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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97-西域往事   :新疆最后一个王公200年的家族记忆-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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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无奈地摇着头,母亲小声嘟囔着。这件事确实有点出乎预料,让两位长辈感到非常为难。    
    年轻人在院子里欢呼起来,齐声喊着新郎的名字“米尔扎·鄂对、米尔扎·鄂对……”    
    热依姆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父母亲的身后,刚才的话她都听到了,她说:“就这样定吧,大大(父亲)、阿帕(母亲),鄂对的想法是对的,再说,我也想在家里多住一天啊,这不好吗?”    
    一个僵局顷刻间被打破了。“好、好……”母亲率先答应下来,过来亲密地抱着女儿,转脸对丈夫说,“依着孩子们,就这么办吧……”    
    鄂对伯克深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娘。热依姆不便久留,转身随母亲回里屋去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赶紧用加倍的热情招呼客人,诚恳地给大家做解释。他恭敬长辈,礼节周全,说话温文尔雅,举止大方得体,哄得老人们眉开眼笑。居然还有几位老糊涂,认为鄂对伯克调整婚礼的做法,可以作为有趣的习俗,代代流传……    
    达吾提的祖先鄂对毕竟是个伯克,在维族老人的眼里,天神和伯克想做的事,总是有道理的。米尔扎·鄂对未来的老岳父,也就是热依姆的父亲,脸上的无奈感渐渐消失了,恢复了清晨最初的喜气洋洋。他不大说话,除了给新来的客人含胸还礼,便一遍遍地跑到门外观看太阳的高度。估摸着阿訇的马车就要到了,父亲手忙脚乱地重新摆上日姆(葡萄)、阿那(石榴)、那吁乌特(香梨)、阿玛(苹果)、巴旦(杏)干、桃干、梨干、瓜干、桑葚干、无花果干、乌梅干、小红枣、沙枣等干鲜果子。然后去亲手调制奶茶。    
    他从瓦罐里取出砖茶,用木勺的圆柄将它们碾碎,滚水泡开,过会儿,闻了闻,有茶香味儿了,再把煮好的鲜奶倒进去,随后加点盐,又放些奶油,用木勺轻轻搅拌一下。接着,他又调制香茶。将花茯砖茶一点点碾碎,放进青花瓷壶,滚水泡上后,加些胡椒、姜皮和丁香之类的香料,盖盖儿闷会儿,估摸香料融化了,再放点冰糖,用木勺搅匀……父亲津津有味的做着每一个细节,让人觉得这比喝茶更有意思。    
    这时,长辈们一个接一个出现在院子里,乐曲声和喧闹声此起彼伏。在快乐的喧闹中,一只精瘦的小毛驴来到人们的身边,他载来了尊贵的默哈买提阿訇。    
    所有的亲戚和长辈,都起身将左手放在胸口,给阿訇行礼。默哈买提阿訇给每个人还礼,慈祥的微笑始终维持着,并不断地道一句“艾色拉姆尔莱库姆”(真主赐福于你)。    
    默哈买提阿訇是热依姆的父亲年轻时的朋友,两人见面分外亲热。行礼后,父亲让鄂对端来一壶温水,恭敬地请阿訇洗手,然后把他让到尊者的位置上坐下来,奉上热腾腾的奶茶和香茶,然后请用茶点。    
    今天的默哈买提阿訇,精神格外饱满。他头顶上缠着白色长巾,身上的袍子也很干净,乌黑的胡须明显是刚刚修整过的,看上去纹丝不乱,衬托着他那白里泛红的宽大脸庞,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穆斯林的威严和气度。    
    “尼卡”仪式在默哈买提阿訇认为合适的时刻,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宣布开始。    
    鄂对伯克终于和自己的新娘并肩站在一起。鄂对在左,热依姆在右,面前是真主的代言人默哈买提阿訇。两个恭顺的信徒开始接受严肃的询问:你们是否同意结为夫妻?    
    在得到略显羞涩的新人含着蜜意的答复后,默哈买提阿訇脱掉长靴,不慌不忙地整理好白色的袜子和裤脚,穿上套鞋,稳重而不失灵活地端坐到红毯子上,然后打开一本《古兰经》,眯缝着双眼扫了几页,又飞快地合上,接着,嘴里嘟囔着念诵起来。    
    在默哈买提阿訇诵经的时候,鄂对一直紧紧拉着热依姆的手。他细腻地感觉到新娘的手心湿了,湿润的手心热热的、滑滑的、黏黏的,禁不住轻轻摩挲着。热依姆低垂的目光中闪出动人的娇媚。    
    长辈们满意地在旁品评着这个相当不错的新郎官:他身材魁梧,英俊骠悍,骑射和歌舞都有两下子,可谓文武双全。他是典型的维族青年,温顺中带点机智。那顶淡绿色的小花帽,掩不住乌亮而卷曲的头发,闪烁的眉目之间,时时透出不屈的英气。高高的鼻梁,永远骄傲地挺立着,在浓密的唇须映衬之下,有说不尽的率真与坚强。


第一章 婚礼和血泊迟到的新郎(2)

    到了新郎、新娘表达忠贞爱情的时刻了。一盘蘸了盐水的馕被端了上来。默哈买提阿訇吩咐把馕递到新人面前,高声唱说着吉祥祝福的经文。没等他落音,人们鼓噪起来:“快抢!快抢!……”鄂对在热依姆手上轻轻捏了一下,达吾提的两位先人,就这样羞羞答答地一同抓起那个金黄色的“月亮”……人们兴奋而着急地喊着,拍着巴掌大声地喝彩。历史就在这热情的喝彩声中,悄然掀开了一角……这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前停下了一驾马车,车上跳下三个壮实的维吾尔族小伙子。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新郎官等待了一天的朋友们。    
    “尼卡”仪式草草收场。鄂对高兴地向亲友和长辈一一介绍自己的朋友。    
    那个瘦高个儿的小胡子叫色提巴尔第伯克,是乌什人。他的阿塔霍集斯伯克是南疆出了名的人物。亲友们一阵欢呼,接着小声议论起色提巴尔第的长相、说话和做派等等。    
    鄂对打断大家,兴奋地介绍说,色提巴尔第的拿手绝活是唱歌。最喜欢哼唱的是《玛卡姆》,比方说拉克、西尕、纳瓦等等,唱得让人忘情。不但如此,色提巴尔第还有另一个有趣的本事:能惟妙惟肖模仿出男女老少各种腔调,嗓门粗细不等,一个人能让人听出几个人在歌唱……    
    “还有这样的男人?”热依姆的好友琳莎姑娘,掩着小嘴在热依姆的耳边吃吃地笑道。这情形让色提巴尔第捕捉到了,他咧开了嘴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亲友们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要求色提巴尔第伯克唱一个。色提巴尔第也不客气,往起一站,脸一扬,张口就来了一段喜歌,调门自由自在,歌词即兴发挥:    
    今天日子多么好啊我实在很喜欢    
    新郎新娘在一起啊快乐没有边    
    美丽花儿千万朵啊最美只一朵    
    热依姆我祝福你啊鄂对真幸福……    
    大家热烈地合着节奏拍巴掌。一曲唱完了,有人还不放过,要求再来一段女声演唱。色提巴尔第伯克朝热依姆和琳莎那边看了看,有点难为情。鄂对赶紧给了他一个台阶,说:“先欠着吧,下次他自己结婚的时候再唱!”亲友们哈哈一乐,事情便过去了。    
    鄂对又介绍另一个朋友,此人名叫噶岱默特,当然也是伯克,家在喀什噶尔,是个诗人,精通古籍,尤其对《突厥语大词典》、《福乐智慧》和《真理的入门》三部书有很深的研究……一听这个,亲友中有识文断字的人,肃然起敬,纷纷起身跑到噶岱默特伯克跟前行礼、握手。    
    最后一个朋友,鄂对介绍时先不说话,先拉着他的手举起来,大家一看就明白了,因为这人有一双奇大无比的手掌,人也生得高大雄健,酒糟鼻子,一脸大丈夫疙瘩。他的名字叫阿什默特,是和田六城的伯克。鄂对称他是一员所向披靡的将军。    
    “都齐了!”鄂对介绍完朋友,不无遗憾地感慨:“就缺一个人啊……”话刚说一半,热依姆急忙使眼色,但是晚了。热依姆母亲的心事已被触动,又为大儿子伊玛木抹起眼泪。    
    大家面面相觑,顿时都有点尴尬,惟有色提巴尔第笑逐颜开。他走到热依姆母亲面前,神秘地说:“我的好大婶,您别难过啊,我有个好消息,还没来得及给您老人家报告哩!”    
    所有的人都围上来,打听色提巴尔第伯克的“好消息”。热依姆也顾不上害羞,急切地催促道:“快说吧,是不是有我哥的消息啊?”    
    色提巴尔第不急不忙喝口水,说:“我在阿尔夏有位汉族朋友,名叫赵东来,从北京过来,在阿尔夏盖了三间土房,在那里做买卖有一年多了,他的老婆叫黄紫琪,也是从北京那边带来的,人长得像天仙一样……”    
    鄂对打断他:“别卖关子啦,痛快说吧!”    
    色提巴尔第伯克很潇洒地取下头上的朵帕(小花帽),手在头发里抄了抄,这才把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大家。


第一章 婚礼和血泊天山脚下的牧马小屋(1)

    热依姆的哥哥伊玛木,长时间成为这个家族中的不解之谜。他像是远方的一盏长明灯,始终在默默召唤着什么,又始终让人警惕着什么。多少年之后他们回过神来想,在那个动荡的年月里,伊玛木回来了,伊玛木又走了,原来都是安拉的安排……    
    那些日子,那拉提小镇一直处在混乱之中。绸缎行的女主人迪里娜失踪好多天了。与她丈夫格木萨尔被杀的消息放在一起,这似乎算不了什么,但在方圆几十里的百姓口中,它却是更大的奇闻,奇就奇在,一件凶杀案过去这么多天,官府居然无人过问!而恰在这种时候,被害者的女人神秘失踪,难道这里面不会掩藏点故事?    
    因为事情是霍集占干的,不管官府有没有追究,准噶尔土地上的维族人,个个免不了提心吊胆。    
    鄂对伯克的朋友们也不例外,今天一见面,大家就对这件事谈论不休。因为是分别的朋友重逢,他们必须拥有自己谈话的空间。他们挤到鄂对那间远离村落的牧马小屋里,大声发表自己的见解,几乎要把小屋吵炸了!风趣的色提巴尔第一上来就起哄道:“鄂对兄弟,明天你就是热依姆的人了,今晚咱无论如何不能让你踏踏实实睡觉,咱要叫你明晚躺在新娘子的怀里,乖乖地像只小绵羊……哈哈哈!”    
    色提巴尔第伯克的笑声震得小屋嗡嗡作响,主人鄂对一点也不介意。今天他着实高兴,既是新婚大喜,又如约盼来了几位好友,虽说婚礼没有按照预想的步骤进行,但后面的程序总算不会耽搁。况且有这些朋友助兴,他相信婚礼会办得更有意思。他用自制的羊肉和奶茶,招待着这些患难至交,心里燃烧着友情的火焰,时不时地从旁边添上一句俏皮话,提起大家谈话的兴趣。    
    老实巴交的阿什默特提议:“大家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亲肉、奶茶统统的雅克西,新娘子也雅克西!不如听听咱们的新郎官唱它一个弦子咋样?”    
    鄂对伯克连连摆手:“有色提巴尔第伯克在这里,唱弦子哪还有我的份嘛!”说完就去拉色提巴尔第。    
    色提巴尔第伯克撇着嘴笑着说:“耶耶耶,好你个鄂对,说的是啥话嘛,是你的新婚,又不是我当新郎官,要我唱弦子,你肯不肯把新娘子让给我嘛?”    
    “好啊,只要热依姆答应,我没的说!”鄂对伯克答应得分外痛快。这一来,色提巴尔第伯克反倒没词了,二话不说,操起手边的都他尔,重重地叹息一声,便叮叮咚咚地拨弹开了,一大段凄婉哀绝的美妙旋律之后,乐音弱了下来,人们的耳中响起色提巴尔第那醉人的放歌:    
    美丽的天山我可爱的新娘    
    告诉我该怎样与你相伴    
    漂泊异乡永无休止的流浪    
    什么时候把你抱上我的婚床    
    无言的天山我沉默的新娘    
    告诉我该怎样与你相伴    
    准噶尔的风沙带走岁月和希望    
    什么时候亲吻你丰润的乳房    
    骚动的天山啊我放荡的新娘    
    告诉我该怎样与你相伴    
    塔里木河的流水浇灌了胡杨    
    叶尔羌才是我们永久的梦乡    
    ……    
    天山大龙池歌声嘎然而止,余音却在年轻人心上久久回荡。大家沉默许久,还是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打破了寂寞。他望着明明灭灭的松脂灯,早已忘记自己是个新郎官,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噶尔丹策零死了,霍集占杀了格木萨尔,天……真的要变了吗?”    
    噶尔丹策零死了,这是一个事实。在这个事实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未知,那是新的、充满着无数可能性与诱惑的未知,所有在准噶尔大地上求生的人,都必须对此作出判断和回答。    
    一直不言不语的噶岱默特伯克,终于慢腾腾地开口了:“霍集占这家伙,这么冒冒失失,肯定会闹出事儿的,你们等着瞧吧……我这次顺道去乌什,在色提巴尔第家见到了霍集斯伯克,他老人家也料定准噶尔的天一时塌不下来!”    
    噶岱默特见多识广、博古通今,所以他的意见在朋友们中间有着很重的分量。他总是这样,喜欢在深思熟虑之后说话,不说则已,一说就滔滔不绝,叫人心悦诚服。    
    “咱们小心不要上他们的当啊。”鄂对伯克说,“你们信不信?反正我觉得,准噶尔气数已经尽了!”    
    噶岱默特伯克赞许地点着头。在这些朋友之间,噶岱默特伯克最看重鄂对的这种感觉能力,它往往可以点燃自己很多奇思妙想,把大家探讨的问题引向深入。    
    “大家有没有想过,准噶尔部为啥能在咱们天山南北称王称霸?”噶岱默特伯克喜欢抛出一个新的题目,等待着大家的反映,而在议而不决的时候,由自己来作出结论。    
    的确,此前还没有谁仔细想过这件事。但问题在噶岱默特伯克的脑子里,显然已经萦绕了很长时间。    
    噶岱默特伯克看大家不置一词,便微微笑着,说:“我琢磨着,这里面有三条道理……    
    第一,噶尔丹部眼界开阔。大约一百多年前,准噶尔部还在巴图尔洪台吉时代,就跟俄罗斯人打交道,后来僧格当权,还是跟俄罗斯人打交道,虽然打打闹闹,但学到不少东西。俄国人把僧格杀了,噶尔丹当上汗王,他是巴图尔洪台吉的第七个儿子,从小就被送到西藏做喇嘛,僧格没了,他从西藏跑回来还俗夺权。噶尔丹这个人,哪是当喇嘛念经的材料啊,他满脑子是兵器,是练武,一上台就把叶尔羌汗国灭了,搞了个傀儡汗王,这不,我们这些人全成了准噶尔的奴仆!    
    第二,他们始终盯着钱袋。谁当汗王这一点都没有变化,开垦荒地,多种庄稼多打粮食,多繁殖、多饲养牲畜,连年粮食丰收,牧人牛羊成群,马匹膘肥体壮。能开通的商路都开通了,俄罗斯人、蒙古人、清朝那边的汉人、西藏人,甚至连英国人,都到这里做买卖。另外,他们还大肆掠夺,征服叶尔羌后,把过去通行的货币作废了,搞新币,规定一个新币兑换三个旧币,老百姓吃大亏啦,还有大量的赋税,叶尔羌的财富,都到准噶尔来了!


第一章 婚礼和血泊天山脚下的牧马小屋(2)

    第三条道理最重要,准噶尔人不相信安拉,也不相信基督,也不相信菩萨,什么都不信,只相信人,人吃得饱、穿得暖,有牛羊,有水源,有牧场,有庄稼地,有心爱的女人,过快活的日子,比啥都强,安拉谁见过?菩萨谁见过?喇嘛是人装的嘛,噶尔丹自己当了喇嘛,为了做汗王还不是还了俗!他都不信那玩意儿,谁还信那玩意儿!他们就信谁强大听谁的,对清朝那边,乖乖地纳贡称臣……”    
    鄂对听了噶岱默特这番话异常兴奋,觉得融化了自己心里凝集多日的块垒,许多疑虑,全都涌上心头:“你说说,清朝为啥还不灭了准噶尔?眼下这可是大好机会呀!”    
    “快了!”噶岱默特伯克胸有成竹地望着豆大的火苗说,“清朝的康熙皇帝曾经多次亲征准噶尔,但那时候清朝刚刚平定三藩的叛谋,还不到火候。就那样,噶尔丹已经招架不住,搞得众叛亲离,最后自己吞了毒药。僧格的儿子策妄阿拉布坦跟清朝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也没有好下场。策妄的儿子策零跟清朝小打小闹,搞了这么些年,有什么名堂啊?我想,清朝已经忍无可忍啦!”    
    色提巴尔第伯克说:“依我看,现在的这个乾隆皇帝也没有多大出息,听说他跟我差不多,就喜欢漂亮女人,他要是有他老祖宗康熙一半的出息,恐怕咱天山南北早就太平喽,全部都是清朝的天下了嘛!”    
    “你说的不全对,”噶岱默特伯克慢条斯理地反驳道,“乾隆皇帝爱女人不假,可他更爱江山啊!如今清朝国力强盛,几乎没有藩乱,皇帝征讨准噶尔是迟早的事,能不能很快收到功效,那要看我们维吾尔人怎么去做……”    
    又是一阵难耐的沉默之后,阿什默特伯克说话了,他一拳头砸在小木桌上,跳起来:“不用多说啦,等鄂对和热依姆办完婚事,咱们就出去,第一站直奔哈密……”    
    “谁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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