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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了捏她的下巴,笑了。
“全世界只有你会说这句话!”他说。“我的小提琴还不配去第八流的交响乐团参加 一份子。这就是学音乐的悲哀,花数十年工夫,有时只落得在街头卖艺。我有次在纽约的 格林威治区,听到一个嬉痞在街边拉小提琴,他拉得比我好了一百倍!当时,我为他很感 慨,可是,后来我又为他很开心。”
“怎么呢?”“我感慨他在寒风中拉琴,赚一点别人丢给他的角币。我开心的是他当 时那种表情,他正沉溺在音乐的境界里,他满脸都是陶醉——不,他并不在乎赚不赚钱, 他在享受。”他正视她,脸色庄重。“真正的音乐家,必须对音乐付出全部的狂热。换言 之,音乐就是他的爱人、妻子、和生命。我当不了音乐家,我只有音乐的感性,而没有那 种放弃一切的狂热。”
“可是,”她赞叹著说:“你这首《问斜阳》拉得太好太好太好了!”“我承认还不 错,”他笑了,居然有些赧然。“我练过一阵子,当那晚我把你气走了以后,我有好长一 段时间,就每晚拉这支《问斜阳》,来度过那些漫长的夜晚。我拉的时候,想的是你,不 是音乐。”“哦!”她轻呼著,瞪著他。
“刚刚我拉给你听,当然更加用功了。”他说,微笑著,“我有些卖弄。访竹,我要 让你知道,我除了赚钱结婚离婚以外,还会点别的!”“说好了的!”她喊:“不再提结 婚离婚了的哦!你又提了!”
“是我错了!”他慌忙说,抓住她的手,因为她又想看表了。“唉!”他长叹:“问 斜阳,你能否停驻,让光芒伴我孤独!”
“斜阳答,”她迅速接口,想都没想。“我与你同在,且挥手告别孤独!”他惊愕的 看她,为她那反应的敏捷而心折,然后,他忍不住又深深叹息,把她再度拥入怀中。与我 同在!同我同在!他心里反覆低语:请与我同在!且挥手告别孤独!
8
日子一天天的滑过去了。
访竹非常意外,她和飞帆的交往居然瞒过了家里,平安的度过了整个冬天。她不知道 ,醉山夫妇对她都太信任,了解她那种“好教养”下的大家闺秀之风,绝不会走到轨道之 外去。他们相信她有个要好的男同学,等待她把男同学带回家的日子。醉山说过:“如果 她不带回来,表示感情并未成熟,这种事我们不能表现得太热心,必须顺其自然。访竹是 好孩子,她自己会有分寸的。”大家都还记得为了亚沛的误会,访竹愤而离家的事件,所 以,谁也不去追究她的感情生活,只默默的等待那谜底的揭晓。然后,有一晚,谜底终于 揭晓了。
那晚,已经是春天了,春寒仍然料峭。但是,距离“暑假”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近了 。飞帆的心情几乎恢复初恋的时期,在患得患失中,在迫不及待的等待中,在渴望与深沉 的热恋里,他过得甜蜜而又焦灼。有层隐忧,始终在他心头荡漾,随著日子的流逝,这隐 忧也与日俱增。
这晚,访竹打扮得很漂亮。她穿了件深红的衣裳,娇艳如一朵初绽的杜鹃。她很少穿 红色,这红衣就尤其醒目。她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一举手,一投足,都抖落青春的 气息。这样的晚上,把她关在家里太自私了。于是,他提议去夜总会跳舞,因为,自从他 们相识以来,他们还没有去跳过舞。她欣然同意。他们去了夜总会,在一栋十四层大厦的 顶楼,名叫“揽月厅”,这儿可以看到全台北市的夜景。倚窗而坐,台北市的灯海交织闪 烁。她轻颦浅笑,一脸的幸福,一脸的光彩。
“我可以喝一点酒吗?”他问她。
“只能一杯。”她笑著说。
“你会是个很严厉的小妻子!”他埋怨著,叫了一杯酒,给她叫了“粉红女郎”Pi nk Lady。她红著脸,只为了他说了“小妻子”三个字。酒送来了,她看著自己的 杯子,有些心惊胆战。“这是酒?很像血腥玛丽,只是名字比较好听。”
“放心喝,”他笑著。“有我在这儿,不会让你醉。尝尝看,很淡很淡的。”她啜了 一口酒,香醇盈口,她对他举杯:
“祝你幸福!”他心中迅速掠过一抹不安。他立刻和她碰杯,更正的说:
“祝我们幸福!”她笑了,放下杯子来,瞅著他。
“你很会在字眼里挑毛病啊!事实上,如果你不幸福,你以为我还会幸福吗?我的幸 福就寄托在你的幸福上呀!”
他全心温热而激动。拉住她的手,他说:
“我们去跳舞!”他们滑进了舞池。“揽月厅”的乐队奏的都是些老歌,是支慢四步 。他拥她入怀,轻轻滑动在舞池中,她紧贴著他,面颊倚在他的肩头。他们并不在跳舞, 他们只是跟著音乐的节奏在晃动,彼此贴著彼此,彼此想著彼此,彼此沉溺在音乐、灯光 、酒意,和那些衣香鬓影中。她满足的低叹,那热气吹拂在他耳边,痒痒的,酥酥的,甜 甜的,醉醉的。
“我很快乐。”她低语。“好快乐好快乐!”
他更紧的揽住她,忍不住轻微颤抖。
“怎么了?”她问。“没什么,”他在她耳边说:“只是太幸福了!幸福得不敢相信 我也有今天。好些年来,我都以为我的感情早就化为灰烬,再也不可能燃烧,现在才知道 ——唉!”他叹了口长气:“活著真好!”“嘘!”她轻嘘著:“不许提过去!”
“是!”他顺从的。“再不提了!”
有位歌星走上台来,开始唱一支“西湖春”,唱完了,她又唱起一支很柔很柔的抒情 歌:
“今宵相聚,不再别离,
让灯影、人影、花影、梦影把我俩相系!
今宵相聚,不再别离,
让昨日、前日、去年、前年都成为过去!
今宵相聚,不再别离,
让相思、怀念、悲叹、感伤化飞烟消逝!
今宵相聚,不再别离,
让明天、后天、今生、来生世世在一起!”
她听著,眼眶湿润。“她在为我们唱歌!”她说。
一曲既终,他们停下来,疯狂鼓掌。他们的掌声惊动了舞池中其他的客人,大家都停 下来鼓掌。访竹觉得有人在注意自己,她没有很在意。她正深陷在那难绘难描的浓情蜜意 里。当音乐再起的时候,他们回到桌边坐下,他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两人只是长长久久 的痴痴凝望。彼此的眼光述说了千千万万句言语。忽然,有人走到他们身边来了。
“访竹!”那人喊著。访竹蓦然抬头,惊奇的发现,站在那儿的居然是访槐!她楞了 楞,一个思想飞快的闪过她的脑海,该来的毕竟来了!她暗中咽了一口口水,并不惊慌, 反而笃定了。反正,她必须要面临这一天,这样也好,免除了她向父母启口的尴尬。这样 一想,她几乎是高兴的看著访槐,她把身子移进去。微笑的说:“噢,哥哥,你也来了? 是不是带了我未来的大嫂一起来的?在那儿?”她伸长脖子找寻。
“我们有一整桌人呢!”访槐说,锐利的看了飞帆一眼,他几乎想不起这个男人是谁 。“我们公司同仁在聚餐。吃完饭接下来就跳跳舞。”“那么,”访竹拍拍身边的位子。 “坐下来和我们一起聊聊!”访槐坐下来了,他依然盯著飞帆,现在,他已经完全记起他 是谁了,那个在印度打老虎,拿结婚当游戏的怪人!他和亚沛去过纪家。这种人,你见过 一次,就不容易忘记了。
“飞帆,这是我哥哥,”访竹望著顾飞帆。“你总不会忘记吧?”她又转向访槐:“ 哥哥,这位是……”
“我记得,”访槐笑了。“打老虎的英雄,呃?”
飞帆伸手给访槐,两个男人各怀心事的握了握手。飞帆问:“你要喝点什么?我来叫 !”
“不用了!”访槐说:“我那桌上有喝的!”他瞪视著访竹面前的酒杯。“你喝酒吗 ?访竹?”语气里有责备意味,离开家里,这哥哥就不会忘记他是“长兄如父”了。“你 怎么可以喝酒?”“别小题大作!”访竹说:“这酒很淡!”
“很淡也是酒!”他望向飞帆。“我刚刚看到你们在跳舞,老实说,我以为我眼睛花 了。访竹是咱们家最乖的女孩子……”他一向就是想什么说什么的人,想起访竹和飞帆刚 刚的亲热劲儿,和那紧贴在一起的样子,心里已经在冒火了。这男人!这打老虎的“英雄 ”,居然在诱惑他那最乖巧最文静的妹妹!“我简直没想到她会跳舞!”
“哥哥!”访竹抗议的说:“我都快大学毕业了,我不是小孩子了!跳舞有什么希奇 ?访萍不是常常和亚沛去跳舞吗?访萍比我还小呢!”“那不同。”访槐说,仍然紧盯著 飞帆,敌意明显的流露在眼神里。“他们已经等于是未婚夫妻了!跳跳舞,玩晚一点都没 关系,你——”他调过视线来盯著访竹,压低声音,责备著,“你这样和人在夜总会跳贴 面舞,如果给你的男朋友知道,会怎么说?”“男——朋友?”访竹楞住了。
“访萍说,你在学校里有男朋友!”
访竹吸了口气,定睛注视著哥哥,然后,回头看向飞帆,她眼底有摊牌的坚决。“哥 哥,你最好弄清楚,我除了飞帆以外,没有第二个男朋友!”
访槐大惊。认真的去看飞帆,彷佛想看清楚他是人是鬼似的。“她在说些什么?”他 问飞帆。
“她在告诉你一件事实。”飞帆定定的回答,定定的迎视著访槐的目光,定定的握著 酒杯。他那种坚定,那种成熟的、果断的坚定……是个百分之百的男人!相形之下,访槐 像个未成年的孩子。“我想,我们也早该好好的谈谈了,我和访竹——我们计划在她毕业 以后结婚。”
“结婚?”访槐大大一震,事情不对了!有什么事完全不对了!大错特错了。他的眼 珠凸了出来,盯著飞帆:“你不是已经结过婚了吗?”他率直的问。
“但是,早就离婚了!”飞帆答,语气稳重。他知道,在这一刻,他不能意气用事, 小不忍则乱大谋。坐在对面的,是访竹的哥哥!“你又要结婚?”访槐问得鲁莽,鲁莽却 带著强大的打击力。“我听说,你结过两次婚了。”
“三次。”他更正著。“三次!”他惊叹著。“真的结过三次婚?不是谣言?不是传 说?是真正的‘结’过‘三次婚’?”他问得已经有点傻气了。“是的!”飞帆回答。“ 你现在对我妹妹进攻,想再来一次?”
“是的!”访槐回头看著访竹,不由分说的抓住访竹的手腕。
“访竹!”他命令的说:“跟我回家去!”
访竹挣脱了他,低声警告的说:
“你不要乱闹,也不要惹我!我正和飞帆在跳舞,我们玩得很快乐,你不要来破坏我 们!如果你对飞帆有任何不满意,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要留在这儿,和飞帆在一 起!”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吗?”访槐问,盯著妹妹。“你怎么会和这个……这 个……”他想说“流氓”,终于费力的咽了下去。“这个人在一起?”
“我为什么不能和这个人在一起?”访竹的呼吸沉重起来,访槐那种严重的轻蔑意味 使她大大的反感起来,侮辱飞帆比侮辱她自己还难受。“我要和他在一起,我高兴和他在 一起!哥哥,你不要管我!”“我怎么能够不管你?”访槐生气了,涨红了脸。“你是我 的妹妹,我怎能不管你?你昏了头,会和一个……一个……感情骗子混在一起!我是哥哥 ,我有责任救你!跟我回家去!”他再度握紧了她的手腕。“你不可以骂他!”访竹急促 的说:“你怎么可以随便说人家是感情骗子!你根本不了解他!放开我!我不跟你回家! 我不跟你回家!”“访竹!”飞帆开了口,他的声音坚决而有力,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奕 奕。“你哥哥坚持要你回家,就回家吧!”
“飞帆!”她惊喊。“回家去!这问题迟早要摊开来谈。访竹,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来 面对这件事,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她看他,他的眼神多坚定啊!又坚定得近乎凌厉起来。但他那神情,却有著无比的决 心,这撼动了她,振奋了她。毕竟,他不会做感情上的逃兵!他招手叫侍者结帐,站起身 来:
“访槐,”他说:“我们走吧!”
访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想把妹妹押解回家去好好“规劝”一番,却没料到这 个家伙也要跟了去。他犹疑了一下,本能的抗拒:“我们回我们的家!用不著你来!”
“有一天,”飞帆阴鸷的注视他:“你妹妹要从你们的家进入我的家。你要带走的, 不止是你家的人,也是我家的人!纪访槐,我希望交你这个朋友,因为你是访竹的哥哥。 但是,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态度来拒绝我,我必须对你明说,你根本无权带走访竹!她是属 于我的!”
“是吗?”访槐又惊又怒:“这世界上,有多少女人是属于你的?”飞帆面孔雪白。 “只是访竹。”“只有访竹?”访槐冷哼著。“以前那三个女人呢?都只是你的收集品? 别人收集邮票,你收集女人?”
“哥哥!”访竹喊著,站起身来,很快的看著飞帆。“飞帆,我先跟哥哥回家,你不 要来了,我明天跟你通电话!”
“不行!”飞帆坚决的。“要走,我们一起走!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你的父母!” “飞帆,”访竹有些焦灼,焦灼而感动。“我会应付的,我会的。你去了,你会……”
“你怕我受不了吗?”飞帆盯著她。“你认为我逃得掉吗?如果有任何屈辱,我宁愿 我来承受,而不要你来承受!走吧!”
访槐看看飞帆,又看看妹妹,他非常恼怒,恼怒而又拿这男人无可奈何。他那种坚决 和果断是他从没有经历过的,从没有见过的。他几乎恨他那种笃定,恨他对访竹说话时的 那种坚决与怜惜。亚沛说得对,这种男人是女性的克星,他不知道克过多少女人,现在竟 克起纪家来了!而且,偏偏是访竹!如果是访萍,他也会放心些,因为访萍潇洒,提得起 而又放得下,乐观,不在乎。访竹不同,访竹从小就是家里一颗又脆弱又明亮又易碎的小 玻璃珠!被全家每个人捧在掌心里呵护著,如今……如今……他恶狠狠的瞪著飞帆;如今 竟要被这个男人来摧残了!飞帆在访槐那充满敌意的注视下有些惊心的寒意,为什么?为 什么他被看成魔鬼?为什么许多人在认识他以前就先拒绝他?他深呼吸,振作了一下,无 论如何,他要去纪家,他要说服她的父母,他要表明自己的态度,无论如何,他再也不愿 藏在一角,做访竹的“地下情人”!
他们走出了大厦,访槐仍然死命捏著访竹的胳膊,由于访槐拒绝坐飞帆的车子,他们 一起钻进了一辆计程车。这情况有些滑稽,访竹夹在两个男人之间,又惊又怒又恼又沮丧 ,她转头看飞帆,后者挺直著背脊,脸上每根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一尊塑像。她有些心 慌起来,某种直觉在告诉她,不该让飞帆在这种情况下见父母。但是,看他那阴沉的表情 ,她就知道,一切都已经无从阻止。该来的,会来的,就一定会来!终于,他们拖拖拉拉 ,个个怒形于色的走进了家门。醉山夫妇正在看电视,访萍和亚沛也在座。访竹几乎是被 访槐摔进客厅的,飞帆又几乎是强行冲进门的,三人这一出现,全家都呆住了!访萍惊叫 :“访竹!”亚沛惊叫:“飞帆!”醉山夫妇则惊叫:“访槐!”大家面面相觑。访槐把 大门“碰”上,转身站在客厅中间,横眉竖目,气冲牛斗的说:
“爸爸,妈妈,我给你们介绍一对新情侣!顾飞帆和纪访竹!我在夜总会撞到他们, 两个人亲热得让所有客人侧目而视……”“哥哥!”访竹怒声说:“你不要夸大其辞!”
“我夸大!”访槐怒问到访竹脸上去,把对飞帆的恼怒也一股脑的移到妹妹身上。“ 你整个身子挂在人家脖子上,简直……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