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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来总算终于见着了,于是有这次出游。五凤楼下,她跑到他跟前了。她看见他的眼中有责难之言。他们不及说什么。他的眼光很快就射向她的身后,脸上也绽出了明朗的笑来。
“你好。”是对跟在毓敏后面的前衣子说的。这是毓敏今天特邀来陪同游览故宫的一个日本留学生。
前衣子满怀热情,双膝微屈:“你好你好!”
二十来岁的日本女郎惊喜交加的笑容。天真烂漫。周围都是稳重的中国人群,她的举止显得有些大惊小怪的了。一些人回首看他们。尽管她举止出众,但令人感到舒服,柔和,并不怪异。前衣子是北海道那边的姑娘,有着乡间的清纯,又含着古典的文雅。
则行意外地被这异国女郎感动了。他没想到毓敏的异国女友有这样可爱的气质,简直比许多本国女郎还要令人感到亲切。
毓敏已经快步地去买了门票回来。三个人走进故宫。毓敏向着琉璃瓦上的蓝天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则行眉宇间的喜色,她想,今天会很愉快。
他靠在金水桥白玉石栏上,给前衣子讲天安门,讲“金凤领昭”之仪。
“中国皇宫是按照中国古代的哲学,星象学和王者至尊的封建美学来建造的。……
“午门,在这里砍掉了多少大臣显贵的头颅。”则行先用手指了一下两座森严的宫门间的空地,“午门,并不是那一座门,乃是映照天上紫微星座两星间的一块空隙而称呼的。”
前衣子听着,向毓敏悄悄一吐舌头,表示对砍头颅的惊悸和对则行这开场白的赞赏。
“看这个小小的怪兽?它守护在御座之前的铜栏上。别看它一动不动,倘若朝廷出了奸臣,向皇上进谗言要残害忠良,误国殃民,那怪兽就会用角去顶他,使皇上识别出这是坏人,必须使他远离自己的左右。”则行的讲解已经吸引了周围的游入,他们开始走拢来,不远不近地随着。前衣子更是追随着他,睁大了眼睛。
“‘光明正大’,这四个字的意思,不用我讲了吧?”则行回头问前衣子。前衣子含笑点头,他于是继续讲下去,“为了防备其他人的反对,皇帝在活着的时候,便立下遗嘱,规定了谁继承皇位。这是个不公开的秘密。遗嘱就藏在这‘光明正大’匾底下,要等皇帝驾崩,方才打开来看,执行他定下的方针。你看,明明是勾心斗角,偏偏要放在这‘光明正大’后面。皇帝这种行为,发人深思。”
围着听的游人们笑出声来。前衣子也笑着。毓敏这时落在人圈的外面了。她一直一字不漏地听着则行的讲解,为他这一次以故宫为题所展现的知识、见地和风度而深深地倾倒。可惜,她没有享受到那本应属于她的爱的自豪。则行始终没专门瞧她这边一眼,也没专门关照她,问一声:“是吗?”他好像站在远处放射光芒。她成了这些尾随的游客中的一个。而在滔滔不绝、口舌生辉的则行旁边,是娇憨可掬的前衣子。毓敏深深地后悔,为什么不两个人一起来?则行曾邀请过她多次。她太愚蠢了,干嘛要带上一个不相干的外国人,制造一个爱情之外的中心?妒忌此时几乎使她透不过气来。
真的,他的脸总对着前衣子,仿佛没有毓敏在身边似的。
他还在为国庆节的事生气吗?毓敏想。她后来从图书馆回去,宿舍里的同学说,他来等过她。
前衣子埋头去看则行手中的小笔记本,满头卷发几乎快碰到他的下巴了。则行为了这次“导游”,专门作了笔记准备。他很认真地看待与外宾交往,带着一种书生气,以为这不仅有关毓敏的面子,更有关国家的面子。他作准备的程度达到了专家水平。其实前衣子学习中文才两年。然而前衣子仍是被他有声有色的讲解所吸引。她和他形影相随,一时竟忘了自己的女伴。
毓敏把眼转向太和殿,只听见前衣子惊呼着:“啊!啊!真有意思。”
他正指点着栏下,檐前到处伸出的石龙头。那是排水用的雨槽。大雨天,在王宫里可以看见“千龙戏水”的景象。
毓敏退下去给他们照了相。
前衣子随即一甩长发跑过来,接过相机,要给毓敏和则行合照。
则行一步跳得老远,摇手道:“按我们中国习惯只有夫妻才合影。”这显然说得太过了。
前衣子遗憾地摆了摆手。
来时在电车上,前衣子曾对毓敏说:“今天我一定很寂寞,因为你们俩。嗯?而太一郎不在这里。”太一郎是前衣子的男朋友,在日本一家电视公司当中文译员。
毓敏先登上太和殿。
看着前衣子和则行一起边说边上石阶来,她感到今天寂寞的不是前衣子。
虽然,首都的人对外宾已经不稀罕。可是这样亲密相处,对多数人还是少有的机会。
则行的好奇感完全流露了。他从未接触过这样的性格:一个强大民族的娇小女儿,一个现代化装束的天真女郎。
他的态度又尊敬又怜爱,像一个古典骑土。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在为前衣子拎着那只并不沉重的皮包了。这是他从未为毓敏做过的。
毓敏假装在欣赏那些盆栽的石榴。她明白自己在忌妒。
她多么希望,这时他忽然回头,给她一个默契的眼色。那么,一切无端的泪水都会被驱散,她会立刻变得像阳光一样明亮。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6)
“中和殿,中国古人说,情动于中而未发,谓之中和……
“乾清,坤宁二宫,乾为阳,坤为阴。阴阳交泰,二气和而天下安,为帝后之居室……”
在御花园,毓敏感到烦闷。人在里头,像金鱼在玻璃缸里打转。
她怀念家乡,南方郊外的小丘,小树丛。
家乡的湖畔,她常骑车去玩,帮着那些大帆船上的船工搬卸山石,然后跟他们上船去玩一趟,又骑上自行车回家。
她看不惯都市里鸡蛋糕似的花坛,剪平了冠顶的树行。
她又想起,前些天,他一定要矫正她的普通话发音。这刺痛了她。
他的母亲就因为她不是京城的女孩而用那样的眼看她。当她第一次向他母亲报出自己的家乡时,她看见对方的迟疑的眼神一下变得清楚,那“噢”了一声的神情中带着鄙夷,仿佛给她这个人打了低分。
她的家乡有什么不好?她必须忘记家乡,做一个京都人吗?像那些被剪平了冠顶的树行一样。
从她这个天真外露,满怀热情的边城人的眼中来看,京城的人也是很不顺眼的。她尤其适应不了京城的人际关系。各家关在紧紧的单元房子里。你敲敲门,听见脚步声,又不见开门,原来人家透过门镜在看你呢。自己跑了大老远的路,站在门口,让人从门后像瞄准似地眯了一只眼打量了,然后决定放不放你进门,甚至听得见门后的耳语声。都说京城的老礼最多,这种观察孔也是敬人的礼节吗?或者是,开门一条缝,问你找谁。你客气地说明之后,答曰:“不在。”随即关门。不在,那人也是住在这儿的啊,这是他的家,怎么对自己的儿女、兄弟姊妹、爱人的客人这般冷漠啊!要是在自己南方的家乡,那个小小的边城,你去找人,即使找不到了,他的父母兄长也会斟茶款留,总要请你坐坐,徐徐地说一会话,问问:“家住哪里?父母可好?”虽然没找到人,也算是去找了一回“人”,心里是温暖的。在她的家乡这种小地方,连邻居都会出来留客。人和人生活在一起,心总要相连,家乡的公共汽车售票员,遇到乘客上错车,总是说些絮絮叨叨的话:“哎呀,我刚才就说了,你怎么没听见呢?等会儿吧……”车上人也七嘴八舌地指点上错车的那人。这京城大地方,售票员冷着脸,讲出话来像一把刀子:“没长眼?”“德行”满带着对外地人的鄙夷。车上乘客也一个不吭声。冷漠自保,将热情看作稚拙,这难道就是京城人的“大家气派”?在这里你随时感到你是一个人在生活。则行,虽然解除了她在校求学的寂寞,但是在心的深处,他真是自己的知音么?
而则行此时一直没有觉察到毓敏有什么心事。他陶醉在故宫和前衣子面前。向一位外国人介绍自己祖国的辉煌文明,对于他是一种快乐,何况,又是如此可亲可爱的一位客人。
他不时地向毓敏瞟来不悦的眼色,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扫兴,要在那里破坏她自己邀约的游玩。他喜欢她的开朗,有时豪迈得像个男孩,颇有古风。可是渐渐地他发现她有许多小心眼儿,又固执得什么也不说,不像别的女孩发怨言牢骚。她一固执起来,他便感到把握不住她。同时,隐隐地感到一种危机,他们间的关系纽带在某一个地方还没有连接上。
在前衣子停下来等毓敏时,他不耐烦地看毓敏。他不喜欢她在外国人面前失态。
前衣子是细心的,她心中对毓敏牵挂,反而是她俩有了交流,而则行成了局外人。
前衣子用含笑的有些担心的眼光看毓敏。
毓敏于是走过去搂住了前衣子的肩。
则行有点尴尬地退了几步。
前衣子要为他们缓和。她对则行说:“你抽烟太多,她不高兴了。”
“干她什么事啊”他这样说。他也正不高兴。
毓敏感到冷。她常婉求他少抽一点烟。而他说过:“和你在一起常常忘记抽烟。”
毓敏的活泼开朗是那种集体主义教育下的产物。在集体中她可以大方自若。可是她这么大年龄的人,却不善于应付和异性的单独相处。在她喜欢的异性面前,她会变得完全内向。这是则行也不甚了解的地方。这时候他就感到她脱离了他。
前衣子曾打趣她:
“给你猜个谜。有个姑娘在舞会上很快活。她和所有的人都唱歌、跳舞。你说,她爱谁?”
毓敏答道:“她爱那个她没理会的人。”
前衣子哈哈大笑,搂住她:“亲爱的,你真聪明。只是谁是那个她没理会的人呢?”
毓敏说:“会让你看见的。”
这样她就安排了这次故宫三人游。
前衣子无疑具有最自然的风度。在大庭广众之中,她依然是那么妩媚,焕发着魅力,不会像毓敏似的故作矜持。
前衣子跟每一个人谈话的时候都表现出信任,友好,似乎她已经和你一起共度过多少美好时光。
前衣子的心是敞开的,欣喜和惊诧就像波浪一样,一起一伏都看得见。这种自若的娇憨使所有的人倾倒,也使毓敏倾倒。这是温室的娇花,这是一个民族长期休养的晶品。她敢说,中国女子,至少在她这…代,绝没有这样的风韵了。
只要一比较就看出戒备之心闪烁在中国女子们的眼里。她们身上更多的显示着生活的艰难而不是生活的美好。
掩饰成为一种本能。假如你想看见谁,你一定要挟一本书,去问个什么问题。
感情东躲西藏,人也就失却了应有的风采。
前衣子是在毓敏入学半年后才从日本来的留学生。因为毓敏自学日语,能给她一些辅导,两个渴望友谊的女孩子便好起来了。
她们说些知心话。有些是毓敏都没有对国内同学讲过的。善良的前衣子那不加掩饰的迷人风度,使人能对她没有戒心地敞开心扉。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7)
毓敏曾谈到,她在恋爱中时常会有累和受不了的感受,而这常常在两人离校欢度一天后产生。那时她就会暗暗看表。待到和他分手他要留在城中家里,她登上汽车,会忽地有一种轻松感。于是忙忙地赶回学校。
一进宿舍,就问:“今天我有信吗?”一面看信,一面问宿舍里的同学:“你们今天都干什么了?那个专家来讲课了吗?我们班去的人多不多?……”深怕落下了一件事。
然后是坐到桌前,赶写笔记,心于是踏实下来终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一切又正常运转。
跟则行在一起绝对不会像跟宿舍里的女同学在一起那样,放松,恣意,躺一躺,打开小半导体听听音乐,翻点什么可吃的小零食,念一会儿外语,又扯扯电影什么的。披着毛巾被,头发蓬松,或者直照镜子弄头发,问着:“这样行吗?”
不,她跟他在一起时不能这样。
在户外站一会,让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于是感到空洞,赶快回到亲切的知识堆里去。她不能像某些人那样,爱得个昏头昏脑,什么也不知道。那不对头。
她的性格和生活的节奏完全是在紧张之中展开,早起跑步,跳绳,学习;下午四点以后打排球;骑上自行车在小雨中驶向圆明园,和同学们奔跑去赶汽车看电影等等。这节奏使她健康,欢笑和自信。像上帝一样,她工作六天,第七天休息,寻乐和爱。
前衣子惊讶地听着她,说:“啊呀啊呀当你的丈夫真难啊爱你真不容易。你们中国女子的事业心真是太强了”
前衣子打算毕业后结婚,然后就呆在家里。因为丈夫要早出晚归,全力去竞争。她现在就非常喜欢绣窗帘,小台布,做衬衣什么的。一做起来就是一天。毓敏去找她,都快到吃中饭的时候了,还看见前衣子光着脚趿着拖鞋,穿着睡袍,在为太一郎绣窗帘。
虽然在日本可以买到更华丽的窗帘,但是前衣子认为,只有在男朋友的身边常常增添自己手制的物件,才能系住他的爱心,增强他对未来生活的信心。
前衣子是对的,毓敏很喜欢她。但是她自己能否学前衣子,那是另外一回事了。要是有一天毓敏也给则行送去这么一堆绣花玩艺,他准会拎起来嘲笑道,“这是什么呀!我拿来干什么?打补丁?”
他的衬衣有个破洞。两星期了,毓敏提出给他补补,他却不耐烦地摇摇头:“算了,不管它。你心不要往这儿放。上次我跟你讨论的那几个问题,你思考得怎么样了?”
退一万步讲,毓敏不可能指望将来则行供养她,则行也不需要一个专门候在家里的夫人。
在城里见面,每逢要分手的时候,则行总要哀叹:
“这么多楼房,就是没我们的一间。要是现在有房子,我真想立刻和你结婚,那么现在你就不用上车了。我们可以一面做点面条,一面继续我们的讨论。”
毓敏不声不响地听着。她深信这就是他们的,“毓敏则行”式的生活。他们在当了五年知青后进入大学,成为这一代人中的幸运儿。他们为自己设计的就是这“知青十大学生”型的家庭。
毓敏干起家务来有一种知青的爽利简洁和因陋就简的风格。到食堂去买点凉菜,用开水沏成汤,饭盒盖当碟子盛花生米,剥开两个白水煮鸡蛋。则行坐在桌边已经乐滋滋的了。他吃完一个鸡蛋,毓敏说:“你还想吃吗?把那个也吃了吧。”
则行说:“那你呢?”
“我吃不吃一样。我身体比你好。你这个烟鬼需要营养。”她说。
则行满意地又吃了另一个鸡蛋。点起烟,看毓敏涮碗筷,他说:
“你是一个很有牺牲精神的人,我跟你在一起会占便宜的。我不知道,那些人凭什么说你不能做贤妻良母,就因为你有才吗?贤妻良母的本质就是自我牺牲。”
毓敏做完了一切。则行真狡猾,尽让她心里痛快。他说:“能让你干了活又痛快,这就是我的长处。你就要找这样的丈夫。”
毓敏承认了她就是要求这样,承认了她就是应该嫁给则行。愉快的降服与愉快的被降服。
则行哼着歌散步。在校园的浓荫处,毓敏不禁挽起了他的臂,把头倚着他的肩。则行强作镇静,眼光斜瞟着灯亮处的几个人影。毓敏暗笑了一下,把头离开了他。
则行说:“我是为你。人家会说你的。”
毓敏虽然和他离开了点,心里却是贴近和融和的。他们彼此理解。
则行说:“我才不听那些鬼话,什么要找一个第二流的追随者。我认为,两个人都是奋斗者,才能够更加理解,更幸福。将来,你可要让人们说,彭则行娶了一个好老婆。”
毓敏说:“那你得让人们说,曹毓敏嫁了一个好丈夫。”
则行正色说:“这点我可不能答应你。我懒于家务,任性,比你自私,身体不好,绝不是一个好丈夫。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毓敏只是默默地把他的手又挽起了。
自从有了则行,毓敏更安心地发展着她的性格和事业。她深信自己身上具备的一切都是则行所需要和能够适应的。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