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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斜阳--琼瑶-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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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帆,”她的声音颤抖。“你快说吧!如果有最坏的事,你也要让我知道,是不是 ?飞帆,你不对劲,什么都不对劲了!我知道,有事发生了!说吧!告诉我吧!” 

  他把她带到沙发前,轻轻的按进沙发里。他就跪在沙发的前面,跪在那儿,他抬头凝 望她。 

  “访竹,”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苦涩而痛楚。“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多爱你?” 她怀疑的沉思著。“是的。”她说:“那天,爸爸不答应我们的婚事,你在街上走了一夜 ,然后回到我家来,你说了,你说,失去我,你宁可死去。”她吸口气,正视他。“飞帆 ,我要告诉你,听了你这句话,我当时就想,我这一生是再也没有遗憾了!” 

  他深抽了一口气,把面颊埋进她膝上的裙褶里。她抱住他的头,惊惧使她颤栗。她等 待著,等待他说话。半晌,他抬起头来了,他眼底有不顾一切的坚决。 

  “访竹,”他哑声说:“记得微珊吗?” 

  她大大一震。“我永远不会忘记这名字的,”她说,凝视他。“不过,我们不是说好 ,都不要再提过去。” 

  “你爸爸有句话说对了!我们每个人的现在,都是由过去堆积起来的,没有人能摆脱 过去。” 

  “什么意思?”她的脸更白了。 

  “微珊回来了。”他终于说出口来。“她昨天回来的,现在正住在晓芙家里。”她睁 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住他。 

  于是,他开始说微珊的故事,她怎样负气去欧洲,怎样移民至巴西,怎样被巴西丈夫 虐待、遗弃、离婚,怎样父母双亡,怎样两度住进精神病院,怎样决心回来……一直说到 他和她昨晚的重逢。他说得很零乱,但却很详细,只是,重逢后的一幕,他却完全略过了 。他不提微珊现在的憔悴,不提微珊对他的倚赖,不提微珊的哭诉和忏悔……只说了一句 话:“她现在——一无所有了。” 

  他说完了,她紧盯著他。 

  有好一会儿,他们互相注视,谁也不说话。他们只是彼此看著彼此,彼此探索著对方 灵魂深处的思想,彼此体会著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和以后的命运。然后,访竹从沙发里 站了起来,毅然的摔了一下头,问:

  “她知道我的事吗?”“不。”他坦白的说。“我不忍心说,她连燕儿的事都不知道 。”她点点头,咬了咬嘴唇,眼神古怪。 

  “好,我们现在去晓芙家,我要见见她!” 

  “访竹!”他喊,苦恼的。“你最好不要去!” 

  她走近他,把面颊贴在他胸口,她就这样熨贴著他,半晌,她抬起头来,深切的看他 : 

  “你知道,这件事无法瞒我,你也知道,你无法阻止我去见她。放心,飞帆,你既然 没有告诉她我是谁,我也不会让你穿帮!但是,我非见她不可!走吧!” 

  飞帆又和她相对凝眸片刻。然后,飞帆点头。他知道这无从避免,而访竹——那么深 刻的在体会一切啊!他怕自己所有的矛盾、挣扎、痛苦……都在她眼底无从遁形。带她去 吧,让这两个女人见面吧……奇怪的命运!奇怪的安排;微珊和访竹——他生命中真正爱 著的两个女人! 

  半小时后,他们已在晓芙的客厅里了。 

  冠群和晓芙都在家。为了微珊,冠群没有去上班,留在家中陪晓芙照顾微珊。两个孩 子都去了学校。飞帆带著访竹进门,使冠群夫妇都吓了一大跳,他们不知道飞帆在做什么 ,也不知道访竹了解了多少。晓芙本能的就一下子冲到沙发边,似乎想宠护微珊似的。她 遮住了微珊,低低的喊了一句: 

  “访竹!”访竹看著晓芙,眼底是一片坦率的温柔。“我听说你家有客人,我知道微 珊的故事,我很好奇,你不反对我见见她吧?”晓芙不得已的让开身子,责备而询问的去 看飞帆,可是,飞帆根本没理会她的眼光,他正紧紧的注视著他生命中的两个女人——微 珊和访竹。访竹一眼看到微珊的憔悴、消瘦,就吓了一大跳。她定睛看她。邓微珊?台大 当初的风云人物!外文系之花!以美艳伶俐光彩夺目而闻名的邓微珊?如今,在她眼前的 ,只是徒具形骸的一个女人——一个还活著的女人!甚至,连“活著”两个字都有些令人 怀疑。她坐在那儿,被动的看著她,眼神空虚迷茫,她枯瘦的手指,神经质的抓著靠垫… …一定有某种动物似的本能在提醒她,她在怕访竹!她眼底有恐惧和怀疑,她的身子在往 后退缩。 

  “微珊!”飞帆走了过来,把手压在微珊的肩上。“这是一位朋友,纪访竹,她特意 来看你!” 

  微珊抬眼看飞帆,立刻,她眼底闪耀了,光芒和生命力都回来了,她的眼珠变黑了, 亮了,几乎“美丽”了。她瘦削的脸上,浮起一个可怜兮兮的微笑,戒备解除了,她对访 竹有些羞涩、有些歉然的点点头,用手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她还穿著那件睡袍。“对不 起,”她喃喃的说:“我还没换掉睡衣。” 

  “没关系。”访竹说。深深的看她。“你不用忌讳我,我和……晓芙是好朋友!”她 没提飞帆。 

  “哦!”微珊笑起来,有些像小孩。她双颊那么瘦,以至于笑起来都是纹路。她友好 的看看访竹,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回头去看飞帆。她注视飞帆的神情专注,痴情,热 烈,有抹嫣红飞上了她的双颊。“飞帆,”她柔柔的说,柔得怯弱。“对不起,我昨晚太 累了,不知道怎么就睡著了。”她似乎忘记访竹的存在了,她更加怯弱的伸手去轻碰了飞 帆的手一下,有些担心的问:“我昨天说了些什么?你没有生我的气吧?你有吗?”她试 著想拉他过来。“你为什么站在后面?你生气了?我说了些傻话,是不是?是不是?” 

  “没有,你很好。”飞帆急促的说,很快的看了访竹一眼。访竹正全神贯注在微珊身 上。 

  微珊放心的轻轻一叹,回转头来,忽然又发现那紧盯著自己的访竹了。她不安的蠕动 了一下身子,对访竹羞涩的笑著,很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我忘了有客人。你知道— —他……他……”她用眼光轻扫著飞帆。“他是我的丈夫。” 

  访竹浑身掠过一阵痉挛。她站起身子,不用再看了,她已经看到她所看的了。她绕过 沙发,拉住晓芙的手,她低声说:“我们去你卧室谈谈。” 

  走进卧室,访竹关上门,定定的看著晓芙。 

  “晓芙,”她说:“微珊的病根本没好。” 

  “我知道,”晓芙说,困惑的看著访竹,不知道访竹的意思和目的。“她很衰弱,很 没信心,她从下飞机,就在和每一个人说对不起。她的话——你不要太放在心上。”她是 指“丈夫”那两个字而言。访竹注视晓芙,面容严肃。“你预备就这样收留下微珊吗?” 她问:“我听说,她在台湾已经没有亲戚了。你要让她一直住在你家吗?一直睡在你家的 沙发上吗?你家不大,又有两个小孩。” 

  “你……你有更好的建议吗?”晓芙问,直视著访竹。“反正,我决定不再送她进精 神病院。她并不疯,如果你听她谈过去的事,你会发现她什么都记得!她只是缺乏精神上 的支持力量……如果你指精神病院,访竹,我不忍心!微珊曾经和我情同姐妹,我绝不送 她去疯人院!” 

  “我也不认为她该去精神病院,何况,我认为精神病院根本治不好她!只有一个人能 治疗她!晓芙,你难道看不出来?解铃还需系铃人,你难道还不知道?” 

  “访竹!”晓芙惊喊。“飞帆。”访竹低声说,低而清晰。“她真正需要的医药和一 切,只是——顾飞帆和——一个家。” 

  “访竹!”晓芙再喊。访竹走到床边,在床上坐下来,她低垂著头,望著自己的手指 ……模糊的想著,婚戒已经订制好了。白金的,上面镶著小小的钻石。她咬紧嘴唇,嘴唇 出血了,她用舌头舔去了血迹。“晓芙,”她清楚的说:“拜托你去叫飞帆进来。我有话 和他说。”晓芙一语不发的出去了。立刻,飞帆走了进来。 

  访竹抬起头来,她定定的、深深的、紧紧的注视著飞帆,飞帆也同样注视著她,两人 都不说话。然后,访竹跳起来,一下子投进了他的怀中,他抱紧了她,那么紧,那么紧, 生怕一松手她就消失了。他抱紧她,吻她,她也回吻著他,激烈的回吻著他。然后,她低 喊著说: 

  “飞帆!你认为这是什么时代?你认为我会把属于我的珍宝让给别人吗?你以为我有 这么好的风度吗?你以为离开了我,你还能有幸福吗?我又有幸福吗?我打赌,在这一刻 ,你爱的是我,不是她!你敢说不是吗?你对她是怜惜、责任和歉疚,对我,是——爱情 。对不对?我说对了吗?” 

  他长长吸气。“你是对的。”他说,痛楚的说:“如果我说我爱她超过爱你,那未免 太虚伪了。你是对的,你总可以——把我看得一清二楚。”“但是,”眼泪滑下了她的面 颊。“你这个傻瓜!你居然选择她而放弃了我!”“我选择了吗?”他问,心痛如绞,眼 眶湿了。 

  “你选择了!”她说,泪珠盈盈中,那对眸子闪亮如星辰。“当你在你家像生离死别 般吻我的时候,你就已经选择了。你不能不这么选择。她无家可归,又病又衰弱——你是 她唯一的支柱,是她的——丈夫。”她深呼吸。“尤其,她不是当年的校花了,她也不再 年轻。失去了青春和生命力的女人,不可能再找到任何归宿。你就是她的归宿,所以,你 的责任感,你的见鬼的良心,你的怜悯……把我的地位全占掉了。” 

  “访竹!”他哑声喊。眼中已蒙上泪影。“让我们好好的再想一想……”“有什么可 想?”她责问著。“我说了,你离开我之后不会幸福,我离开你之后也不会幸福,我们经 过了多少努力和奋斗才争取到婚姻和家庭的承认。现在,请帖发了,日子订了,未来本来 已经被我们抓牢了。而她来了!她来了!飞帆,以两个人的幸福去换一个人的幸福,好像 是件很荒谬的事,是不是?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傻瓜!你居然要牺牲掉我们两个人的幸福 去换她一个人的幸福……”她痴痴看他,踮起脚尖,她吻他的面颊。“可是,如果我们如 期结婚了,真的会幸福吗?在她来了以后?如果我们把她送进精神病院,然后,我们照样 结婚,照样去度蜜月,甚至生儿育女……哦,”她抽泣著:“我们真能那么‘理智’,你 就不是你,我就不是我。我不会爱上你,你也不会爱上我了!”她哭倒在他肩上。“所以 ,傻瓜,照你的选择去做吧!这并不是不合算的选择,事实上,你已经想过了。我们结婚 ,是三个人的不幸,我们分手,起码还有一个人幸福!去吧!傻瓜!去做你选择的事!去 吧!” 

  他紧搂著她,然后用双手捧住她的面颊,他吻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面颊……他的 泪和她的交织在一起。然后,他又把她的头紧压在胸口:“不!”他挣扎著。“我舍不得 你!我——做不到!访竹,你为什么不自私一点?为什么不自私一点?你明知道,只要你 对我说,你离不开我……” 

  “胡说!”她嚷著:“我是自私的,自私得不敢用我的婚姻来冒险!而且,我还年轻 ,我还有青春和美丽……若干年后……我……我……”她努力抑制抽噎。“我可能还会找 到幸福!”他惊愕、震动、痛楚,而迷茫。 

  “你怎么可能——把我所有的思想都读出来?”他问。“你怎么把我透视得这么清清 楚楚?” 

  “你就为了这点而爱我的!不是吗?”她问,用力一摔头,把长发摔到脑后去,她用 衣袖擦净了泪痕,那充满青春的面庞是光洁而明朗的。她狠狠的瞪著他,咬牙说:“不要 让我轻视你,顾飞帆,永远不要让我轻视你!外面客厅里,有个被命运折磨得快灭亡的女 人,你不去救她,没有第二个人能救她!你去吧!你知道她已经糟到什么地步了吗?把你 放给她,我连嫉妒心都没有了!”她仰了仰头,推开他,她大踏步的冲往门口,打开卧室 的门,她翩然回顾,唇边涌现一个无比无比美丽的笑容,她几乎是洒脱的说:“再见!飞 帆!”她冲进客厅,微珊还蜷缩在沙发中啃指甲,痴痴呆呆的等待著飞帆。冠群夫妇不安 的在室内徘徊。她一直掠过他们,像阵旋风似的卷往大门口,冠群夫妇愕然的送到门口来 ,访竹在门外忽然停了停,回头说:

  “冠群,晓芙,你们要转告飞帆,他和微珊现在并不是夫妻,除非他们再结一次婚! 哈!飞帆命中注定,是要结四次婚的!我会送一件有玫瑰花环的婚纱和礼服来,九月十五 ,听说是好日子!”她再摔摔头,长发飘飞。她穿了件白色丝质洋装,衣袂翩然。她眼睛 明亮,皮肤皎洁,整个人焕发如一片发亮的云,她转身奔跑,飘然的消失在走廊里了。尾 声 

  两年的岁月无声无息的过去了。 

  两年,每个人的变化都很多,纪家的夜晚不再笑闹喧哗。纪访萍在大学毕业后嫁给了 亚沛,能有个在婚前不出问题的婚姻,纪醉山夫妇已经谢天谢地。他们夫妇永远忘不掉访 竹那日兴冲冲和未婚夫出去,回来时却简单明了的用一句话,对纪家像投下个炸弹般爆炸 开来: 

  “爸爸,妈妈,不要准备了,没有婚礼了!” 

  丢下这炸弹后,她就那样深沉的把自己埋在沙发深处,急得全家暴跳如雷,她却静悄 悄的不言不语,直到醉山要拨电话给冠群夫妇找飞帆,她才跳起身来压住听筒,用那么轻 柔那么温暖又那么真挚而凄凉的声音说: 

  “不要打电话去,求你们!他已经够痛苦了,他面对的问题、折磨和困难比我多得多 !求你们,别再问了!不是他取消了这婚姻,是我!爸爸妈妈,你们本来也不赞成这婚姻 的,是不是?何况,结婚并不一定是喜剧的结果,分手也不一定是悲剧的开始。我很快乐 ……”她掉下泪来。“只要你们不追究,我很快乐!”醉山夫妇被她弄得手足失措而又惊 诧达于极点。最后,还是亚沛跑来,揭穿了所有的谜底——他从他哥哥嫂嫂那儿听到了最 完整的故事,也见到了这故事的另一主角——微珊。醉山夫妇都不说话了。人生,有的是 奇奇怪怪的故事,为什么,偏偏要轮到纪家来承受?偏偏要轮到像访竹这样纤柔的女孩来 承受?纤柔?纪醉山事后想了很久,访竹真像她外表那样柔弱吗?不!能在短短数小时中 ,拔慧剑,斩情丝者,世上真有几人?不,访竹是坚强的,访竹都能坚强如此,身为父母 者还能不支持她吗?于是,那一段尴尬、困难、挣扎的日子……终于成为过去了。同时, 大家都有了默契,包括亚沛在内,他们对飞帆的一切开始只字不提,好像这个人在纪家从 未存在过,在世界上也从未存在过。连他的发展,大家也不过问,虽然访竹确实守信,在 第二天就把那有玫瑰花环的婚纱和礼服,派亚沛送到晓芙家去了。两年了,对访竹来说, 她觉得自己像经过了一场生死般的修炼,她成熟了。那个为哈安瑙掉眼泪的小女孩,那个 多愁善感,动不动就流泪的小女孩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强、稳定、独立的女 人。不过,在她内心深处,依然有那么柔软的一部份,深藏著,深埋著,不为人见,不为 人知。但,两年来,除了成为她妹夫的亚沛,纪家和所有飞帆的朋友都不来往了,包括晓 芙夫妇。人,朋友总在一个时期一个时期的改变著。访萍婚后,和亚沛也组织了小家庭, 姐妹间依然来往频繁,那默契始终存在——她们绝口不提顾飞帆,甚至,不提冠群夫妇。 

  访竹成了××报的女记者,两年内,她已是报社的红人,她深入各阶层,永远能采访 到别人采访不到的新闻,她努力,肯干,忙碌,下笔迅速,而每次,她采访到的新闻总比 别人写的更有人情味。她奔波在人与人之间,有时,她也会激动,为一个残废孩子,一个 放弃生命的年轻人,或一个不可挽救的悲剧……她会激动得跳脚,涨红了脸喊: 

  “不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所有的悲剧,都可以在来得及的时候,预先制止!”她 的上司——采访主任刘楠,曾经笑著说: 

  “纪访竹,她是个矛盾综合体!她的坚强,和她的脆弱,常常会在一刹那间同时爆发 ,每当这时候,她的眼睛就会闪出一种奇特的光来——那是她最美丽的时候!” 

  报社同仁,常等待一个故事的开始——或结果,大家都认为刘楠对访竹的欣赏已远远 超出了上司和下属的距离。可是,访竹莫测高深,刘楠深藏不露,谁也不知道他们未来的 发展。最主要的,报社盛传过,访竹以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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