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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蚀 by 暗夜流光-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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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柱脸上立时浮起歉疚神色,「对不起,我……我又做错了事。可是我总做噩梦,梦见那周公子一剑把你杀了……我实在放心不下,我只想……」
  李承翰见他这般自责愧疚之态,只好伸手抱着他解释道,「我不是怪你……我这是……唉,你实在鲁莽得很,若被神剑门的人知晓你与我相识,一个不好便白白的送了性命!幸好周天南不许门人插手此事,一直是自己独身追寻我的踪迹,又不像我父亲,拿着大笔钱银放出暗花,我便至今也没被他追上。若被他找到……我也不知他会怎样,总之我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他。阿柱,你听我的话,明白一早起来便赶紧回乡去,我自会另找个地方躲藏,若以后风平浪静了……我……我会去看你的。」
  石柱痴痴看着他的脸,双臂紧紧抱着他,不愿松开,「我知道我没用,只会给你惹麻烦……可是……我晓得你真的待我好,你是怕我丢了性命,才狠心不理我,叫管家送我上船,是不是?我原先就觉得你是好的,只是想不清楚……你明明对我这么好,又不肯理我……还狠狠的打了我一巴掌……你是怕我不肯走,才想叫我死了心,是不是?」
  李承翰皱眉苦笑,「你把我想得太好了。阿柱,我那时可没想到这么多……我只是,呃……我身体有异,便去看了大夫,大夫说……说我身体无病,乃是心症,遇上了自己真心喜爱的人,才会大失常态,我却不信……我到现在也仍是不信,我会待你长长久久、一心一意。以我这风流性子,再喜欢的人也顶不过一年半载,便算是那周天南,我也曾真心喜爱过他,得手之前还辗转反侧、数日相思,可到后来被我得了手……三两天下去情意就淡了。」
  他轻轻抚摸石柱的头发,自喉间发出长长的叹息,「只是……我却不想哄骗你。你单纯如纸,我说什么你都信,就算知晓得清清楚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还是这般死心踏地,你如此待我,我真的受不起……我这便明白的跟你说,我真的是想放你一条生路,也放我一身自在,我们今晚共聚一宵,明日便各走各路,我知道你在乡间明明安安的过活,也就心安理得、了无牵挂了。」
  石柱听他讲得如此淡然,双手将他抱得更紧,只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送给这人,「我舍不得你……承翰,我给你讲过兔子和猎人的故事……我便如那只兔子,你既已养熟了我,我就离不开你了。若是你安然无事,喜欢上了别人,我自会了无牵挂的回乡去,但眼下你身陷险境,我却怎么能安心回乡?不如……不如你跟我一起去乡间躲一躲,那周家公子也未必找得到我们,过得个三年五载,他心也淡了,李老爷也消气了,你再回家去。」
  李承翰倒真的细想了一番,仍是不敢轻易点头,「不成……你与此事本无瓜葛,若累得你白送了一条性命,我当真罪莫大焉。阿柱,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这等人,根本不值得你舍命相护!我对你只是有些感动怜惜,远远不及你对我这般情深义重啊……」
  石柱凑起嘴唇在他脸上重重一吻,将他余下的话全部阻住,双眼定定看着他挺秀的面孔,手也伸出来在他脸上缓缓摩挲,「承翰……人早晚都会死,分别只是死在何处,死时身边又有何人……我父母早亡,无亲无故,与你一起的每一日,都比以往十数年还要开心,但与你分开之后……我日日都为你的安危担心。我……我想要跟你一起,能多久就待多久,与其日日夜夜的为你担心,还不如跟在你身边更为安心。我不怕死,但我更想活着与你在一起……我会努力不拖累你的。」
  李承翰苦笑摇头,「可我会拖累你!阿柱,莫再说了……我已定了主意,你乖乖睡觉吧。」
  石柱哪里肯闭上眼睛,仍是双目大睁的深深看他,他莫名其妙就一阵心软,嘴里不由自主开口哄道,「那……那我们明日一起动身上路,我多送你一程可好?」
  石柱似乎还想说话,犹豫半晌又咬着下唇轻轻点头,将他的一双手臂牢牢抱在怀中,才慢慢地闭上眼睛。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着,李承翰想着明日再怎么劝劝石柱才好,石柱却是唯恐真的睡着了,他会干脆来个不告而别。李承翰倒完全不曾这么想,他既已说了再不会欺骗石柱,那就是十分当真,他平生哄骗过无数人,唯有这少年令他不忍再骗,也根本不愿、不用去骗。便算是善意的瞒骗,他也再做不出来,那次离家之前的一番所为,害得石柱深受重伤,他自那以后便知晓这少年实在太过死心眼,无论他真假虚实,恶意还是善意,这少年仍是一门心思相信他、护着他。
  除去怜惜不忍,他也不知自己对这少年到底有多少爱慕,这爱慕之心又能维持多久?他这种连自己也不信的无德浪子,偏偏有这少年死心踏地的信他爱他,他也不知这到底是幸运还是劫数。想至些奥妙难解之处,他不禁无声苦笑,他真正的情劫非是周天南,而是这睡在他身侧的少年。
  过往只有恣情纵意、爱欲由心,从未识情愁情怯滋味,自与这少年有了交往,他竟将那许多愁思顾虑一一尝遍,再不复往日的果断潇洒。这少年明明纯良如水,却能活生生将他这一颗铁石之心缓慢侵蚀,想起事情来也开始千绕百转,蜿蜓曲折,当真有水滴石穿之功。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两人都是早早睁眼,精神也都不是太好。
  李承翰起身穿衣之时,石柱也跟着一起,两人同时穿好了衣服,又同时洗面,石柱等他洗完了脸拿着梳子就为他梳头束发。李承翰也不言语,任石柱动作笨拙的为自己做着这等事,在铜镜中看到石柱手指发颤、表情甚是难过,只一转过脸正面相对时,石柱却对着他露出了笑容。
  他叹息着握住石柱的手道,「阿柱,你无须装做高兴,若心中难受,便痛痛快快的骂我一顿。」
  石柱只是摇头,将梳子收近包袱,便唤他一起动身,「我只是刚才看到你头上有一根白发,才想到你最近受了苦……不过后来又想着,你人还好好的,头发白了一根实在算不得什么。承翰,我已想好了,我会听你的话,回乡平平安安的过活。我不会出来找你了……我等着你。」
  李承翰心头一震,试探着问道,「若我一直不来呢?」
  石柱仍是微笑着道,「反正我也不会去别处,你若来了就能找到我;若你不来,我也是在乡间过完这一世。不管你来是不来,都要记得给我写封书信,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你可答应?」
  李承翰看着他面上的笑容,重重的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不管我身在何处,定然每年都会给你写些书信报个平安。」
  「这便够了……我们动身吧。」石柱打开房门,牵着李承翰径直走往米行大门之前。
  掌柜的听得石柱要走,还颇有几分眷恋不舍,交待他以后若再出门,千万记得来此处打个招呼。石柱笑着应了,掌柜又给他多结了些工钱,他领了工钱便对一众工友辞行。
  李承翰不声不响的一路护送,两人买好了粮食种子,又买了一架驴车,一起坐在那架驴车上缓缓前行,看着倒颇像两个乡村农夫。石柱带笑盯着他满脸的胡子,时不时伸手去摸一下,李承翰放粗声音跟他调笑,「娘子,我这幅美须可生得威武吧?」
  石柱收回手摸摸自己的下巴,「其实应该我来留须……你长得那么好看,应该你是娘子才对。」
  李承翰仰着脑袋嗤之以鼻,「这却是奇了!为何生得好看便要做娘子?世间多有美男取丑妇,丑妇无貌有德,就像阿柱你一样这么好。」
  石柱眨着眼想了半天,才老老实实的反问道,「你是不是说我生得丑?我比起你来,当然是很丑了……这世上没人能比你好看了。」
  李承翰忍不住听得一阵肉麻,瞪着石柱摇头叹道,「说你傻……你却还知道讥讽我……」
  石柱表情困惑的看了看他,极为认真的大声辩解道,「我没笑你……我说的是真心话。」
  李承翰仔细琢磨石柱的眼神,果然是满待仰慕的望着自己,这便得意忘形起来,挺直身子摇头晃脑的吟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彷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石柱瞪大眼,摇头打断道,「听不懂!」
  「呃……这是说一个人生得极其好看。」
  「好看便是好看,什么惊鸿游龙……」
  「呃……我不念了。咱们说点别的吧……」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彼此心中都是依恋不舍,李承翰想着只送到下个城镇便告别分手,却一直送了两整天。那句分手之言每次临到嘴边,石柱都彷佛知晓他要说什么,那双黑如深潭却能一目见底的眼睛定定的看过来,那句话就不由自主吞了回去。明知多相聚一个时辰,便会给石柱多带来一分危险,他还是以侥幸之心说服自己,不过是一时三刻罢了,他未必那般背运。甚至有好几次抚着石柱的手时,他险些冲口而出──我愿随你归乡,就躲他个三年五载。这句话终究被他忍住了了,与那分手的话一齐吞在肚里,满腹愁思来来回回,面上倒始终挂着笑容。
  到得第三日上午,已送到一个偏远小镇,离石柱老家的乡村,只隔了一条河。站在渡口上船之前,反而是石柱微笑着开口,「承翰,我们就在此告别吧。」
  李承翰心中一酸,此刻石柱竟比他更为强韧,「我……我还是送你上船。开船时我再下来。」
  石柱握住他手,用力捏一下便放开,「船马上就要开了。你无须上船……除非你要随我一起回乡。承翰,我仍是想要你跟我一起去,无论迟或早……我都等着你。」
  李承翰眼眶一阵发热,伸出双臂紧紧抱着他身子,言语中终于微带哽咽之声,头也紧贴在他耳侧轻轻落下一吻,「阿柱……我……我舍不得你……若我哪天真的来找你了……便再也不会走……若到你二十岁那年,我还是没有来……你便当从没见过我,找个好女子成亲……你答应我,好不好?」
  石柱缓缓抚着李承翰的背脊,声音清楚的答道,「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不会成亲……如果照顾得来,我要收养几个娃娃,把他们当作自己亲生的,好好养到大……承翰,这样我才会很开心。」
  李承翰偏头看向他脸上,却是笑得开心真切,显然并没半分作伪,也只得发出一声叹息,「你若真的开心便好……」
  两人拥抱了一会,船上摆渡的船夫已在大声催促,石柱轻轻推开李承翰,赶着那辆驴车走向渡船,走得两步,又回头对他笑了笑,似是在叫他放心而去。
  李承翰呆呆的立在当地,看着这人身影慢慢走远,身边旁人的嘈杂嬉闹之声全不入耳,世间便只剩这一个孤孤单单的背影深刻在心。
  他脑中一片混乱虚空,胸口却涌起半是甜蜜半是酸楚的渴念,忍不住向前冲了两步,嘴里已叫出这人的名字,「阿柱!等等!我……我……」
  石柱脚步一顿,立时转过身来,看着他速度极快的奔向自己,面上咧开欣喜的笑容。只是顷刻之后,那满面笑容却化为惊恐畏惧,手也抬起来直指着他所在的方向,嘴里大声叫道,「承翰!神、神剑门……」
  李承翰心中一凛,已然知晓自己身后定有个神剑门的门人追来了,脑里在电光火石之间飞快寻思:自己旧伤已无大碍,若对方只有一人,当可竭力与之一拼。既然被人发现行迹,却要拼命杀了那人以绝后患,方可保得自己与石柱的安全。
  主意如此一定,他身子不动,掌心已提起十分真力,嘴里极为镇定的淡然开口,「是神剑门的哪位仁兄?还请报上名来。」
  那人脚步几乎无声,走至他身后也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显然是内力极强的一流高手。他心底冰凉一片,已知今日决难杀了那人,只得向着对面的石柱猛使眼色。那船夫又在大声催促,若石柱此时上船,他当可尽力拖住那人,到船开得远了……起码可保住一人性命。
  石柱自然看见了他的眼色,一双脚却像生了根,只对着他用力摇头。他这才焦急头痛,身后那人也已开口,那清雅悦耳的嗓音,直令他浑身都僵住了。
  「承翰……你若不开口,我还认不出你来。你比从前长高了许多……不过你的声音,化成灰我也认得。」
  李承翰缓缓转过身来,苦笑着看向身前白衣飘飘的年轻男子。
  六年前周天南第一次艺成下山时,便是这么一副纤尘不染的淡逸俊美模样。神剑门人人都着白衣,只有周天南能将一身素白的衣裳穿得这般好看。
  即使脸上有些憔悴之色,周天南那身白衣,仍是洁净如雪,脸上表情甚是平静,看着他那一脸的大胡子,秀丽的眉头才微微皱起,声音中带着七分亲昵、三分嗔怪,「你怎的搞成这幅怪样子?」
  李承翰将一只手放在身后轻摇,面上微笑着柔声开手,「天南,好久不见,我可一直记挂着你。」
  周天南身子一一晃,盯着他眼睛深深看去,脸上便泛起一抹极为轻浅的冷笑,语声却柔软亲密,「承翰,我不信。」
  短短两个字之间,周天南身形已动,李承翰未料对方这么快便出了手,武功也实在与之相差太远,只一招便被周天南点住了好几个|穴道。周天南将他倒下的身子一把接住,见他面色焦急的看着前方,顺着他眼神一瞄,身形竟移动如电,又是一指点住了石柱身上大|穴,一手一个拧着两人飞身上了那艘大渡船。
  船上船夫和客人都被周天南这手功夫吓得噤声,他冷冷扫视众人一眼,只简短之极的开口道,「全部滚下去。」
  那些身无武功的普通人,哪有胆子与他拼斗,赶紧排着队奔下渡船,连船主和船夫也都乖乖下了船,只要他们不留在船上,料想这人也开不动如此大船,办完要办之事总会离去,即使是要在船上杀了那两个人,船能拿回来就是万幸。
  赶走了船上诸人,偌大的船板上就只余下他们三人。周天南先不解开李承翰的哑|穴,望着石柱之面淡淡问道,「你是谁?与他有什么瓜葛?」
  石柱看着眼前这白衣胜雪的俊美公子,心中觉得这周公子未必真如传闻那般心狠手辣,再看一眼李承翰,对方脸上却已是汗水遍布,一直对他猛使眼色。他脑子本就不大灵光,此刻更是不好使,只想让这周天南放过李承翰一条性命,「周家公子,是我缠着他,他才不肯与周家结亲的,都是我的错,你要杀便杀我好了!」
  周天南居高龄下的瞟了他一眼,转头对李承翰微笑道,「承翰,这人想为你舍命了。你真会骗人,连这种粗野乡民也被你骗去心肝。你这般饥不择食,什么样的人你都要,只是不肯要我!」
  石柱看这周公子半点也不信自己,急得说话都结巴起来,「我……我说的是真话!周家公子,你……你别为难他,他其实是个好人!」
  周天南被他这句话险些逗得失笑,望着李承翰上上下下的审视,「你竟是个好人?我从前倒是看不出来……承翰,你明明是个喜新厌旧的风流浪子,如今还来者不拒,全不挑嘴了?」
  李承翰眨着一双桃花眼,斜斜看向周天南,嘴角也挂起那勾人的笑容,努力施展起过往的迷魂招数。周天南痴痴看着他这般风流邪气的模样,目光渐渐迷茫起来,忍不住伸手轻抚他俊逸的眉眼。正神思恍惚之间,突然想起李承翰之前看着那粗野乡民的眼神,面色又沉了下去,一耳光打在李承翰脸上,「你如此作态,便是有所图谋,难道他所说的确是真话?你竟会真心恋上这么个粗野村夫?」
  周天南紧抿着两片薄唇想了一想,伸手拧过石柱的身子放在李承翰近前,自腰间抽出自己从不离身的宝剑。剑身晶亮耀眼,笔直指在石柱的胸腹之间,「承翰,我这便试试,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话声未落,石柱身上已被那锐利的剑锋划破了好几条口子,破损的衣缝里,立时涌出鲜血。石柱此刻也是硬气得很,任伤口又痛又冷,只咬紧牙一声不出,周天南凝神看着李承翰面上,果然有痛楚之色一闪而过,随后便是隐隐的害怕惊恐,更不再多看石柱一眼,而是满脸大汗的望向手里提着剑的周天南。
  周天南又在石柱身上浅浅划了几剑,最后甚至还在石柱脸上也划上了一条口子,李承翰都只一直看着周天南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不断向他抛来恳求讨好的眼神。周天南至此已能确信,李承翰对这村夫并无半点真情,却也不禁为这人的凉薄齿冷,收了剑走过去捏起他下巴痛骂,「你竟一点也不心疼?这人也曾与你同床共枕吧?人家甘愿为你而死,一颗心全都给了你,你却这么薄情!」
  李承翰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愧疚,这才瞄了浑身都在渗血的石柱一眼,随后望着周天南露出充满悔意与柔情的神色来。周天南被他这样看着,总算觉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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