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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摄制完成的影片《八部半》中作为费里尼的自我化身的电影导 演安塞尔米,为一种莫名 的创作欲所驱使,开始筹拍七部长片和一部短片之后的另一部影片,但并不知究竟要拍什么 。在没有完整、理智的计划的情况下,他冒冒失失让人造了一座宇航发射台。发射台造好时 ,他又躲到一处温泉,同红衣主教大谈特谈,与各种各样的女人周旋调情。最后举行了一次 毫无内容的记者招待会,同请来的客人大跳伦巴舞,而影片却没有任何可能拍成的迹象。安 塞尔米身上,融会了费里尼个人的回忆、奇思异想,体现了个人对生命和艺术创作的迷惘不 安,表现着一切从事艰难创作的人都会遇到的困惑、矛盾和烦乱。艺术家身上特有的青春的 躁动、骚乱,特有的生命动荡,在安塞尔米这一形象上得到了最真实、也最艺术的展示。很 难设想,安塞尔米倘若是一个墨守成规、老气横秋的家伙,“艺术家”还有没有胆量对自己 的作品进行自裁。
勇于毁灭本身就是勇于创造的一部分,它也是青春特有的气度。安塞尔米勇于放弃即将完成 的影片的行为,同三岛由纪夫的自杀一样,在本质上为青春划了一个句号。三岛由纪夫四十 五年的人生,创作了《假面的告白》、《禁色》、《金阁寺》、《丰饶之 海》等著名的长篇小说,还写过戏剧剧本、游记、回忆录,当过电影的编剧、导演、主演, 获得了国际性的声誉。但是他还是选择了死——在1970年剖腹自杀。日本的另一位大作家川 端康成也是以自杀的方式完成生命的旅程的。三岛和川端的死亡,是“老”的结果还是“不 老”的征兆呢?
人无力选择“生”,似乎也无力选择“死”。但人可以选择“死”的 时间,可以在自认为应当或值得结束生命的时空部位结束生命。三岛由纪夫和川端康成的死 期,虽已是壮年或老年,但他们对死亡的态度、对自杀的美学意味的憧憬,表明的却是一种 青春强力的无从宣泄,表明的是满水必溢的生活哲理。他们或恶意或快意地折断自己的生命 ,抛给死神,而不让昏愦老朽在迷幻中被死神取走完整的生命。死亡成了他们观测、研究的 对象和创作的素材。死神被他们利用为自我满足的工具——在自以为恰到好处的时候与它拥 抱。
第二部分第8节 青春与自杀(2)
无论采取“自杀”的形式还是“自然死”的形式结束生命,艺术家在实质上都具 有费里尼、三岛由纪夫、川端康成式的青春强力。在这种强力圈中,艺术家得以主宰自己的 生命。得以主宰自我生命的人,方有可能用生命去创造艺术——把自我生命转移到艺术之中 ,赋予艺术以活力和生命之美。
世上的一切都是在捐弃中获得的。人类的文明和文化 ,是一代代人捐弃生命的结果。艺术的产生、繁荣和发展,也是一代代艺术家捐弃生命的成 果。捐弃,只有青春才在本质意义上具有它的内涵和才干。故步自封的人不懂它的至关重大 ,当然也不会去实行。费里尼捐弃一部或很多部不成熟的影片构思和拍摄规划,才可能获得 《阿玛科尔德》、《访问记》等好影片。三岛由纪夫和川端康成,以对有限的自然生命的捐 弃,使人类获得了一种最可宝贵的记忆——不畏惧死,把死视为美的一部分的记忆。
三岛由纪夫从二十四岁写作第一部长篇小说《假面的告白》起,直到最后一部长篇小说《丰 饶之海》(《春雪》、《奔马》、《晓寺》、《天人五衰》四部曲),始终以这样的哲学观 贯穿于艺术创作:“美之所以美,就是因为它灭亡。”《假面的告白》中的公威说过:“我 执拗地追逐被杀王子的幻影,当我把穿着紧身裤打扮的王子和残酷的死联想在一起时,为什 么那么舒服,究竟谁能够替我说明呢?”《午后曳航》中十三岁的阿登对待“英雄”和“偶 像”的办法是:毒死所崇拜的海船上的二副冢崎龙二,不让他落入小家庭的平庸安逸之中, 以保持他“美”的形象。三岛一再描写“自渎的快乐”,一再把同性间的爱恋——不走向延 续后代而是意味着绝灭的爱——作为作品的“潜在主题”,表明他的人生观、哲学观的非同 寻常。他一 生都在追求“自我牺牲的美”,用他的艺术,也用他自杀的行动。《爱的饥渴》中用铁锹砍 死所钟情的男子的女主人公,《忧国》中剖腹自杀的武山信二,《假面的告白》中恋爱着同 性并一再自渎的平冈公威,都体现出三岛所追求的“自我牺牲的美”。
“美有其固有的内在法则,经常与人的生存对立。那就是‘美的可怕处’。生活是持续的, 美则主张惟一性。”〖HT5”F〗[《爱的饥渴》,金溟若译序]〖HT〗如果没有终结,没有 死亡 ,没有青春难再,没有流逝,世间还会有“美”吗?现实之为美,不在于它给人以实实在在 的供养,而在于它将成为过去,一去不回头。生命之为美,不在于它的永恒,而在于它的短 暂。真正的美从来就不是享乐,而是一股诗情,一段悲伤伴奏下的流逝,一场催人泣下的离 别。三岛由纪夫以他笔下的悲剧形象,以他自己的死,为世界增添了一份美的现象,一份美 的忆念。艺术中的与生存对立的美和自杀的瞬间爆出的永不再现的生与死撞击的美,构成了 三岛独特的艺术美学和生命美学。
美国作家杰克·伦敦,电影演员嘉宝,荷兰画家凡·高 ,中国作家老舍,日本作家太宰治……他们纷纷走向自杀,仿佛那样的行为会成为一台动人 的晚会。一生都在创造的人,无法接受的不是肉体的死亡,而是冲动的终止。他们青春不朽 的最后一个证明,便是最后一次创造冲动:创造肉体的死亡。他们的生命不是被取走或者自 己悄悄溜掉的,而是被有计划、有构思地创作出来的,无论这创作的具体起因是什么。也许 有人会说,凡·高的死是因为他的疯狂,三岛的死是因为他对绝灭的偏执狂般的爱好,川端 的死是因为“老”,杰克·伦敦的死是因为对成功的厌倦,太宰治的死是因为过于爱女人, 老舍的死是因为无力承受时代的压力,嘉宝的死是因为她的孤僻,阮玲玉的死是因为社会舆 论的泛滥,上官云珠的死是因为女性的脆弱……这些看法可能都有一定的道理,或者说有一 定的事实根据。但是,作为现象的事实和作为本质的事实是不同的。
第二部分第8节 青春与自杀(3)
我们不想也无权美化 艺术家,艺术家更无需他人的美化。我们认为,艺术家自杀的本质的一致性在于:他们的天 才,他们的人生境界和创作境界,他们的气质和灵智,使他们顺应世俗的死生的条件完全丧 失,肉体只能从心灵的、精神的陡崖上跌落到死亡的深谷,心灵和精神的崇高方能得到保全 。自杀,成了避免肉体生命的累赘而导致灵魂降格的危险的惟一手段。这是一种不肯“屈尊 俯就”的人格体现,是通过自我毁灭来避免人生和艺术走下坡路的明智和放达。
对平 庸作品采取的自杀和对平庸的肉体实行的自杀,是以自信为基点的。前者以对未来的自信为 根基,后者以对过去的自信为依恃。它们通过否定现实来保障过去的成就或未来必将取得的 成就。这不是儿戏,也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自杀”板着一副严肃而认真的面孔,不允许任 何人轻松地跳进它的篱笆。它要求轻生者具有一副重视真正的、有价值的生命的心肠。如果 生命已无价值、意义可言,如果作品已无生命可言,它就会向艺术家打开通行的门。
“自杀”需要激情和勇气,单凭灰颓之气,只能动动念头,而不会付诸行动。激情和勇气都 是隶属于青春的,因此我把艺术家的“自杀”视为艺术家青春的最后一次行动。“自杀”是 艺术家对青春的最有力的反证:“自杀”需要忘我的力量,只有青春才能提供这种力量。就 像秘鲁当代作家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的长篇小说《酒吧长谈》中的主人公圣地亚哥·萨 瓦拉所说:“自杀是需要勇气的。”这勇气,无法取源于平衡和静寂,只能发源于青春的骚 动,青春的跌宕。
青春并不偏爱自毁,但也不畏惧自毁。不是所有的青春都以“自杀 ”来证明自身,也不是所有的“自杀”现象都与青春的本质相关。艺术家的“自杀”是我们 探讨艺术家生命力的一个切口,我们打开它,为的是把它缝合,为的是说明青春不是一种单 一的、表层的、现象性的存在,而是在饱满、旺盛的躯体内埋伏着冲决的危机的存在。艺术 家要么以艺术创作来平伏青春内部的危机,要么任生命力的山洪暴发,毁灭生命。
〖BT2〗熟透的果子
人在少年阶段,还受着成人世界的制约、保护和教导。一 旦蜕去少年的茧壳,独立不羁的青年便着手推翻别人帮助建立的世界,建设一个无拘无束的 、人世间前所未有的新世界。对于青春已逝的“老人”来讲,青年人的想法和行为只靠近疯 狂,而永远不可能接近事实。青春脆弱而转瞬即逝。这个世界上似乎“老人”永远超过青春 。于是,“青春现象”在实际生活中常常被当作“新闻”或“逸事”,被视为疯癫或痴傻。 当凡·高整天背着画架到旷野中去作画的时候,人们便早已串通一气似的把目光齐射向凡· 高被烈日晒秃的红头皮,毫不避忌地叫道:“疯子!疯子!”
青春要改造固有的世界 。因此,对于被改造的世界来说,青春像一阵阵飓风,夹带着不可思议的可怕力量。很多人 躲进“习惯”和惰性之中,庆幸自身没有被飓风掀动,然后讲出一连串怨怒、责难飓风的话 。在一派老俗的吵嚷声中,米开朗基罗于宅邸的楼梯中段,画上了背负着一口棺材的“死亡 像”,并在棺材上写下这样一首诗:“我告诉你们,告诉给世界以灵魂肉体与精神的你们: 在这具黑暗的箱中你们可以抓握一切。”〖HT5”F〗[《傅译传记五种》,378页小注]〖H T〗他以死亡来提醒自己和世人。他以“死”的画像通知“生”的世界:有一个超越生 命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没有生存的地位,也没有生存的任何束缚。艺术家向往那“超生” 的世界,于是他们在向往中超凡地成熟起来。这种成熟的现实体现,便是每一个艺术家都想 创造一个新的星球,每一个艺术家都有庞大的创作计划——一生一世根本无法完成。
第二部分第8节 青春与自杀(4)
艺术家的创造力为什么那样强盛?原来,他们在死亡中获得了超越生存境界的启迪。他们知 道,有一个比“生”更广大无边、更浩茫无穷的世界——死。“天堂”和“地狱”都是它的 领地。人类对死几乎是一无所知,人类创造性地描绘了一幅幅死的形象。死,竟成了艺术创 作的最根本的动因。“地狱”被创造出来了,但人们仍在惶惑:死一定是低于生的吗?于是 ,“天堂”又被创造出来。人的想像力被死神的翅翼托着,愈飞愈高,愈行愈远。
在潜 意识中,艺术家把死亡等同于艺术。只有死亡和艺术,越过了生物界的生存,覆盖着、包围 着生存,大于生存而又环护着生存。艺术家走进艺术,是把生命交给艺术,就像把生命交给 死亡的永恒。在这个宇宙,超过饱和点的生命,要么溢向创造,要么爆破——归于寂灭。青 果永远无法充任种子,只有熟透的、几乎涨裂的果实才有可能作为种子,生出新的生命。艺 术家个个都是“熟透的果实”。正因为其成熟,创造的冲动与破裂的危险才永远纠结在他身 上。这也是艺术家中自杀者或经常产生自杀欲念的人多于其他“群体”的原因。米开朗基罗 便说:“没有一个思念不在我的心中引起死的感触。”“最不幸的人是在尘世羁留最久的人 ;生命愈短,愈容易回归天国。”〖HT5”F〗[《傅译传记五种》,380页]〖HT〗这位大 艺术家 的生命力是太过旺盛了,直到八十多岁的高龄,仍在不息地创作,但这创作也平息不了他生 命的巨大冲动,于是他向往死。他最终没有去实行年轻时自杀的想望〖HT5”F〗[同上,32 0页]〖HT〗,是因为他的创作规划宏伟得足以将“自杀”镇压下去——他要把整座整座的 白石山雕成一尊尊巨大无比的石像。托尔斯泰的一生,虽然完成了许多巨著,但与他青春的 庞大计划相比,“他的长篇小说实在不过是他从不能实现的巨大的历史的一小系罢了”(罗 曼·罗兰语)。而这一切,又是普通人很难理解的。
一般人的青春成熟,不过是肉体青春在生命 的一刹那托举起年轻的精神,在人生道路上闪闪发光。随着肉体青春的消逝,精神也渐趋萎 顿,“青春短暂”便由此而来。艺术家的青春成熟,虽然与肉体的最初的成熟密不可分,但 很快就由于精神上的创造性劳作而获得了更多的灵智内涵。在这里,灵与肉互相提携,互相 保护,互相争斗又互相和谐,感官不再是生命的国王,精神和思想有力量不断地给肌体注入 新的活力。“青春长在”便由此而生。
艺术家秉持着“不朽的青春”,在毁灭中创造 。但是,他们的创造欲和创造力毕竟是非凡的,毕竟是在这个世界上无法完全发泄的,因此 除去渴望艺术之外,他们便渴望死,在死亡中“可以抓握一切”。尘世的创作终究还是有限 的,到死亡中去吧,在那里一切都是不受限制的,创造也是不受限制的。
向往死或者 选择死,对于艺术家来说,竟是巨大的艺术创造冲动所驱遣的结果,竟是创造力过剩的表现 !
〖BT2〗青春无穷尽
一般人的青春,与“青春期”近义。对于他们 来讲,青春是“青春时代”、“青春岁月”,是人生的一个阶段。艺术家具有两条生命:人 的生命和艺术的生命。对于艺术生命来说,青春是主体,不可失落。一般人的生命阶段划分 ,已不适于艺术家。艺术生命要求一个艺术家必须拥有与生命同始同终的青春活力。艺术家 的一生就该是一个长长的青春。
第二部分第8节 青春与自杀(5)
无论在生活中的际遇如何,无论作品数量多寡,对艺术 家来说,热情和诗意,永远不可丧失。即使人生的船已抵达老年的口岸,米开朗基罗仍在热 情地工作,一站就是一整天,精心地去雕塑耶稣死难像。风烛残年并不能赶走艺术家的如火 热情,陆游在老病交加的时候还怀恋着少时的情人,故地重游,写下了“伤心桥下春波绿, 曾是惊鸿照影来”〖HT5”F〗[《沈园》]〖HT〗的动人诗句。青春被保存在热情和诗意之 中,无法像影子转 瞬即逝。被“浮士德”的形象鼓舞着,歌德在整个人生的最后一年中,仍然骄傲得“像浮士 德一样勇敢地生活在否定之中”。他仿佛永远抱着“解决没有解决的问题”的信念,像笔下 的女巫曼多一样说:“谁追求做不到的事情,我就爱谁!”完成《浮士德》的全部创作,将 用漫长的六十年时光构思和写作的“片断”联成一体,对于八十二岁的老歌德来说并不是可 望而不可即的事。“创作激情出乎意料地从歌德身上迸发出来了。他感觉整整三十年从未有 过像现在这样旺盛的创作精力。”〖HT5”F〗[以上引文均见艾米尔·路德维希《歌德传》 , 615页]〖HT〗在米开朗基罗、陆游、歌德这样的艺术家身上,年龄已无力宣告青春的结束 。
歌德曾代表艺术家的全体发出“最后的口令”:“越过坟墓, 前进!”疾病,衰老,直至死亡,从来都没能阻挡艺术家的青春的步伐。他们的青春是那样 健壮,以至于他们对死亡都不能不怀有热情和信念。这种热情和信念,在世俗的眼中是不可 思议的“变态”。是呀,谁能“越过坟墓”呢?谁能在古稀之年生出健康活泼的“儿子”呢 ?谁能像血气方刚的小青年一样勇敢地跳进死亡的黑谷呢?
三岛由纪夫和歌德,凡· 高和米开朗基罗,在“死”与“老”两个状态上,在两个永恒的焦点上,展现了艺术家身上 的一种永恒:青春的永恒。
青春的状态,使艺术家对人的一切,善与恶、公正与不 公,对人的生存环境,自然和社会,怀有真正的、不衰减的兴趣和真诚。青春勇于去发掘 真实和奥秘。真实中藏着奥秘,奥秘中存有真实。艺术成了储存艺术家所发现的真实和奥秘 的仓库。在艺术家的青春面前,艺术本身的意义已退至侧幕和后场,舞台的中心,活跃的永 远是情感、思想和精神。艺术家“心灵的青春”借艺术而传播。只有在这个意义上,艺术于 艺术家才是生死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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