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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一次讲演会上,倡导者杨泽登台这样说:“我今年三十二岁。为了改革,我可以再吃二十年的苦,再受二十年的委屈。可是,请你们想一想吧中国的改革大业呢?人民的信心和希望可决不能再被打下去了时间不等我们了世界不等我们了。近代史上我们慢了一步,戊戌变法失败,辛亥革命又失败,今天可不能再慢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个拖家带口、妻儿尚在农村的“老”大学生要承当这样的罪名?似乎讲演会破坏了社会治安。下乡近十年,额前生犁沟,三十几岁来读书,每天三顿几个馍。早起背外语,夜间作笔记。祖国啊难道不是为了你的繁荣富强,儿女们才备尝艰辛?只要你快些强大起来,纵然吃尽苦头心也乐。
假如祖国的黎明也需要牺牲,那就让我们去吧。
讲演者们在准备承受不公平的惩罚。校园一派沉闷。这批刚刚来到风和日丽之中的青年,似乎又听到那隐隐的雷声。
我也许是一个行将离去的人,哪里还有再去爱则行的权利?
把罐头和书放在他床边的桌上,我悄悄离去。什么“女人的武器”?往日的亲爱已成梦境。
别了,亲爱的人。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12)
即使我被惩罚,远走天涯,我也会变成一只自由的鸟,在黄昏暮时飞进你的窗口,听取你睿智的谈吐,度过那闪光的片刻。
我将匆匆地来,匆匆地去,让你留恋的眼把我相送。
让流言也无法击中,忌妒也无法追逐。
因为,那只不过是,你的不挂窗帘的窗外,一只远去的黑燕。
五月的鲜花,
开遍了原野……
北国之春以磅礴气势展开了它的画卷。
西伯利亚寒流一旦过去,万紫千红蓦地从一派黄灰中崛起。燕子们飞回来了,在湖面上像一支一支疾速的黑箭。
在这里荟萃一园的大学生们,犹如天南地北的奇花异卉,经受了北国的严寒,饱含了更加浓烈的春意。讲演会的“难关”正在过去。有人替大学生们讲了话。他们没有忘记自己的青年时代。
引起我们啼笑的不再是那些琐屑之事。在大学的校园里已没有什么地域籍贯之分。我们不再是属于自己的家庭、家乡,而是同属于一个广阔的担负天下的责任空间。
学习进入了新阶段。度过了那种赶抄笔记,抢借参考书,一窝蜂满校园跑的忙乱时期。现在,人人都进入了自己被吸引的那一个角落,那一个个隐秘的海……
红霞当西时,叮叮当当的一阵锣鼓声从楼前过去了。这是系对系的足球赛。胜利者拥戴着运动员凯旋了。楼上的人都伸出头去看窗外。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生扛着块长条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狭路相逢勇者胜”。
紧张。白昼与黑夜都被勇猛的拚搏连成了一片。校园的夜是专心致志的夜。正当校墙外大街小巷的居民们在电视机旁休息,聊天,园内的所有楼房里都停止了笑语和音乐。尽管校园内小湖畔是永不尽的月圆花好,然而花前柳下、亭台楼阁的长椅上却寂寥无人。偌多韶华如玉的青年,都拥进了书的怀抱。
就为了这个,为了我们校园里总是夜夜空着的那些月下长椅,我曾向太一郎大夸海口。太一郎惊佩之至,立即要到湖畔来验证。
于是,前衣子、太一郎和我,三个人走去看。终于,让太一郎发现长椅上的一对情侣。而我也立刻发现长椅后的自行车。
“看这就是说,是学校外面的人。”
太一郎笑了,点点头,承认了学生的无辜。这一细节记入了太一郎的访问记中。
熄灯的时间到了,宿舍走廊已是一片漆黑。屋里,又亮起了几盏同学们自装的小台灯这小台灯和管电的工友师傅捉迷藏,已经几拆几装。有时当场捕获,只有求求好心的师傅,搬出多多的笔记和卡片来表示时间的不足。师傅往往睁一眼闭一眼了。有时,女学生撒起娇来,还赖得师傅倒帮她修灯装线呢。
考试倒引不起同学们的多大激动了。这长夜难眠的小台灯,往往是为了一本颇难到手的好书,全屋的人排着顺序传阅。有时候,晚上有事出去了,看电影之类耗去的看书时间,不补上,躺下也不安然。另外,给远方的父母亲友写信,也被紧张的一天挤到这盏小台灯下来了。
父母的来信总要问起则行。而我,只得在每次回信的末了添上一句:他很好,正忙着写毕业论文。代问父母好
这样的回信写了几次,我发现自己的心中又有些复活了。冬天过去了,蛰居停滞的日子过去了。生命的绿汁正在沿着小草茎、大树干往上爬呢。我深信,讲演会终归会被人们理解,包括则行的母亲,那位名人以及那些反对过它的人。
这恬静的小台灯下的角落,纷纭的生活在这里被净化了。所有记得的都是和谐,紧张的脑力劳动后的和谐。
而一天中最紧张的是中午饭那阵。
下课的人们和图书馆出来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向饭厅涌来。
学生们人人拎个毛巾做的碗兜。太一郎曾经问我:“这碗兜是不是发的?”
我故意考考他的中文语汇,答道:“唔,发的,是自发的。”
女生们的碗兜别致干净。男生们的碗兜是自己去买了毛巾来请女同学缝的。男生的碗兜用得可够脏的。他们照样往里面装饭碗,塞馒头、油条、熟鸡蛋、咸菜。他们说:“里面干净呢。”
拎着这碗兜,在冬季黑魆魆的早晨就从食堂赶到图书馆去占座位。拎着这碗兜,跑遍全校东南西北的一、二、三教室。
太一郎的镜头摄下了这些拎着形形色色碗兜、肩挎“重型书包”的学生们。
哦,我的大学那更深夜静的床前小台灯,那五颜六色的从新到旧的数千碗兜,和讲演会。
在那紧张的午餐时间里,大饭厅前的广告栏是校园的群言堂。校党委、学生会的公文告示贴在那儿;各学生团体的画廊,影展,讲座,球赛海报,在那儿;学生个人的失物招领、申诉、要求,也贴在那儿。
端着饭碗边走边吃的过往学生们是这广告栏的作者,读者,组织者,听众,欣赏家,评论家。过往学生又常有人拔出钢笔即兴题辞。每个强大的声音和弱小的呼吸都在这儿得到反应。
诸如此类:
“寻找心爱的‘她’借书证遗失,梦寐以求,神魂不安……”
“智者、勇者站出来推荐和自荐学生宿舍楼长……”
“请帮助我战胜孤僻的性格征友启事……”
“为什么好像嗅到了‘文化大革命’的气味?要求与XX报公开辩论……”
“学生会新到溜冰鞋欢迎选购”
人群一涌而上,冲击在饭厅门前的摆地书摊。
这帮穷学生,在食堂买菜时专拣豆腐、油菜的去排队。此刻见了书,一个个贪婪起来。钱不够的临时拿出菜票找人换币。买书常常买得使人窘于出门。那个叫杨泽的男生,看电影都不坐公共汽车,跑步去。
则行曾自豪地对我说:“你不用买书了。我会买。你用的书跑不出我这里。”
那以后我真的就不再去拥挤购书了。我向小雪她们笑道:“要嫁他,是因为他有书。有书胜有钱。”
书,是则行对我的聘礼。
“你要是不爱才,那我可是一筹莫展啊!”他这样对我说过。
除了卡片纸,他什么礼物也不曾送过给我。我们从来不逛百货商场。有时候我提出去公园。他总是说:
“去玩玩当然好,但最好还是我跟你就这样坐着谈谈。像我们这样的人,到哪儿去玩也放不下思考的问题。还不如谈谈,思想有启发,有进展,这比上哪儿玩都更愉快。”
哦,只要他还在学校里,我也还在学校里,我们的血就总在一块奔流。夜间看书间歇,我散步时都看见他们那宿舍的窗子,那灯光。当我看着这静静的窗口,我的心中也宁静着,仿佛什么坏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在那灯下,他读着书,一页一页会翻过去。在我和他之间,这伤心的一页会翻过去,那希望的一页会翻出来。我渐渐明白了自己在感情中应当负的责任。
每逢星期日,图书馆只开放几个室。七点半不到,大批背着书包的“失业人口”从满员的图书馆流出。
“三教也开了?”
“一教有空?”
只听见悄悄地议论着,匆匆忙忙的人流又奔往第三教室和第一教室。
一路上仍在说:“今晚做不完了……”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13)
“危险非找到地儿不可”
隔草坪,与图书馆大楼相望的大教室灯火彻夜不灭。人称“拚命教室”。那些准备毕业论文的,报考研究生、报考出国留学的种种需要“拚命”的学生们不分周末和节假日地占领着这地方。
这是个微型的高能原子反应堆。在银色日光灯下,衣襟朴素的学生们正聚集着核裂变的惊天动地之力。
与我近在咫尺远隔天涯的则行,也是这些“拚命三郎”中的一个,是最拚命的一个。他自选的、规模宏大的论文题占据了他的心。我知道,他的脑子一转动起来就难以休歇。有时想要放松一下,听音乐会什么的都无济于事。有时半夜醒来想起什么,他会跳下床去,打手电查书,查资料,核实,修正。
记得那时因为我担心他的健康,他曾这么说过:
“你说,开夜车伤身体。是的,这谁都知道,积劳成疾嘛。会得癌症,会早死。可是为什么人们还要干?那些考大学的,考研究生的,以及什么也不考,搞科研的,都在开夜车?事实上,不开夜车成不了大事。事业是要拚命去干的。人类发展至今,明白了这一点:延长寿命固然好,但是为了活得更好,更有价值,宁可牺牲长寿。你要我活得好,活得痛快,就让我这样去活。告诉你,你嫁给我,我肯定是要短命的。一切拜托了。”他笑着说。
当时,我的眼泪一下夺眶而出了。
他却紧张地看看四周,说:“快擦掉,快擦掉。让人家看见还以为我们吵架了。”
我们真的吵架了吗?那深厚的情谊在我心中仍复如初。
毕业论文使他神思恍惚。那时我问他:“我能帮你做什么?”
他说:“不用。你少来找我就行。”
这种明快的语言如果离开我们这种共同拚搏的关系,真是令人难以接受的。
有一次,小雪去请教他一个问题。他挺热情有礼,给小雪倒了一杯水。可是,他跟人家讲了不上十句话,嗓子眼干了,自己就端起那杯水来一饮而尽。小雪回来对我说:“你们老夫子,真可爱!”
一天晚上,校园里、球场、马路都空荡荡的,矗立在暮色中的几座有电视室的宿舍大楼像有生命的巨人一样,不约而同地爆发出呼叫和叹息。这是中国排球队打出亚洲去的一场决赛。整个学校都带上了一股狂劲:
“啊!”上升音。这是中国队得分。
“唉!”下降音。咱们失球了。
在女生宿舍窗外,空荡荡的马路上站着个穿球衫的男生,正心不在焉地听着窗里的小雪和他讲话。他的脑袋像被牵线的木偶,随着阵阵呼声朝大楼方向扭过去。
“唉”几座楼同时叹息。
“不行了……”他含糊地说着,拔腿跑进对面楼去了。
“砰!”地一声,小雪关上窗户,气呼呼地说:“好吧,走了就别再来。球把他的魂都勾走了。”
那被球勾走的是小雪的男朋友力平。小雪在宿舍里发牢骚的原意,不如说是一种炫耀,炫耀她的男朋友多么有男孩劲。
“砰这些男生根本不能爱。你爱他,他爱球!”
小雪继续装腔作势地生着气,一面坐下来做英文卡片。她同时做两套,给力平一套。
“算了吧你还不是得乖乖伺候人家。怪不得人家男生形容你们:‘一年娇,二年挑,三年着急,四年没人要。’要现在没有你就该干着急了。”我说。
“你别和我充‘老’。你不急?”她反唇相讥。
“我是过来人了,回头看你们走万水千山呢。我也‘娇’过了,也‘挑’过了,没什么‘急’的,就是‘没人要’。哈哈!”
“嗬,充什么长征老干部?怎么没人要?你上台讲演那阵,你当我没看见那些男生的狂热劲,连吸烟都被禁止,说怕呛了你的嗓子。给你扛黑板的,给你倒茶的,一个个够精神的小伙子,够个骑士团啦把我都妒忌死了过节看那些送晚会票、电影票、舞会票的,我们给你当门房都忙不过来,红红绿绿一大把票,我看你都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委屈死那些男生了!我们倒还是蒙你施舍,落几张票去玩玩。你不知道这些票在人家系里都是五人一张,一个宿舍一张,抽签得的。对你就这么钟情。你简直把人家的感情囊括了还不承认。剥削者”
“小雪,你是宫廷小说看多了吧?你要这么说,那我真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自知之明。哦,对了,人家是拿我这个老大姐当盾牌,进我们屋来坐一坐,聊一聊,谁知道,谁给谁当门房呢?”
“曹大姐,看来你真要为彭老夫子守节了。我看,你也是‘洋装土货’。人家都以为你现代化,其实你最古典式最传统化。人总要凭着他的气质、需求,获得社会上的最佳位置。彭老夫子也不算清高。他是把你甩了,连路过我们这幢楼都绕着走。真的,我遇见过,他连我也不理了。害怕你连累他?太小气了他的账要算错的……”
我最怕所到人们对他这样的贬词,忙止住她:
“小雪,两个人的事情,不像你们想的那样。其实,首先是我对不起他,我没有和他商量。我引起的后果,当然应该我一个人负担。他和我断,也不全是情愿的。”
小雪冷笑着说:“你的脑子怎么一碰到彭老夫子就变得这么简单。我都奇怪,都什么时代了?还害怕这个。何况,他亲眼目睹,你又没干什么了不得的事。哼,怕是有什么背景,家里找好了一个,故意借这个机会把你……”
“小雪那不可能。”
“还不可能?最大的可能。要不,现在人家又不收拾你们讲演会了,他为什么还不来找你?”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不来?那时间我看书爱倚窗坐。那窗下的行人中,从来没有他的踪影。
爱情对于我就像…团粘得化不开的胶,没有什么灵动和果决。而小雪曾多次分析我的情场利弊,引以为诫。在我们宿舍紧闭的窗帘下面,在女孩子们的天地里,她挥着手扬言,要“从老太婆的手里将宝贝儿子夺过来”转过来,她对曾来校探访的力平母亲是那么柔顺贤淑,默默含情。她每次去力平家,还能“拐”回许多水果、点心等战利品来让我们分享。她偷偷地对我说:“现在不能厉害。要厉害,等登记了以后再厉害。”
我敢说,在某段时间里,我们有百分之八十的时间用在学习上,但却有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精力用在爱情上了。爱与妒忌,相思,失恋,热恋,正是这些青春的脚步和歌声,使这幢灰色的斑驳的大楼中荡漾着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气息。对于年年度度在这里转换的爱之舞台,我们已渐谙熟。瞧,那些高年级的男同学又来向新入学的女孩们“认老乡”了。“老乡”,是找人和照顾人的最好掩护,可进可退,成活率也极高;唔,那个女生向介绍人汇报思想怎么挑的是星期六晚上啊?汇报嘛,当然是一边走着一边汇报,同学们看见了也无妨;瞧这个傻丫头,来找她的男孩分明是对她的同屋更感兴趣,她还乐孜孜地在那里又沏茶又削梨,奉陪到底呢;还有这个没有勇气的小子,每次送电影票都是送五张,请全宿舍的女生陪他去看。当然乐得都去看。到最后,不明不白,鱼目混珠,心上人溜之大吉……
坦率地说,无论内涵如何,大学生们都希望有这样一个结局文凭和爱的金苹果,简称“两张文凭”。
不过,“爱”是一篇太难写的论文。看来,我毕业的时候只有一张文凭了。人在恋爱成功和恋爱失败后,都会变得聪明一大截,唯独在恋爱之中是最傻的。而我,也许至今仍在傻着,因为我还在爱着。别的人,他们的线条和色彩,很难添进我这幅即将完成的大学生活图景中去了。我独自享受着爱之忧伤,好像它是一支小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