺,我就这样,跟这位白白净净的福建帅哥王怜花,床单挨着床单,相隔咫尺地成为哥们了。
说出王怜花的真名,那也是80年代响当当的北大才俊,就是蔡恒平——写诗的时候叫恒平的。许多人都赞赏他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