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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更为重要的是——预防问题的出现。小组也可以向它们“中心”里的其他一些小组求援。“中心”是一个村子里的八个小组组成的联盟,每周按时在约定的地点与银行的工作人员开会。中心的负责人是由所有成员选出的组长,负责管理中心的事务,帮助解决任何单个小组无法独立解决的问题,并与银行指派到这个中心的工作人员密切协作。当一个成员在一次会议期间正式提出一项贷款申请时,银行工作人员通常会问那位组长和中心负责人,他们是否会支持这一贷款申请——就其数额与目的来说。
从一开始我们就决定,在中心会议上的所有业务实施都要公开。这样做降低了腐败、管理不当和误解的风险,并使负责人与银行工作者直接对贷款者负责。通常,贷款者会让自己的孩子在上学以前参加这些会议,孩子们可以给他们念银行存折中的那些数字,以确保一切都正确无误。
我至今仍觉得,到格莱珉的村庄出席那些中心的会议实在令人激动。随着一年年过去,贷款者对管理他们自己的事务承担起越来越多的责任,他们提出一些更富革新性的方法来预防和解决问题,并不断找出新的途径来帮助每一个成员尽快提升到贫困线以上。每次从那些村庄归来,我都更加确信,提供贷款是在人们生活中造成巨大变化的一种强有力的手段。自从1977年开始走访中心直至今日,这始终是我的信念。不仅在孟加拉,在全世界范围也是如此。当我到马来西亚、菲律宾、南非和美国等迥异多样的国家参加一些中心会议时,我意识到,如果给予机会,人类多么富有活力和创造力。
穆菲亚·哈吐恩(Mufia Khatoon)就是一个生动的例证。穆菲亚是吉大港以北的默沙来地区(Mirsharai District)的一个格莱珉的贷款者,她是1979年末加入格莱珉的,此前,她的生活一直十分辛酸。1963年她13岁时,她的父亲,一个善良的农夫和渔民,把她嫁给了默沙来的东卡利(Dom Khali)村一个名叫贾米尔卢丁(Jamiruddin)的男人。在丈夫长期出海打鱼时,穆菲亚的婆婆总是辱骂她,穆菲亚给全家做完饭后,只得到一点点吃的,或者根本没饭吃。穆菲亚忍饥挨饿地过了好多年。丈夫出海归来时经常打她,有时,住在几英里外的父亲想要保护她,但根本没有任何持久的作用。
这些年中,穆菲亚三次怀孕,一个孩子出生不久就死了,另外两个也没能怀到足月。她营养不良,贫血,终于生下一个儿子活了下来,但却使她自己的健康状况濒临危险。无论如何她活下来了,继续过着遭受毒打与忍饥挨饿的生活。
1974年,经村里的头人出来干涉,安排她离了婚。穆菲亚终于摆脱了她丈夫的毒打,但是饥饿仍紧紧追随着她。她开始乞讨。她在海亚查拉(Khaiachara)与米塔查拉(Mithachara)富裕的邻村乞讨。一整天才讨来几盎司米,还不够她和三个孩子吃的。(在生了儿子以后,她又生了两个女儿,她还照顾着一个外甥,是个孤儿。)一天,她乞讨到一个女人家里,那个女人开着家庭作坊,制售篮子、席子和其他竹制品,她问穆菲亚,想不想从她那儿借15塔卡,买些竹子去市场上卖。穆菲亚同意了,她赚到了10塔卡,并偿还了借款。她用这10塔卡给孩子们买了一些食物。在以后的几年中,这样的事又有过几次,但过了一阵之后,那个女人不再借钱给穆菲亚了,于是她又被迫去做乞丐。
1974年的饥荒中,穆菲亚差点饿死,她寄居栖身的地方也在1978年的一场暴风雨中被毁掉了。但是在1979年,她加入了格莱珉银行,借了500塔卡,重新开始了她的竹制品加工营生。当她偿还了首批贷款时,她感到自己得到了重生。1980年12月25日,她得到的第二批贷款是1500塔卡。虽然有时在竹制品销售淡季她会错过分期还款,但在收割季节经济状况好转时,她总是能赶上来。
在加入格莱珉银行的头十八个月里,穆菲亚为自己和孩子们买了价值330塔卡的衣服,还有值105塔卡的厨具。这些都是她离婚十五年来从没有过的奢侈品。她和孩子们能够更规律地吃上饭,食物也更有营养了。她们从来不吃肉,但常常能吃上蔬菜,偶尔的,她会从市场买点干鱼来开开斋。
穆菲亚是成千上万原先只能以乞讨为生的人们之一,由于他们能从格莱珉银行中获得贷款,现在都过上一种有尊严的生活了。为了帮助穆菲亚这样没有经验的贷款者,我们一直在努力简化我们的借贷程序。现在,我们将我们的偿付机制提炼成了如下公式:
贷款期一年;
每周分期付款;
从贷款一周后开始偿付;
利息是10%;
偿付数额是每周偿还贷款额的2%,还50周。
利息为:每1000塔卡贷款,每周付2塔卡的利息。至于说偿付机制,我决定必须使它尽可能地保持简化。我觉得这一交易应该在当地进行,于是拜访了乔布拉村中心的那个卖槟榔叶( pan)的小摊贩。那个瘦小的男人不刮脸,总是咧嘴露齿笑着,他的铺子日夜都开着,村里的每一个人他差不多都认识,每一个人也都认识他。我提议他作为乔布拉村的收款点时,他热情地应承,也不要任何手续费。我们告诉那些贷款人,他们每天从那条路经过,或是去做日常活计的路上,就把他们每日的分期付款交给那个卖槟榔叶的就行了。
事实证明这个试验很短命。贷款者声称他们付了每日的分期付款了,但那个卖槟榔叶的说他们没付。
“你不记得了吗?”一个贷款者会说;“我中午来的,从你这儿买了一些槟榔叶。我给了你5塔卡,你找我钱时,我让你留下,做为我的分期付款。你不记得了吗?”
“不,你没给我5塔卡。”
“不对,我给了。我记得很清楚。”
《穷人的银行家》 第二部分第五章 试验项目的诞生(3)
“不,你给了我一张钞票,我把该找的零钱都给你了。”
争吵没完没了。我知道,我们必须得简化程序。于是我买来一个笔记本,把每一个贷款者的名字写在左边,在中间做了三栏,显示每笔分期付款的数额与日期:
贷款者姓名分期偿付数额日期
我把这个表格做得很简单,这样,每次贷款人付钱给那个卖槟榔叶的人时,他只需要打个对钩就行。但是几天以后,连这个体系也崩溃了。那些贷款人声称,那个卖槟榔叶的忘记给他们打钩了。必须对我的会计制度再做改进。但怎么做呢?作为试验,我放弃了每日偿还制度,转向仅次于它的每周偿还制度。至今,过了大约二十年以后,我们的贷款仍在以同样的方式,一周一周地加以偿还,不过,现在是由我们前线的银行工作者们每周到村里贷款者那里收款了。
我们的还款率一直保持很高。一般说来,人们对格莱珉的成功最感惊奇的,是我们在向贫困地区最穷的穷人服务的同时,能够获得高还贷款率的成功。人们有时会设想,忠实地偿付贷款一定是孟加拉“文化”的一部分。其实这种推测是最远离实情的了。在孟加拉,最富有的人习惯于不偿还其贷款。这种以银行业的名义进行的滑稽剧使我大为惊异。公众的存款通过银行体系,通过国有银行,通过私人银行,源源送到那些根本不还钱的人们手中。
我们知道,如果格莱珉要成功,就必须信任我们的客户。从第一天起我们就清楚,在我们的体系中不会有司法强制的余地。我们从来不会用法庭来解决我们的偿付问题,不会让律师或任何外人卷进来。今天,商业银行总是想象每个贷款者都打算卷走它们的钱,于是它们用法律桎梏来限制它们的客户。律师们钻研那些宝贵的文件,确保没有一个贷款者能够从银行逃脱。相对而言,格莱珉的基本假设是,每一个贷款者都是诚实的。在贷出者与借贷者之间没有司法工具。我们确信,建立银行的基础应该是对人类的信任,而不是毫无意义的纸上合同。格莱珉的胜败,会取决于我们的人际关系的力量。也许人们会骂我们天真,但是我们的坏债率低于1%。而且,甚至当贷款者确实违期偿还一笔贷款时,我们也并不设想他们是恶意这样做的。相反,我们设想,一定是那些人的境况使他们无力按时偿还。坏债不断地提醒我们,需要做更多的事,去帮助我们的客户取得成功。
在我们的试验项目里,在努力开发出有效可靠的贷款发放与回收机制的同时,我们还努力确保妇女从这一规划中受益。我们设立了一个目标,要使我们的贷款者中妇女达到一半。我们花了六年多的时间才实现了这个目标。为了吸引妇女贷款者,我们与孟加拉银行的通常惯例做斗争,它们基本上是将妇女排除在外的。如果说我们的金融机构仅仅是性别偏向,那是远远不够的。当我指出银行的性别偏向时,我的那些银行家朋友对我十分恼火。“你没看到城里到处都是我们的女士分行吗?”他们争辩说;“它们的宗旨是:只为女性服务。”
“是的,”我回答说;“我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它们背后的那些打算。你们想得到妇女的存款,所以你们开设女士分行。但是,如果一位女士想从你那儿借钱的话,又会怎样呢?”
在孟加拉,如果一个妇女,即便是一个有钱的妇女想从一家银行借钱的话,那个经理就会问她:“您和您的丈夫讨论这件事了吗?”如果她回答“是的”,那个经理就会说:“他支持您的提议吗?”如果回答仍是肯定的,他就会说:“请您同您丈夫一起来,以便我们能和他讨论这件事,好吗?”但是没有一个经理会问一个来贷款的男人,他是否和妻子讨论过贷款的想法,或是请他带妻子来一起讨论。在格莱珉之前,孟加拉的所有贷款者中妇女只占不到1%,这绝非偶然。这个银行体系是为男人们建立的。
最初,出于对这一状况的愤怒,促使我订立了这个目标:我们试验项目的贷款至少50%要给予妇女。但是我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些新的关注妇女社会经济方面的理由。我们借给贫苦妇女的钱越多,我就越发认识到:借贷给妇女,比借贷给男人,能够更快地造成变化。
在孟加拉,妇女比男人面临更为严重的饥饿与贫困的问题,妇女比男人更深刻地体会饥饿与贫困。如果家里非得有一个成员被饿死的话,根据一种不成文的法律,那必定会是那个母亲。在饥馑与匮乏的年景,母亲还会由于无法用母乳养活她的婴儿而遭受难以承受的痛苦。穷苦妇女在孟加拉的社会地位是最没有保障的。当丈夫的可以任意将他的妻子赶出家门,他只需重复三遍“我和你离婚”,就可以和她离婚了。如果被丈夫如此离婚的话,她会很丢脸,她自己的父母家也不愿收留她。尽管有所有这些不幸,但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即赤贫的妇女比男人能更快更好地适应自助的过程。虽然贫苦妇女不会读不会写,而且很少被允许独自踏出家门,但是她们看得更长远。为了使自己和家人从贫困中解脱出来,她们愿意更辛苦地劳作。为了想要让自己的孩子过更好的生活,她们更花心思,而且更加持久坚韧。当一个赤贫的妇女开始挣到钱时,她对成功的梦想总是首先围绕她的孩子的。她的第二个优先考虑就是这个家。她想买器皿,造一个结实些的屋顶,或是为她自己和亲人们找到一张床。而一个男人的优先考虑则是完全不同的一整套东西。当一个赤贫的父亲挣到额外的收入时,他更多的是关注他自己。所以,当钱通过一个女人而进入一个家庭时,会给家这个整体带来更多的好处。
如果说经济发展的目标包括提高总体生活水平,减少贫困,创造像样的就业机会,减少不平等,那么,通过妇女来做工作就是很自然的了。不仅仅由于妇女确实占了穷人、失业者、经济与社会劣势群体的大多数,而且因为她们更加乐于并能成功地改进孩子与男人们的生活。有些研究将男性贷款者与女性贷款者使用其贷款的方式进行比较,总是显示出与如上所述一致的结果。
将我们的所有努力几乎完全放在为妇女贷款上,并非易事。首先遭遇的,也是最强大的反对,是来自那些当丈夫的,他们都想贷款来给自己用。宗教首脑对我们非常怀疑,放贷者将我们看作是对他们在村里权势的直接威胁,这些反对都是我意料之中的。但是使我感到惊奇的是那些受过教育的公仆与专业人员的抗辩。他们争论说,在这么多男人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的情况下,贷款给妇女是讲不通的。他们或者说,妇女反正会把贷款交给丈夫,结果会使她们受到比以前更重的剥削。中央银行的一名官员甚至给我写了一封充满威胁恶意的信,要求我“立即充分地讲清楚,为什么在你的借贷者中有这么高的百分比是妇女”。我回信问他,中央银行是否问过这个国家的其他银行,它们为什么有如此高百分比的男性借贷者。令人好奇的是,他没有回答我。
《穷人的银行家》 第二部分第五章 试验项目的诞生(4)
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如何去吸引妇女借贷者。如果曾有过任何孟加拉妇女从银行借过钱,也只是极少数的。我本可以树起一个招牌,这样写道:
所有妇女们请注意:
欢迎到本银行加入一个专为妇女的贷款规划。
这个招牌可能会得到免费媒体的报道传播,但根本不会吸收妇女借贷者。首先,在孟加拉乡村,85%的贫苦妇女都不识字,其次,如果不同丈夫一起,她们很少能自由跨出家门。为了招募妇女借贷者,我们必须发明出一整套技巧。首先,由于“遮蔽”的规矩,我们这些男人根本不敢走进村里一个妇女的家中。“遮蔽”涉及到一系列规矩,按照《古兰经》的训喻戒律来保护妇女的谦卑与纯洁。按照“遮蔽”最起码的解释,也要禁止妇女出家门,或是被除最亲近的男性亲属以外的任何男人看到。
在乔布拉这样的乡村;“遮蔽”被覆盖上了对那些早于伊斯兰的神祇的信仰色彩。通常是村里的毛拉们(pseudomullahs)在伊斯兰教的小学( maktabs)或是为村民讲解伊斯兰教义,使得这样的信仰长存下去。虽然不识字的村民们把这些人当作宗教权威敬仰,但其实他们中许多人只有很低的伊斯兰教教育水平,他们讲解教义时并非总是基于《古兰经》。
即使在不那么严格遵守“遮蔽”规矩的地方,习俗、家庭、传统,加上礼仪,使得孟加拉乡村男女之间的关系极为刻板。所以当我去见村里的妇女时,从来不会要求一把椅子,也不会要求人对我打躬作揖之类,那本来是对有权威的人应有的礼貌。相反,我会尽可能随和地拉家常,说些有趣的事,或是对一个母亲夸赞她的孩子,来打破僵局。我还告诫我的学生和同事们,不要穿昂贵的衣服或花哨的纱丽。
我不会进到一个女人的家里,而是站在几家中间的空地上,这样,所有的人都能看见我,监视我的举动。然后我就等在那儿,这时,我的一个女学生走进那户人家,为我做介绍。然后这个中介再把那些女人可能提出的任何问题带给我。我一一回答她们的问题,那个学生再回到那家去传达。有时,她会来来回回的一个多小时,而我仍不能说服这些隐身的妇女从格莱珉贷款。
但我第二天还会来。那个学生又得在农妇和我之间往复回合,重复传达我说的所有东西和那些乡村妇女的所有问题。这样,我们浪费了许多时间。经常是,我们的中介没能捕捉到我的所有想法或妇女们的问题,于是会变得很混乱。有时,那些丈夫对我很恼怒。我猜想,由于我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大学系主任,这多少使他们放下心来,但他们总是要求我们给他们贷款,而不是给他们的妻子。
一天,我正坐在村子房屋之间的一块空地上,乌云压顶,下起了雨。正当季风雨季,很快变成一场倾盆大雨。那家的妇女送出一把伞让我遮雨,我倒没怎么淋湿,但那个可怜的中间人每次在我和那家人之间来回传话时都得淋雨。雨更大了,于是那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妇女说:“让教授在二门避雨吧,那儿没人。免得这姑娘来回挨淋了。”
那房子是典型的孟加拉乡下棚屋——一间窄小的屋子,泥地,没有电,没有椅子,没有桌子。黑暗中,我独自坐在床上等着,熬煮 atap稻的香味从隔壁飘了进来。一面竹墙和一些架子将这家与邻人分隔开来,每次我的中间人在隔壁与妇女们讲话时,我都能大概地听见她们说的话,但她们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每次那个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