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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龟年‘嘁’了一声,冷笑道:“何必呢?你自己心里不明白,非要我说出来?”
王源道:“确实不知。”
李龟年冷笑道:“好,那我便告诉你。两个月前,李公公给你传达了命令,你遵照执行了么?你定要说临时有了差事,做了河北道黜陟使所以不得不离开京城去履职是么?这种小伎俩就别玩了,殿下和李公公明白的你心思。说实在的,我真的有些佩服你,连李公公的命令你都敢违抗,这一点我便做不到。你倒是左右逢源,一方面坐着罗衣门的交椅,另一方面跟着杨国忠混,升官又发财,挺滋润的,不错不错。”
王源终于能完全相信李龟年确实就是罗衣门的特别执事了,双鱼玉佩只是个信物,但知道这么多的内情才是真正的证明。他这个特别执事的身份比自己这个副统领的身份看来还要高,从他知道这些秘密的情形便可看得出。
“王侍郎!哦,不对,该叫你王节度才是,刚才又升官了不是么?都混到剑南节度副使的官职了,我真的很佩服你的本事。但你可别忘了,脚踩两条船是很危险的,弄不好船翻落水,两条船的人都不会救你。而且,那一条船大,那一条船小,你可得想清楚。”
王源忙道:“烦请告知李公公,我对太子殿下的忠心天日可鉴,可从没有脚踩两条船的意思。黜陟使是杨国忠举荐的,剑南节度副使也是杨国忠举荐的,难道我还和他闹翻拒绝他的举荐不成?李公公不是希望我走得越高越好,走得越远越好么?那也是为了更好的完成我的使命。”
“哼哼,说的话很中听,但这话你跟我说不着,我可不管你如何。为了你,我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来找你传话,可不是来听你这些废话的。挑明了说吧,李公公说了,任何狡辩之语都没用,重要的是行动。所以你要用行动来证明你对殿下对李公公对罗衣门的忠心。其他一切都是扯谈。”
王源低声道:“什么行动?”
李龟年左右查看了几眼,低声道:“李公公下达了一个命令,要你协助我完成此命,这便是证明自己的机会。办成了,李公公自然便会信你。”
王源道:“但不知什么命令。我定全力协助便是。”
李龟年微微一笑道:“我此刻不能告诉你行动的细节,我只能告诉你,我们要去杀一个人。明日傍晚,你进宫来,我在龙池东柳堤下的南桥等你,到时候便会告诉你具体的细节。”
王源吓了一跳,惊道:“杀人?”
李龟年斥道:“作死么?这么大声,你是要将禁卫召来不成?”
王源忙捂嘴噤声,李龟年悄悄移步,从竹林缝隙中往外张望,四周阳光耀眼,静悄悄的毫无声息,这才松了口气。
转过头来表情肃然道:“这件事是件大事,杀的人也不是一般的人,但我已经计划妥当了,只需明日动手便是。明日你到来之时,我再详细跟你说清楚。”
王源低声道:“进宫里来?难道是要杀宫里的人么?宫里这么多禁卫,咱们杀了人如何脱身?”
李龟年冷声道:“多嘴!我说了一切安排的妥当了,就等明日动手,而且也不会脱不了身。你倒是先担心能否全身而退来了。”
王源咂嘴道:“既然你已经安排妥当了,又何必要我来凑这个热闹,我进宫来目标很大,要表忠心,也不必冒着暴露我的危险吧。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么?”
李龟年冷笑道:“你以为我愿意要你参与?说实话,别人将你捧上了天,我可没高看你一眼。想我藏匿宫中七八年,独来独往执行了多少秘密任务,又何曾要人帮过手?这一次若非必须要你参与,我会泄露身份来找你么?你真当李公公愿意让我来跟你说这些话?他要找人带话给你办法多得是,这次冒着连我身份都要暴露的危险,还不是因为此次任务干系重大,而且还必须要你来参与其中才会如此么?莫要多问,莫要多嘴,这是你最后表示忠心的机会,这件事要是搞砸了,你就在没机会了。”
王源挠头道:“好吧,我不多问便是。”
李龟年冷哼一声道:“你我不能在这里多说话,被人撞见立刻便会惹出麻烦来。你今夜回去后只要做一件事,而且必须要做好。”
王源道:“什么事。”
李龟年道:“刚才宴席上我奏的那首《春江月》的曲子你该听到了吧,你回去给这这首曲子写一首歌词,明日清早,我会派人去你府中取来,我需要练习。”
王源满头的雾水,一会儿是要进行杀人的行动,话锋一转却又要自己给他的新曲《春江月》填词,实在不明白李龟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什么也不要问,照做便是。你在这里呆一会儿,我先走,过一会你才能离开,以免引人怀疑。”李龟年探头看看走位,整整衣冠,脸上恢复清俊木讷的表情,又成了那个痴迷音乐歌唱的大唐第一乐师,施施然迈着方步走到阳光里,缓缓离去。
……
一炷香之后,王源已经心情烦闷的骑着马走在前往秦国夫人府的路上。刚才突然发生的一切,将王源一下子拉回残酷的现实之中,提醒王源,在这京城之中,自己的危险并不比在范阳时要小。刚刚清静了一天不到,自己又将陷入被逼的窘迫之中,而这一回自己是无论如何没有机会再躲避了。因为王源绝无可能在明日之前便动身离开京城,而明日傍晚自己便要去帮那个跳出来的李龟年去杀人去了。
王源自己都觉得好笑,当初的权宜之举以及为了保全自己而自作聪明的脚踏两只船的行为,如今终于开始全面反噬。只要自己还在京城一天,随着三方势力矛盾的逐步升级,随着玄宗一日日的老去,自己再没有安稳度日的时候了。唯一能解决的办法便是离开这是非之地,让他们鞭长莫及。
但在这之前,明日宫中的那场行动自己必须要应付过去。但那场行动的目标是谁,目的何在,王源一无所知。这才是最让王源觉得恐怖的地方。
如果目标是个普通人,那倒也罢了,但如果目标是宫中的重要人物,明日的行动或将是自己穿越之旅的终结。王源绝不相信在上万羽林军严密防守的兴庆宫中能杀人而全身而退。况且自己进宫的记录也会记录在案,回头只要查起这些记录,自己也将无法逃脱嫌疑。而李龟年信誓旦旦的说会全身而退,在王源看来是极为可笑的。
王源有些怀疑这是李辅国通过李龟年故意对自己设置的一场考验。杀人是假,只是看自己明日敢不敢去,以及在得知李龟年身份和明日的任务之后会有何行动。也许现在便有罗衣门密探的眼睛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随后将这些汇总给李辅国去判断自己是否已经背叛了罗衣门,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性存在。
不知不觉中,秦国夫人府到了,甩镫下马轻车熟路的进了秦国夫人府,府中的下人也早就对王源熟的不能再熟了。这位王公子出入秦国夫人府内外宅可是畅通无阻的,这是夫人的命令。
进了内宅暖阁之中,早先一步赶到这里正同秦国夫人密探的杨国忠和秦国夫人都已经站起身来迎接。杨国忠埋怨道:“怎地这时候才来,我都来了半天了。”
王源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堂堂一个节度副使被一个宫廷乐师给吓唬呵斥的跟孙子一样,只微笑道:“路上遇到个熟人,耽搁了片刻叙话,教左相久等了。”
秦国夫人显然知道王源要来,刻意的打扮了一番,整个人风姿夺目,艳美绝伦。秦国夫人眼波流转盯着王源看,笑盈盈道:“堂兄急性子,莫理他。来,快坐,我给你沏茶。”
王源忙道:“岂敢,岂敢。”
秦国夫人却已亲自扶壶,给王源沏上热腾腾的茶水,回身来紧挨着王源坐下。
“我们正在说你今日升任剑南节度副使之事,八妹将我好一顿埋怨,说我不该又打发你去干这样的事情。这担子太重,怕你挑不来。”杨国忠无视秦国夫人毫不掩饰的对王源的亲昵之意,微笑道。
秦国夫人接口道:“难道不是么?征讨南诏国是多么难的事,你让王源去扭转局势,这不是为难他么?他又不是武将出身,虽然有些本事,但毕竟历练尚浅。总之,我觉得这件事有欠考虑。”
王源呵呵笑道:“夫人是对我没信心么?”
秦国夫人白了他一眼道:“不是没信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既干系堂兄和我杨家的地位,又干系到你自身的安危。我可是听说了,南诏国那些蛮子们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的,他们都是未开化之民,咱们压根就不该去惹他们。”
杨国忠握拳咳嗽两声道:“八妹,事已至此,你说这些责怪为兄的话有何意义?为兄都已经后悔没听王源的劝告,也对他道歉了,你还要为兄怎样?”
秦国夫人叹了口气道:“还能怎样?事情闹到现在这个份儿上,我能说什么?所以堂兄你行事一定要三思而行。这件事该如何是好,我是一点主意也没有。王源能不能扭转战局,这……这谁也说不清楚。”
王源微笑道:“夫人还是对我没信心嘛,夫人大可不必担心。我定会竭尽所能扭转败局的。若不能扭转败局,那便是天数使然,急也无用。但也许会有奇迹出现呢。”
秦国夫人悠悠道:“奇迹会出现么?”
王源道:“万事皆有可能,只要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和谋划,鸡鸣山峡谷中,八百对三千之敌时,很多人不也跟我说过必败么?但事实如何?奇迹还不是发生了?”
秦国夫人看着王源道:“你当真对自己很有信心么?”
王源笑道:“我对自己一向有信心,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左相告知我一些真相,让我知己知彼。”
第三八一章 诡异
三人对坐,王源开始询问关于这个南诏国的一些相关的事情,杨国忠倒也并非一无所知。
“南诏国本是依附我大唐的,目前的南诏国主阁罗凤是前任国主皮逻阁的长子,当初皮逻阁正是得我大唐相助才统一六诏之地建立了南诏国。即便是阁罗凤,继位之后也曾在开元年间来到长安觐见我大唐皇帝,接受当今陛下分封爵位。”
王源皱眉道:“那为何闹到如今的地步?你当时征讨南诏时所说的,阁罗凤意图勾结吐蕃国反叛我大唐,此事是真是假?”
“这个……也有真,也有假。这个南诏国处在我大唐和吐蕃两国之间,若说他和吐蕃之间没有按通款曲,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据我所知,南诏国从吐蕃以稻米换战马的交易便从来没停止过。只不过我大唐睁一眼闭一眼罢了。至于这场战事的起因嘛,你也知道,当时我的用意是什么,我只是想找个理由同南诏开战而已。所以……”杨国忠搓着牙花有些吞吞吐吐,黝黑的脸庞上居然有了一丝羞愧之意。
王源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左相是否是说,为了能开战,其实是主动找茬了。”
杨国忠一咬牙道:“罢了,全部告诉你便是。阁罗凤对我大唐还是恭敬的,这几年来规规矩矩的,进贡之物也丝毫不少,且对我大唐派驻云南的官员也恭敬有加。但我为了能找到开战的理由,便让鲜于仲通派了云南太守张虔陀去找他们的茬儿。张虔陀在姚州约见阁罗凤百般刁难他,那阁罗凤倒也能忍,样样依从居然不反抗。后来张虔陀急了,于是酒后当众调戏阁罗凤的夫人,这才真正激怒了阁罗凤。”
王源愕然苦笑道:“你们这……这也太过分了,为了找个理由打仗,怎能用这么下作的手段。辱人妻女的事情怎能干的出来?想开战直接打就是了,干什么搞这些花样?”
秦国夫人也红着脸啐道:“确实下三滥的很,堂兄,这件事你怎能这么做?传出去还有身份脸面么?”
杨国忠尴尬咂嘴道:“你们以为我想这样么?还不是张虔陀这个草包干出来到?我杨国忠好歹也是要脸面的人,岂会做出这种事情来?鲜于仲通也是个草包,这么屁大点的事情也搞不定,弄得这么龌龊。本来我想着大不了杀几名随从丢在南诏国境内,之后以此为由起兵攻伐便是了,结果闹腾出这回事来。”
王源听他说杀几名随从丢进南诏国然后以此为理由出兵,猛然想起这手段倒是跟后世某国发动侵略战争的手段有异曲同工之妙。看来强权之国要想发动战争其实手段其实也很类似,不过是欲加之罪,理由手段什么的也只是辅助罢了,玩来玩去居然是一个套路。
王源道:“罢了,这些也不说了,激怒阁罗凤后,阁罗凤便攻姚州杀了张虔陀,然后战争的理由便有了。但我想问的是,这南诏国兵马就那么几万常备之军。鲜于将军的近八万兵马难道就一点战斗力没有么?那晚听鲜于将军所言,似乎中了埋伏,但在此之前为何连败?”
杨国忠郑重道:“这些事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据鲜于仲通说,南诏兵马作战手段怪异歹毒。一则利用高山密林之便突袭我军,我大唐兵马不适应当地天气和地形,连语言都不通,所以到了那里便两样抹黑,几乎是任他们宰割。二则,据称他们似乎军中有巫师作法。鲜于仲通说他亲眼看见一只千人队兵马在巫师作法下尽数倒地,任由他们宰杀,连一丝一毫还手的能力都没有。而且,南诏国人个个纹面纹身,样貌凶恶,状如厉鬼。我大唐兵马与之对阵,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我正要提醒你,此去与之交战,要慎之又慎。那些人当真是有些邪门。“
王源皱起眉头来,杨国忠所言看似可笑无稽,但在王源看来却是极大的担忧。杨国忠不会故意的吓唬自己,他之所以郑重其事的说出此事来,怕还是为了让自己加以防范。第一条王源能想得到。地利天时之势是南诏国占了的。第二条和第三条看似可笑,但这年头可没科学这个词,只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才更显得对方的手段很是恐怖。
“还有,他们俘虏我大唐兵马后在他们身上种下蛊毒,逼着他们回来倒戈。鲜于仲通开始并不知道,逃回来的士兵尽皆收留归编,结果泸水一战时这些士兵窝里反,阵型大乱,让南诏国兵马趁机进攻,大败而回。那一战折损兵马万余,士气也落到了谷底。”
王源眉头拧成了疙瘩,事情越来越超出自己的想象,也让王源觉得越来越棘手。看来鲜于仲通也并非是完全草包,而是根本没有事前对南诏国的兵马手段进行了解,以至于遇到情况根本没法应对,焉有不败之理。
秦国夫人的脸色已经变了,语气急促道:“这么邪门?王源,你确信你去能扭转战局么?”
王源皱眉道:“现在考虑的不是这个,我已经被任命为剑南节度副使,此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不得多想。我很感谢左相今日能跟我说这么多,提醒我这么多。事前知晓比战场上遭遇此事要好太多了,起码我心里有个底,也有可能做好应对。”
杨国忠道:“你只要开口,兵器物资全力支援,只要能助你打胜仗。”
王源道:“兵器物资粮草这些我肯定是要的,多多益善。另外根据你刚才的描述,我恐怕还需要一些特殊的东西来加以应对。至于需要什么,需得我抵达曲州剑南节度大营方可知晓。”
杨国忠道:“好,但你所要求,我必竭力满足。”
王源道:“另外,既然将重任交付于我,剑南军中大事我便需独揽,鲜于将军不能掣肘,我要以我的方式打仗,不想听人在耳边叽叽歪歪。”
杨国忠道:“这一点昨夜我已答应你了。鲜于仲通今日一早便回剑南去了。我要他坚守曲州,待你抵达后他便回益州坐镇,负责按照你的要求供应调拨兵马物资,当你的后勤官。”
王源点头道:“甚好,暂时我没有太多的要求了。”
杨国忠愕然道:“这就没了?难道没什么其他的要求。我还想听听你打算如何扭转局面呢,你不打算说说?”
王源摊手道:“我连战场都没上,能说些什么出来?一切待我抵达战场,才能有发言权。说实话,我现在除了信心之外,于战事的事情可没一丁点头绪。”
杨国忠叹了口气道:“是我太急了,我的心都快急炸了,但你说的对,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对了,你打算几时出发?”
王源想了想道:“后天一早便走。”
“这么快?”秦国夫人和杨国忠都惊讶道。
王源道:“是,左相在陛下面前夸了海口,离期限其实只有四个月,看似很长,忽忽即过,不能耽搁。”
杨国忠点头道:“说的是,我替你安排车驾,鲜于将军的两百护卫还在京城,正好做你的随行护卫。另外,你的家眷怎么办?随行么?”
王源想了想道:“我打算将家眷全部带往益州安顿,我不想把他们留在京城。一旦我战事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