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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品人生_林清玄-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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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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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垦丁公园,一位学植物的朋友带我们进入热带雨林,他告诉我们植物也有争地盘的习性,都是成群成群的盘聚,不同群族的植物就会因被包围孤立而枯萎了。

朋友说:“植物争地盘的行为是无所不用其极,树枝与藤蔓的蔓延,根的伸展与缠绕。最惊人的是种子,每到夏日宁静的午后,会听到种子爆裂的声音,僻啪!有的种子靠自己弹射的力量,可以射数米之远;有的种子靠着风力,可以翻山越岭。”朋友告诉我,只有一种树木不成群结队地争地盘,就是那些高大的乔木,它们是单独地向天空生长,到最后成为那些族群植物的依靠。

我想不只是植物如此,动物也是这样,狮子、老虎、老鹰都是单独行动,麻雀。糜鹿、野狼则成群结队。

人也是这样的,小人结党、成派,以占取地盘,只有那些人格高超的人,独自使心灵伸展向空中,文明与文化,就是由那些独行又独醒的人创建出来的。

我站在雨林中,仰望那些高大的乔木,但愿自己永远保持独醒和独行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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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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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面包店,我为了买奶酥面包或花生面包而迟疑半天,因为两种我都爱吃,但一天只能吃一种。

后来我买了奶酥面包,是不得不作的选择。

排队付账的时候,我想到,买面包时的迟疑也就像人生里的每一个选择一样:我们要买一条土司容易,但选择面包的馅儿就难;我们要生活很容易,但生活得有内容、有滋味就难。

可以用钱买的面包都会难以选择,何况是那些无法用钱买的选择呢?

为了充饥而买面包,是第一种层次;为了品味而买面包是第二种层次;又能充饥又能品味,是第三种层次。

人生的追求也是如此,有的人只顾物质而不顾心灵;有的人为了强调心灵而鄙视物质;只有视野开阔的人,才知道心灵与物质平衡的重要。

物欲的追求与心灵的追求乃是天平的两端,一个有慧心的人自然可以找到既可充饥又好吃的面包。

走出面包店,我想明天再买花生面包吧!然后我就边走边吃刚出炉的奶酥面包,热气腾腾的,滋味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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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磁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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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泡茶用的电磁炉坏了,我拿去原来购买的小店修理。

“有没有保证书?”小店的老板问我。

“没有,遗失了。”

“那怎么能证明是在我的店里买的呢?”他又问。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使我怔住了,我说:“如果不是在这里买的,我又怎么会拿回来修理呢?”“不行,一定要有保证书才行,否则我们不修的,你可以拿到别家店去修呀!“就算我不是在你们这里买的,你帮我修理,我付修理费可以吗?”“还是不行,我们没有保证书是不修理的,我看,你再买一台新的吧!”我怎么可能向这种不服务顾客的店再买任何东西呢?即使一个十块钱的灯泡,我也不会买的。

果然不出所料,过不到一年,那一家小电器行关门倒闭了,每次我路过的时候都想到,这世间有许多只求近利的人,他们很难知道为别人服务就是最大的利润。

我也想到,像“保证书”这种东西愈是必要,其实是显示了人与人的互信愈来愈稀薄了。

像“电磁炉”这种东西只能适用于铁器,才能产生温热,可悲的是世上没有感情的磁性的人、不能因感应而生起温暖的人,实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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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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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圣地亚哥时已经夜深了,正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的时候,打开地图,发现圣地亚哥正好在墨西哥的边境上。夜的圣地亚哥很美,可是和美国西部的城市一样,一人夜就没地方可去了。随便问了旅馆的服务生,他说:在墨西哥的边城蒂娃娜夜里营业到凌晨,有许多又便宜又好的墨西哥皮货。

妻子一听雀跃起来:“我们就去蒂娃娜吧!”

我们赶上最后一班开往边境的巴士,乘客寥寥落落,显得十分清冷;有几位合法到美国工作的墨西哥人,正用急速而有点亢奋的西班牙话交谈,他们的话在巴士里转来转去,竟让我觉得是坐在回旋的车上。

天很冷,一月的美国西南边疆,却带着一点北国的风味。车窗玻璃上重重 的结了一层雾,那雾真如帐子一样,你用手拨开,一霎眼它又悄悄的爬上窗子。我正在用手拨开窗上的雾帐,一个热情的墨西哥人叽叽啦啦的讲了一串西班牙话,我们一句话也听不懂,比手划脚半天,才知道他说:汽车暖气坏了!

另两位墨西哥人,从巴士的前排往后走,也靠过来找我们聊天,幸好他们两位是懂英语的,问了我们一大堆话:从哪里来?到墨西哥干什么?墨西哥城很漂亮,要不要去走走,由于他们的问话太快,丝毫没有考虑的余地,一时之间不知叫我们如何回答。

“你们喜欢墨西哥吗?”其中一位长得秀气的青年问,他这个问题使我们忍不住笑起来:“还没有去过,不知道喜不喜欢。听朋友说是一个充满原始风情的地方。”妻子的反应比较快,她说:“这个问题应该我们来问你,你喜欢墨西哥吗?”墨西哥青年们忍不住笑了,但是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陷入沉思,抬头望向车头,车头远处,正是我们要去的他们的故乡。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要是真的喜欢,就不会去美国工作了,可是自己的家总是自己的家呀!”“听说墨西哥不欢迎中国人去,是不是真的?”我问他。“中国人太会赚钱了,把我们墨西哥的钱都赚走!”他想一想:“其实也不是不欢迎,确实的原因我们也不清楚。”车子快到墨西哥时,车道突然开阔了,变成六线道,使我突然想起台湾的高速公路,“墨西哥到了,墨西哥到了。”他们高兴的对我们说。巴士缓缓地停在边境上,边境的关卡赫然出现一块挂在高处的大招牌:“mexico”,关卡旁的墙壁画了许多美女,广告可口可乐、电视、手表之类的东西。

我们没有经过关卡就直接进墨西哥(从美国到墨西哥二十英里内不用检查),一进墨西哥,就有许多计程车司机一拥而上向我们兜客,“一部车到蒂娃娜五十元美金”,问过了一个又一个司机,都是五十元美金,我说:“这里到蒂娃娜开车不要十分钟,五十元太贵了。”“你到过蒂娃娜?”一位司机问。“去买皮货买过好几次了。”我故意欺骗他:“我以前坐车都是一个人十元美金,两个人二十元,如果你不载,我们就回美国去了。”我们作势要走,他赶紧拉住我们:“好啦!好啦!就算二十元,但是要小费。”“小费给你五元。”我说。他欣然同意。

其实,蒂娃娜比我们估计的还要近,墨西哥的计程车司机开车像亡命一样,我们七分钟已经到了蒂娃娜,就停在市中心。我看看表,正好凌晨一点,下车后才知道糟了,蒂娃娜城虽然还是灯火通明,可是商店全打烊了。我们不甘心坐原车回去,就随便在附近闲逛,在街的转角处有两家饭店写着斗大的中国字,是中国人开的——在吃的方面,中国人真是无远弗届。

老板操广东话,我们一句也不懂,幸好他的儿子会讲英语,我要了一瓶啤酒,妻子要了一杯咖啡,老板搞清楚我们是中国人,特别优待,咖啡免费。邻桌有四位墨西哥人,在深夜的饭馆里还带着宽边大草帽,听说是等着天亮排队去美国工作的,偶尔进来一两位穿着人时的墨西哥少女,看神情举止是来拉客的。

老板说他们的店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我们便打定主意不去找旅馆,要在饭馆坐一夜;正这样想时,跑进来一对孪生的墨西哥小孩,长得一模一样,穿得破破烂烂,走在后面的一个脸上还挂着鼻涕,长相很是清秀。为首的一个跑过来用非常生涩的英语说:“为你们唱一首情歌好吗?”我点点头。

兄弟俩站定了,用很宽宏的声音唱起歌来,唱的是西班牙语,但是他们唱得很婉转动听,光听曲子就知道是一首动人的情歌。他们唱得很卖力,还用脚打着拍子,只差没有手里抱着吉他跳舞,妻子说:“这么小,情歌唱得这么好,长大怎么得了?”这首情歌唱得足足有五分钟之久,唱完了,两个小兄弟羞涩的伸出手来,原来是要给钱的,我给他们一块美金。“先生,你给太多了,我们再唱一首还你。”流鼻涕的说,说完两人都笑起来。

这一次他们唱的不是情歌,好像是一首儿歌,因为节奏明快,句子很短,整个饭馆一下子全感染了一种轻快明朗的气氛,清脆的童音在空气中流动着。他们很快的唱完,很有礼貌的深深一鞠躬,说声谢谢,回身就要走,我说:“坐下来,我请你们喝茶。”“不用了,我们还要赶到别家酒店去唱情歌呢!”说完,一溜烟跑了,我们不禁莞尔。

我想,不管任何地方,任何国籍,任何苦难,所有的小孩子都不会完全失去他们的天真。

我们在饭馆里坐了一夜,还有一些小贩带着东西进来推销,看到他们的穿着打扮,我感觉墨西哥的人民是相当困苦的,没想到饭馆老板说:“蒂娃娜还是好的,因为它是观光城,你再往内陆走几英里,真是穷得不得了。”

天亮了,我们走出饭馆,看到明丽的阳光轻柔的照在这边境的城市上,它是有一点像美国的城市,但又别有一种风味,一种说不出的苦味,蒂娃娜是美丽而热闹的,但墨西哥人民普遍的生活困苦,我在好几条街上,看到路标到处都是“革命路”,为什么墨西哥革了几十年的命,把人民的生活都革掉了呢?

我们离开蒂娃娜的时候,在边境要检查护照,我看到大排长龙的墨西哥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站在边境的关卡边,等着要进入美国工作,有的还在夜风里发着抖;看到这些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饭馆里为我们唱情歌的墨西哥小兄弟,我真担心有一天他们也要来这里排队,那样的担心好像他们是我的好友一样。

可是,总不能让他们为陌生的过客唱一辈子情歌呀!

我在巴士上回头看海关上“mexico”几个英文字母闪闪发光,车子竟像从不留恋这个国家一样,加速驶去。我的眼帘闪过来时遇见的清秀的墨西哥青年,以及他茫然望向故乡的眼神,那眼神猛一回想,原来是带着一点无奈的。

 ——一九八二年四月二十一日 





生死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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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在年轻人中流行着一首歌,是罗大伤作的《恋曲一九八○》。这首歌旋律缠绵,被称为台湾的新摇滚乐,但是它歌词里所含的意思是叫人吃惊的,我且抄录几句:“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锦天的欢乐将是明天伤痛的回忆。”“你不属于我,我也不拥有你,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利,或许我们分手,就这样不回头,至少不用编织一些美丽的借口。”“亲爱的莫再说你我永远不分离,亲爱的莫再说你我明天要分离。”、这首歌充满了对爱情虚无、悲观、自来自去的看法,听得令人辛酸,辛酸的是它几乎是冷静客观的分析了八十年代年轻人的爱情观。现实社会里受挫的、离散的、短暂的、悲剧的、感伤的爱情,已经不是电影、电视和小说的专利,而是每一个人只要举目四顾周遭的朋友,就会发现不完整的、片断的爱情是到处都在发生的。当曾经誓结白头,生死与共的伴侣,或者背离了自己,或者自己叛别了他,而分手的原因有时是细小如芝麻,有时是个根本不可能的谜,于是紧接着斩钉截铁“永远的盟誓”的,就是“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的叹息。

我想,对着爱情的永恒性怀疑,是现代人一种普遍的现象,于是年轻人不再像过去那么痴心,那么欲生欲死,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保持着爱情的距离,不能全心投入,现在最受年轻人向往的爱情,似乎不再是生死与共。休戚相往的情爱世界,而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潇洒的偶然。分离得愈是潇洒,愈是令人喝采,分离得愈是痴心,就愈是令人嘲笑。

我经常看到这样的事件,因此不免自问一句:“爱情这东西我们明白了吗?”如果爱情竟如薄纸一张,完全没有信念,也可以分离,也可以不分离,那么爱情义是什么呢?

最令人伤心的不是年轻人没有爱情,而是大家对“爱情的永远”普遍的丧失了信心。在中国的古代,祖先曾为我们留下许多光芒四射,可歌可泣的爱情篇章,这些伟大的爱情,或生或死或合或离,尽管结局有喜有悲,但是它之可以流传至今,是因为“永远”。他们都相信坚贞的情爱有永远,生时精神可以永远,死后化成比翼鸟、化成连理枝,还是可以永远。

我们时常感叹现代没有伟大的爱情,是不是正因为现代人对永远的观念淡泊的原因呢?前面提到罗大伤的《恋曲一九八○》,现在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推溯到两千年前,在《诗经·邺风》里有一篇《伯舟》,也是古人咏叹爱情的歌声,原文是:泛彼柏舟,在彼河中,髯彼两髦,实难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髯彼两髦,实难我特,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这首优美的占典诗歌,翻成白话应该是:

正划向河中央的柏木船里,

坐着长发的少年,

正是我心仪的爱侣,

我对他的爱到死也不改变。

母亲呀!天呀!

女儿的心为什么你总看不见?

在河面浮泛的柏木船,

慢慢靠在河的那一边,

划着船桨那个长发少年,

是我真正匹配的爱侣,

我爱他到死也不改变,

母亲呀!天呀!

我的心思为什么你不能体谅?

读着《诗经》里的《柏舟》篇,我们仿佛看见一位美丽的少女,站在辽阔的河岸上,看着渐去渐远的小船,暗暗的在河边做着永远的爱情梦想和重重的盟誓,这分爱情,纵使母亲和天意不能知解,不能体谅,她到死也不会改变,是一首历久弥新,动人心弦的情曲。

这首流过两千年时空的情歌,正是成语“至死靡他”的来源,“至死靡他”一词的直译是“到死也不存二心”。是何等坚决,勇敢的对情爱的咏叹呀!

站在一九八○的时空回思那位古代少女,使我们警觉,我们可以对爱情失望,但不能对爱情的永远绝望。我们或许会面对爱情的变故与挫折,但是我们不能失去心灵深处默默的盟誓。

在中国古代的诗歌小说、传奇里,像《柏舟》这样对爱情至死无悔的故事,几乎俯拾即是,最感动我的是一篇流传在大陆民间的童话《不见黄娥心不死》。这篇童话尚不普遍为人所知,我愿意在这里做一个完整的记录:

以前,在一个乡村里,有一位叫黄娥的漂亮姑娘,她家里生活穷苦,粮食总是不够吃,一到荒春,就得靠野菜过日子,因此,春天的时候,她天天到野外割野菜。有一天,她正在割野菜的时候,忽然听到河边传来一阵优美的笛声,笛声太美了,使她听得出神,她停止割菜,慢慢顺着笛声向河边走去,走到河边一看,原来是一个放牛的孩子在吹横笛;她怕他看见,急忙钻到芦苇丛中偷听,一直到牧童走了,她才回家。

牧童常到这里来放牛,黄娥常来这里割菜,牧童爱吹笛,黄娥爱听那笛声,日子一长久,他们认识了,他们相爱了。于是,每当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牧童已经帮黄娥一块儿割满一篮野菜,两人就坐在河边的青草地上,看着清清的流水,让牛在一颠吃草,牧童就吹起横笛来。

后来他们的事情传开了,也传到黄娥父母的耳朵里,黄娥的父母恼怒非常,把黄娥关在家里,永远不让她出门了。这时候,附近有个老财主,要讨二房,知道黄娥是有名的漂亮姑娘,就托人到她家提亲。黄娥的父母虽有些不愿意,但想到她败坏门风,要把她早些送出门去,就答应了。

牧童自从失去黄娥,就好像丢了魂一样。虽说他知道黄娥被关在家里,他还是天天吹起他的横笛,到处找,再也找不到黄娥的踪影了,他慢慢害了心病,不久,就死掉了。

牧童因为是个孤苦无靠的穷孩子,死时自己倒在野地里,就没人问了。他的尸首被狼来拉,狗来啃,到最后,只剩下一颗心了,因为太硬,没有东西能毁坏它。

这样,过了不少日子,这颗心在野地里经过风吹雪打日晒雨淋,变得越发像一块油漆木头,又红又亮了。

有一天,一个木匠走过,以为是一块木纹很细的木头,就拾起来,回到家里把它刻成一个酒杯。当木匠倒上酒的时候,从酒杯发出了一种很好听的笛声,木匠一惊,以为得到一件宝贝,很小心地把它收藏起来。

这个木匠,手艺很有名。有一次,一个老财主请他去喝喜酒,这个老财主正好是黄娥被逼嫁的财主。老财主摆的酒席,碗碟,器具都格外讲究。

木匠说:“这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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