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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他没有死,这次却不同了。
他在哭的过程中又大笑起来,他是笑死的。
听起来是如此的荒诞。
可是,他真的死了。
一个先哭后笑的人,却笑死的人听起来就叫人恐惧。
先说说他眼含着泪水前的情景:他从河西街道的百货门前来到富家超市,看见里面有几个人在哗啦哗啦地戳着麻将,那几个人还在吆五喝六的,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了李志的脸上,李志爬上一个慢坡到了春明小学校,他站住了,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儿,他眼泪禁不流了下来,他的女儿在他失业后的第三天突然失踪。女儿的失踪使他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一天到晚神情恍惚,大脑里晃动的都是女儿的样子。可是,女儿失踪了,失踪了啊!失踪……失踪。失踪了啊!他仍向前走着,走过了电影院,走过了妹妹足疗城,走过了本钢总医院,走过了新华书店,走过了水塔洗浴中心,走过了好佳花园,他在心跳2000娱乐城门口停了一下,他身体左转,看见了天空上升起一个巨大红色的云团,那是他曾经工作过的炼钢厂放出来的烟雾,整个天空都红彤彤的一片,像傍晚的彩霞。
那云团挣扎着变了形状,李志感觉自己就在那云团的包裹之中,几乎窒息,然后被那云团抛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李志失业了。
他仍旧向前走,来到古城墙下,古城墙上仍旧保留着文革时期留下来的毛主席万岁的字样,他仔细地凝视了一阵,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转。挨着古城墙旁边的那条街道格外的繁华,是夜市,那喧哗的声音飘荡着传过来。
他一个人在古城墙下感觉很悲凉,他膀胱有些发紧,他解开裤带,对着古城墙撒了泡尿。
在他将要把裤带系好的时候,一个尖锐的物件顶在了他的腰眼上。
他没有动,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知道那是什么。
只听一个幼稚的声音说:把钱拿出来拿出来
李志多少有些害怕,身子颤抖。
他没敢回头。
李志说:我没钱,没……钱……
身后伸过来一只小手在他的身上搜着。
当那只小手真的发现他身上没钱时,那幼稚的声音骂着:真他妈的倒霉,遇上个穷光蛋,那就把衣服和裤子脱下来。
李志一件件地脱着,脱得只剩下一件破旧的裤头。
李志说:还脱吗?
那幼稚的声音好像很愤怒,嘴里骂骂唧唧的。
李志觉得那尖锐的物件扎进了他的屁股,他听见了那尖锐的物件刺破皮肤的声音。
李志想,完了,完了。
他恐慌起来,身子抖个不停。
那幼稚的声音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抱起地上李志的衣服顺着城墙跑了。
李志听着那跑开的脚步声睁开眼睛向那个方向看着,他看见一个瘦小,羸弱的影子幽灵般贴着城墙消失了。
李志感到很疲惫,屁股很疼,他趴在地上,趴在地上,不愿意起来。
那样趴着,李志感觉很舒服,很踏实,心里多少有些空荡荡的。
他的手摸到了粘乎乎的血。
他有些麻木,这些天打狗看见的血已经彻底使他麻木了,即使现在是他自己的血。
他就那么趴着,几乎要睡着了。
一个贴在城墙上的阴影向他靠近过来。
那个阴影仿佛是从城墙里面钻出来的,张牙舞爪地过来。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李志趴在地上,晃地睁开眼睛,他看见那个阴影,在走进他,他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想:是吴霞吗?刚才在河西街道上可把他折磨得够呛,怎么她还追上来了?看来她是阴魂不散啊!
李志说:吴霞是你?
那个阴影没有说话,距离李志只有几步远的距离。
城墙上的风刮得越加的厉害,呼呼的,仿佛古代那些死者鬼魂的呼喊声。城墙根的树木狰狞地摇晃着,似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和危险。几个霓虹灯就更像恶魔的眼睛在那里明晃晃地照射着。
李志又问:吴霞是你吗?你不要吓我,我是不会怕你的,要不你就把我也弄死。我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没能耐,我失业了,我是一个窝囊废,可是你知道,你知道,我是真的爱你,我才那样做的,这样我就能永远地爱你,不再担心你会因为是一个窝囊废而离开我了,不再担心你会因为我失业了而离开我了,你知道吗?吴霞,我现在有工作了,我在打狗队上班,吴霞……我仍没有找到咱们的女儿,你看见她了吗?她不会被人杀害,也到你的那个世界里去了吧?我好想好想你和咱们的女儿啊?你知道这样的想念比你活着给我的恐惧要好得多,好得多,你知道你活着的时候,我是多么的自卑吗?我没有能力使你过上幸福的生活,我的心里是多么痛苦,你知道吗?所以,我想了又想,我只好杀了你,杀了你,我觉得我们的爱情就永远地在我的心里保存着,不会丢掉,不会的,就是我死了,到你的那个世界里也不会丢掉,不会的。
那个阴影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城墙根那些树木的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哗啦地响着,有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李志按耐不住自己了。
李志说:你要是吴霞,你就说话呀?别哑巴似的。你妈的你说话,别在那里站着,人不人,鬼不鬼的吓我,你要是恨我,你就过来,把我弄死。
那个阴影仍旧不说话。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似乎只要那个阴影开口说话,周围的空气就会突然爆炸。
李志的两条腿开始打摽,抖得厉害。
李志开始哭了,鼻子里哼着哭腔说:你是谁?你说话呀?难道连鬼都欺负我吗?我活着真的没意思,杀了自己的老婆,女儿又丢了,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什么留恋的呢?老天啊!你说话啊!哪怕就是电打雷劈我也受着啊!这么大的世界竟然没我李志活着的理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恐惧的外壳在包裹着我,挤压着我……我就是一个小虮子,你喀嘣一下挤下去,只能看见一块小米粒般苍白的皮,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没有一滴从人的身上吸食来的血,没有……小虮子,小虮子,小虮子,我是一只小虮子……可怜的小虮子……悲哀的小虮子……窝囊废的小虮子……小虮子。小虮子。小虮子。小虮子……
他嘟囔着,一瘸一拐地向那个阴影走去。
阴影向后退了一步。
李志向阴影又靠近了一步,阴影又后退了一步。
李志再靠进一步,阴影不动了。
李志的两只眼睛与阴影的两个空荡荡的眼眶对视着……
李志不会动了,心都要蹦出来了,他浑身瘫软,几乎倒在地上。
那是什么?真的是……
那两个空荡荡的眼眶里流出了血……
23
四周开始变得死寂,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空气里多少有些闷热。
李志听见了那个阴影发出低沉的声音:你好,你是叫李志吧,我刚才听你说了,你对你的妻子吴霞说的话使我很感动,我几乎要流下眼泪了。我也是一个失业者,现在是一个死者,你看见我的眼眶了吧,我就是死在这城墙根下面的,我也是被人抢劫的,那个少年看我没钱,捅了我几刀后,凶残地剜下我的眼睛,就是你现在看的样子,你害怕吗?
李志的身体像通了电流般地颤抖着,他的心脏几乎承受不住,马上就会爆炸似的。他知道他真的遭遇了亡灵,一个和自己同命相连的亡灵,他们之间的不同就是:李志还是一个活人而那个阴影是一个死人。
那血红血红的空眼眶紧紧地盯着李志。
李志的眼睛里流露出害怕与茫然的神情。
李志干嘎巴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睛在回避着那个阴影血红的目光或者说只是充满血光的空眼眶。那空眼眶里面黑洞洞的,可是流出来的血却是那么鲜红,鲜红的就象刚刚流出来的一样鲜艳无比,鲜亮,鲜亮的,还冒着热气。
李志的两条腿像木桩般地钉在地上,身子冰冷、僵硬,一动不动。
那个阴影的嘴里发出有些悲凉的声音:小虮子。小虮子。小虮子。小虮子……
他的脸部随着他的发音而颤动着,那脸上面的血滴落在地上,几乎蹦到了李志的脸上和李志的身上,李志拧了一下身,躲开了。他可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满脸血污的人,如果再伸出舌头,那样子像什么了……
砰砰砰砰。
李志听见那个阴影的心脏敲打着肋骨的声音。
砰砰砰砰。
李志看见一只巨大的老鼠从他的身边跑过去,还回头看了看李志。李志被老鼠那条细长的大尾巴吓得惊呆了,那是老鼠吗?李志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大的老鼠,没有。他有些亲切地又看了几眼大摇大摆从他们身边经过的老鼠,诚惶诚恐起来。而那只老鼠也转动着两只眼睛,肆无忌弹地看着李志,目光也是那么亲切。李志透过那目光看见了人的东西,或者说是人的目光。他颤栗地不敢再看那只老鼠了,老鼠寂然地消失在城墙根下面的一个洞穴里。
从那个洞穴里发出一声声惨无人寰的尖叫。
四周的树叶舌头般地蜷缩着,听见老鼠地尖叫声后也纷纷惊悚地竖立起来,树枝向上延伸着,伸进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那些树叶在空气里颤栗地抖动着,像舌头般吐着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那树叶舌头上的毛刺划开皮肤,舔进肉里,舔进骨头里,然后吱吱地吸出一个人的骨髓……翻转的舌头突然变成一条巨蟒,张着血盆大口,紧紧地缠绕在树干上。那血盆大口喷着热气,将要……
鬼厢园楼上的画像那个阴影的身子在抽搐着(1)
24
那个阴影的身子在抽搐着。
李志问:你怎么了?你哭什么?你现在不是很幸福吗?死了比活着幸福不是吗?
那个阴影说:都说有什么天堂,可是我只看见了地狱,黑暗的地狱。阴冷的地狱。阴朝地府啊!
李志有些犹豫地看着那个阴影,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那个阴影看上去也很沮丧,化作一道白色的光钻进那个老鼠消失的洞穴里。他好像是悻悻地离开的。李志觉得有些冷落了那个阴影,那张失去眼睛的面孔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空眼眶里面流着血……李志的心里很不好受,刀割般疼着,那是一个比他还可怜的男人,被抢劫不说,还被人捅死了,两只眼睛也被人挖了去,又想到吴霞和女儿,悲从中来,两眼发热,眼泪开始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那城墙根延伸进古城花园的小路上洒着盐粒般的月光,又仿佛是细密的冬雪落在路上,掩埋了那条小路。李志的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像真的踩在了雪上面似的。这时的他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可是你又笑不出来。他只穿了个大裤衩子,光着脚,光着膀子,在铺满盐粒般的小路上走着。
李志向公园的那些石头椅子上看去,他已经忘了屁股被人捅了一刀的疼痛。他的脚踩着落在地上的树叶,他想穿过那排石头椅子,在那排石头椅子的后边有一条小道是通向他家的近路。
这是一条俗称鬼道的小路。很少有人走,很肮脏,像一根大肠穿过,时常有人在那里拉屎撒尿,就像一道细长的公厕。
一到夏天,那些苍蝇,白色的蛆虫在那些粪便和尿骚味里爬着,爬得满墙都是。
这里经常发生一些罪恶的事件,强奸,杀人,抢劫……
有一次李志喝得醉醺醺的,从这里走过,走到一半,就被一个东西拌了一下,等李志清醒过来,他竟然抱着一个死尸睡了一晚上。
李志正在犹豫走还是不走这条近路的时候,十几只蚊子飞过来,落在他的皮肤上,嗡嗡地喊叫着:
我要吸你的血,吸你的血,你同意吗?你同不同意我们都要吸食你的血,弟兄们,给我上啊!狠狠地吸啊!
李志嗷嗷地叫起来,和那些蚊子展开了斗争。
李志想到一张人皮包裹在他的骨头上,那样他整个人就惨了。
他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不想。
他的手掌啪啪地在身上拍打着,几只蚊子很快毙命,可是那些血已经无法再顺着蚊子叮咬的伤口流回到李志的身体里了。
李志拍得自己满身是血,那些蚊子的尸体像纹身似的镶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满身布满蚊子的花纹。
李志很痛苦地呻吟着,抬起头来。
他看见一条狗跟在一个女孩的身后。
他睁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他充满警惕地看着。
这个女孩就是梅香,这条狗就是阿良。
李志瞧见了梅香。
那干净的脸庞,那突兀的嘴唇,那扎在一起的头发……是她吗?一个念头像灼人的闪电一样一掠而过,无边无际的惶恐使他头脑发麻,身上陡然增加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那不是女儿吗?女儿……女儿……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老天……老天……
他踉跄地跑过去叫着,女儿,女儿……
梅香感觉到一个人的声音在喊着女儿,可那不是她父母的声音,不是。
梅香小心谨慎地一声不吭。
阿良看见李志几乎疯狂地向这边扑过来,它张开嘴,露出尖牙,虎视眈眈地看着李志,它没敢出声,没敢,因为梅香一直都责备它,要是被打狗队的人发现了,他们就逃不出蓝城了。
它只是在喉咙里低吼着,敌视地看着只穿了一个裤衩的李志。
几乎疯癫的李志。
阿良想,只要你一接近梅香,我就扑上去,把你撕成碎片。肉的碎片。
阿良的牙齿摩擦了几下,弄出说纳簟! �
梅香听到了阿良磨牙的声音她说:阿良,别动,别动,我们不要惹太多的麻烦,只要他不是打狗队的人,我们要顺利地逃出城市……
李志蹦跳着,嘴里喊着女儿,女儿,向梅香扑过来……
那边老鼠洞里惨无人寰的尖叫声再一次传入他的耳朵里……
当李志走近梅香的时候,他发现那根本不是他的女儿,他哭着,眼泪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他说:“小姑娘,你看见过一个跟你一般大的女孩吗?她是我的女儿,她丢了,我找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他不停地抽泣着。
梅香同情地说:“我是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也许我的阿良看见过了。”她轻轻地拍了拍阿良问;“阿良,你看见过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孩了吗?那是这位先生的女儿,她走丢了。”阿良摇了摇头。梅香的手摸着阿良头说:“先生,它也没看见。你还是到别处找找吧,会找到的。”梅香安慰着李志。李志看着同样可怜的梅香和阿良说:“小姑娘,你赶快带着你的狗离开蓝城吧,要是被打狗队的人看见了你的狗要被打死的,都那时候你就没有引路的了。”“谢谢你好心的先生,我们正在逃离蓝城。”李志看着梅香和阿良走开的背影一阵心酸,眼泪又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那边老鼠洞里惨无人寰的尖叫声再一次传入他的耳朵里……
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声过后,扑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理论上是这样解释一个人笑死的:
第一个阶段,笑的特点是嘴唇的轮匝肌和原来处于收缩状态的笑肌、犬牙肌、颊肌突然扩张,同时加上断断续续的呼气。但是,到第二个阶段,肌收缩能够蔓延到面神经的所有依属部分,甚至蔓延到颈肌,特别是颈阔肌。到第三个阶段,笑动摇整个机体,使人流泪,小便失禁,使得横隔膜痛苦地短促地收缩,损害肠和心脏。
李志死了,他的尸体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老鼠向城墙根下的那个老鼠洞奔跑过去。他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