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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做自由人也需要很好的技巧和耐心才行。与A轻声低语,与B大声谈笑,和C探讨作业题、跟D、E谈论最近的电视剧,听F说某个牌子的去痘洗面奶很神奇,一转身再去听G抱怨A这个人呀,身上有很多怪脾气……在刚来嘉华的时候,唐紫茗根本没有想到这帮爱学习守纪律样貌又清纯朴实的女生们竟然也会如此早熟,能在班里建立如此复杂的社交网络。可是尽管十分厌恶这套与成人世界几乎无异的社交套路,她还是不得不置身其中。庆幸的是她发现自己在交际方面还算有些天赋,应付这些女生不仅不感到吃力,有时也还觉得十分有趣。
而所有这些事情里面,真正让她开心的,是当初把钟小薇调走之后换来的新同桌是柯笛。唐紫茗的开心,并不在于虚荣心的满足——这个家伙在女生堆里的确十分受欢迎,唐紫茗几乎每天都会听到女生在私下里议论他眉眼长得像金城武,穿衣服又有型(嘉华高中除了间操时间以外不要求穿校服)等等。对于女生们的这些观点,唐紫茗的意见相差很远。但和柯笛一座的好处在于,他上课时不管学不学习都从不无端干扰唐紫茗。下课时,则会喊他的铁哥们儿颜秋过来说话聊天——这才是真正让唐紫茗高兴的事情。从白兰村第一次对话开始,唐紫茗和颜秋就都有了一点相见恨晚的意思。此处的相见恨晚,与某种可恶的化学反应毫无任何关联,只有在这种坦荡的前提之下,两个人才敢享受彼此之间由志趣相投导致的愉悦亲近感。
在认识颜秋之前,唐紫茗还从没体会过“相见恨晚”的意思。虽然她与她的母亲绝对算是好朋友,但那样一种早已绑定的强大的缘分,用“相见恨晚”这个词形容显得有些无厘头。而她从小到大认识的其他朋友同学,尽管唐紫茗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她从没跟谁建立过真正拨动心弦的友情。阮红菱算是一度跟她心贴得最近的朋友,然而现在也走得最远。至于叶勃朗,那个曾经被唐紫茗笃定可以成为她心灵伴侣的人,唐紫茗现在可以平静地承认,他和她除了在分手这件事上达成一致之外,不曾有过半点的心灵契合。
然而和颜秋建立的这种友谊,则完全促使“相见恨晚”这四个大字实实在在从唐紫茗脑子里冒了出来。虽然现在对他才刚刚有所了解,但就已经了解的那一小部分性格来看,唐紫茗已经开始兴奋地预见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颜秋完全可以成为、或者说已经正在成为唐紫茗一直梦寐以求的——知心朋友。
尽管唐紫茗一直在极力避免加入某个小团体,但不知不觉之中,她和颜秋柯笛还是组成了一个趣味十足又赏心悦目的三人组。虽然柯笛和颜秋在放学后是同住一寝室同喝一瓶酒的好哥们儿,但在白天,下课时间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柯笛便时常处于听半天没听懂,想说话又插不上嘴的地位——《爱德华大夫》里面达利绘制的梦境是怎么怎么回事?某期《国家地理》里介绍的某些少数民族的走婚制度又是怎么搞的?太平天国时期女性到底是被解放还是被进一步摧残?凡高割耳朵到底是因为和高更吵架还是想取悦妓女?英格玛专辑里有一首歌到底是不是唱到了毛主席?
看着颜秋和唐紫茗总是手舞足蹈地谈论这些他听不懂的东西,柯笛常常觉得他俩是一对外星人。要知道柯笛平时的业余爱好是那么的简单——金庸,BEYOND,美国大片,CS(曾经还有泡妞的爱好,现在已渐觉兴趣寡然)。自己依此生活轨道舒舒服服过了这么些年,突然遇到两个人跑到自己面前说外星话,他既觉得来气,又感到新奇,急急闹闹要参与。所以,当颜秋借给唐紫茗《教父》碟片的时候,柯笛抢了来先看。看完喜欢得直拍大腿,被唐紫茗催了一个星期才依依不舍地交出来。唐紫茗给颜秋带时尚杂志,柯笛又抢先霸占了两天,方才知道除了NIKE和adidas,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好看时髦的男装品牌,还记住了诸如“多吃豆制品会让你的屁股更翘”之类健美小贴士。当然了,柯笛也并不总是处于无知的弱势地位。当大家的话题终于凑巧转到了屠龙刀或者《终结者》,那么谁也别想让吐沫横飞的柯笛在说够之前停下。除此之外,他们三个也经常能找到一些平等的共同语言。比如一起为米卢带领中国队闯入世界杯而欢呼,再比如一起谩骂一下莫名蹿红全国、把东北人都唱成傻土包子一样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
和颜秋柯笛在一起的时光无疑是十分快乐的。虽然对于柯笛的百般闹腾和搅和,唐紫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产生想揍他一顿的冲动。但在大部分时间里,她觉得这男孩还是挺不错。虽粗鲁任性,却善良豪爽。眼睛里有无邪的纯真,笑的时候毫无遮拦——就算明知道牙缝里有韭菜叶,还是要执意露出八颗上牙。他的一切率性行为,似乎都更配他以前的名字。为什么要改呢?柯小虎这名不是挺有意思的?
紫茗红菱 第三章》》第三章(7)
阮红菱一个人站在“燃情岁月”网吧不远处的护城河桥上往下看。具体在看什么,她不是很在乎。跟过去的两年相比,她清瘦了不少,显得更高了些,穿戴也一改往日的妖娆艳丽,朴实了许多。她把自己裹在一件妈妈许多年前织给她的大毛衣里,松垮的灰蓝色牛仔裤似乎好久没洗过。她的脸上没有了面具一样的厚粉底,没有刷成黑扇子一样的睫毛,也没有从各个角度看都会放射光芒的闪亮嘴唇。她那完全裸露在秋风中的憔悴面孔不如以往娇艳,甚至带一点凋零的气息,但却呈现出一种朴素真实的美。这种美离开她已经好多年,或者说从她进入青春期就从没出现过。所以现在看上去,这种无意识流露出的美丽,颇有点洗尽铅华的动人力量。
“干什么呢?赶着最忙的时候跑出来愣神儿?我找你找半天。”汪大海的突然到来打乱了阮红菱的沉思。
“透透气。”阮红菱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
“来根烟不?”汪大海碰了碰阮红菱。
“不要。天天在网吧里被烟熏,我早受够了。”阮红菱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看着河里飘过来的一个塑料袋。
“你咋了?感觉今天不太对劲呢。”汪大海抽了抽鼻涕,把衣服领子立起来。“天还真是越来越冷了。”
阮红菱缓缓转过身来,幽幽地看着汪大海。“大海,你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啥意思?”
“一个月赚400块钱,我就该满足了?”
“管吃管住,400块钱还嫌少?该知足了。”汪大海不以为然地往桥下弹了弹烟灰。
“跟那些女的挤在一张床上,天天吃盒饭,没事还挨你老婆骂,这叫该知足?”阮红菱冷笑了一声,从汪大海裤兜里摸出烟,给自己点上。
“菱菱,这事也得看咋看。现在你好歹有正经工作,400块钱紧巴点也够花。忘了自己刚来时候啥样了?你自己不也说你大难不死?现在不用靠别人,自己安分过日子,就得了呗。”
“大难不死,还有下句呢!必有后福在哪?”
“没事就是有福啊!你还想咋的?”汪大海皱着眉头撇撇嘴。他的五官比前两年长开了些,但上面的青春痘们依然很青春。
“哼,汪大海,你变了。”
“怎么个变法?”
“变得一点都不爷们儿!窝窝囊囊!”阮红菱鄙夷地瞪了汪大海一眼。
“是吗?谢谢啊。不爷们儿就不爷们儿吧。”
“你!”
“这叫长大了,你懂不?人长大了就得面对现实。扯别的都没用!”
“你就甘心了?这辈子,就跟那小娘们儿在一起?”阮红菱尽量摆出蔑视的语气。
“说实话,武小娟能看得上我,就是我祖坟冒青烟了。”汪大海平静地说。
“可你想想,啥玩意都是人家的,脏活累活尽你干。你能捞着啥?买包烟都得跟她要钱!你就不觉得寒碜?”
“我刚说完,咱们就得面对现实!我现在不用偷、不用抢,吃穿啥啥都不愁。她除了厉害点也没别的毛病,这网吧早晚也是我的。我还想咋的?还想咋地吧!”
“你还真是没野心!” 阮红菱恨恨地把烟掐了,扔进水里。“我可不想一辈子都这么混,白瞎了我自己。”
汪大海含混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一分多钟的沉默过后,阮红菱慢慢把胳膊放到汪大海的肩头上。“大海……你就没想过……跟我和好?咱俩出去单干?”
汪大海下意识地往后窜了半步,脸色有些窘。“菱菱,你别总说这种话了中不?”
“你真不喜欢我了?”阮红菱痛苦地咬紧有些干裂的嘴唇。
“你别总问我这个!”
“你要是回答了我干吗总问!”
汪大海沮丧地挠了挠头,语音变得低沉。“菱菱,我认识你也有五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心思。我要是个大款,早就娶你了。可我汪大海是啥?啥也不是!有一阵我也犯过傻,去找你寻思跟你重新开始啥的。可你不是也给我一顿骂?别说你忘了!人家武小娟,是,长得挺苛碜,啥啥都比不上你。可是人家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把我留在这儿,给我吃给我住,还找人教我修电脑,这些事我绝对不能忘!我承认一开始我不咋喜欢她,可现在我觉得要是能娶她当老婆,我真知足了。再说了,就算我不喜欢她,我也不能甩了她,因为她有恩于我!我在外面好歹也混过几年,别的不懂,知恩图报必须会!”
阮红菱刚想张嘴,汪大海又一摆手。“听我把话说完!菱菱,你长得是千里挑一,这谁都没说的。你来咱网吧之后,有多少人不就是冲着你来的?我跟小娟都得谢谢你。可我还是得跟你说,你漂亮也就漂亮这几年。要是想靠这吃一辈子,那没戏。漂亮小姑娘还不有的是?谁都能因为你漂亮就哗哗给你钱?也不是去动物园看孔雀!除非你再去接着傍大款!”说到这儿汪大海看了看阮红菱,虽见她面有愠色,还是继续说下去。“那玩意来钱是快,可没得也快!根本不是个牢靠事儿!你自己也吃了亏了,咋回事心里最明白。你要是把我当你大哥,就听我几句劝。你要是嫌这400块钱太少,我只能给你出一个招。趁早跟你妈和好,回学校念书去!哎哎你别不爱听。你就说,你刚初中文凭,我连初中都没念完,咱跟人家大学生一起找工作,那是他妈一个待遇吗?我当初没惜得好好念,现在真后老悔了,可有啥用啊?啥都赶不上了。你聪明,以前学习不也挺好?要是现在回去好好补补,说不定还能行。”汪大海一口气说完这话,脸上挂着说不出的轻松和感动——感动当然是冲着自己,他压根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能一口气说出这么长的,这么感人的话。
阮红菱也仿佛听进去了这些话。她沉默着低下头,咬她的右手大拇指。近一年以来她养成了这个神经质的坏习惯,右手大拇指在她长期的折磨之下已经皮开肉绽。
“我不是不想读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可我现在哪有那条件?谁能供我?你指望我妈还能供我读书?我这么跟你说吧,我已经跟我家人都断交了。除非我到了大富大贵那一天,看他们实在可怜,否则绝不回家!”
“那你到底想怎么着?没想好就先回去收钱行不?”汪大海有些焦急地回头朝网吧望了望。
“哎,我问你。”阮红菱若有所思地看看汪大海。“最近总来网吧的那个毛六,他咋样?”
“啥咋样?”
“看着好像有点钱。”
汪大海听了这话,一把将阮红菱的身子扳过来,严肃地说:“菱菱,我可跟你说,千万别打他主意。他在这片可混了五六年了,不说杀人放火吧,别的损事也没少干。这种人你少沾边。”
“嘁,你瞅瞅你现在这德性,跟个老妈子似的。我就顺嘴一提,你至于嘛。”阮红菱悻悻地打掉汪大海的手。“真没劲。”
“不跟你废话了,赶紧回去,要是我老婆发现咱俩在外面,咱俩就都废了!”汪大海不耐烦地拉住阮红菱,把她连拖带拽回“燃情岁月”。
刚一进门,武小娟的火爆声音就劈头盖面地砸向两个人。
“汪大海你他妈死哪去了?你俩要私奔哪?要私奔也先把该干的活都干完哪!当我三头六臂啊?你他妈赶紧去看看16号机器,人家叫机修叫了一百多声愣请不出来你哈!亏你还有心思出去泡妞吹风!赶紧去!看我干啥!”
阮红菱指望着听完这些话的汪大海能立马上去踹武小娟一脚,至少也要扯开嗓子骂一骂。但她再次悲哀地发现,今日之汪大海已非昨日之汪大海矣。他被武小娟数落完,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还好脾气地挤出点笑,然后就飞奔到16号机器去点头哈腰地给人家赔了不是,然后就蹲在地上摆弄起机箱来。
阮红菱无语了。她只能依照汪大海给她作出的示范,低眉顺眼地走进吧台,给那些趴在吧台上等候老半天的男人男孩们登记、发号、找钱。
心烦意乱地忙活半天之后,阮红菱才有空坐下来,喝一口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还有一个小时才到换班时间。她郁闷地抻了个懒腰,刚想偷偷趴一会儿,被一只突然伸出来的戴着两个金戒指和一个翡翠戒指的肥手吓了一跳。
“美女,累了?”
阮红菱抬眼一看,正是刚刚和汪大海提到的毛六。这人虎背熊腰,肚围与待产孕妇有得一拼。剃着光头的大脑袋形状浑圆,想来他自己对此也是甚为得意,隔几分钟就要摸上一摸。他的瞳孔小而黑,鼻头红而糙,笑起来除了“淫荡”让人再无其他联想。他的衣着既粗俗又随便,手机像BP机一样拴着银链子别在腰间。横看竖看,这都是一个来自电视剧中的典型中年混混形象。或许就因为过于概念,严重缺乏个人风格,毛六整个人看上去虽然匪气十足,却又同时具有喜剧感。就好像我们的抗日题材电视剧,最厚颜无耻的那个日本兵必在人中处留一撮正方形小胡子。化妆师不是不知道日本兵还有别的造型,但他们知道什么玩意最能让观众在嘲笑声中增强厌恶。
阮红菱刚想对毛六笑脸相迎,想起汪大海之前的警告,不由又迟疑起来。
“呵呵,六哥啊。我不累。”
“不累啥不累?我看着都累。天天干这么多活,好不当的还被骂一顿,换谁谁不堵得慌?”
阮红菱红着脸低下头:“你都听见了?”
“就那娘们儿那嗓子,二楼都听得见,我听不见?”
阮红菱尴尬地抿抿嘴。“想笑话我就笑吧,谁让咱没能耐呢。当小工的不就是这命!”
“那可不是这话,美女。千里马再好也得遇见伯乐才行,不然它也得一辈子拉车去。”毛六得意地摩挲着他的大脑袋。“你说是这理不?”
此话正说中阮红菱心事。她刚才还黯淡的眼神忽悠一下明亮起来。“你觉得我能遇见伯乐?”
“那还不明摆着呢!”毛六哈哈一笑,拍胸脯拍得啪啪作响。“你六哥我啊!”
阮红菱读懂了毛六的笑意。她那休息已久的卖弄风骚的爱好在瞬间苏醒过来。她娇滴滴地冲毛六抛了个媚眼,嗲声嗲气地问:
“六哥,这话咋说的呢?”
毛六快乐地挤了挤他那肿而小的眼睛。“这话咋说?那咱可得慢慢说。你现在给我开两台机器,然后过来陪我聊一会儿。”
“不行啊六哥,我还有一小时才下班呢!你又想让我挨骂?”阮红菱噘着嘴摇了摇头。
“没下班咋的!怕啥?你跟我坐一起,我看谁敢逼扯!”毛六傲慢地挺起肚子,一边环视四周一边大声说。
正在擦桌子的汪大海闻声向吧台这边看过来,使劲地干咳一声。无奈阮红菱对此毫无反应,跟随毛六走到网吧一楼最靠旮旯的两台机器,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坐下来。
“六哥,你这是要干啥?”
“玩游戏。”
“啥游戏?好玩吗?”阮红菱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网络游戏,《××群侠传》。听说过吧?”毛六熟练地输入帐号密码,进入他的武侠世界。
阮红菱茫然地点点头。“总听见有人在玩,到底咋回事我也不清楚。”
“这游戏我跟你说,老有意思了!”毛六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露出右小臂上的裸女刺青。
“咋有意思,你跟我说说?”阮红菱虽然对屏幕上那些古庙青山持刀小人丝毫不感兴趣,还是做出一副天真的好奇模样把头贴到毛六的胳膊上盯着屏幕看。
“网络游戏你知道有意思在哪不?就是你能在这里面和一堆真人一起玩,又不暴露真实身份!你可以入帮派,建组织,赚钱,练武功,最后称霸武林!”毛六兴奋地看着阮红菱说。
“哪又能咋的?”阮红菱不以为然地打了个哈欠。“都是假的。”
“那可不对!你要是真厉害到一定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