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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容下宝贝的坑很快挖好,卢约理把绢帕包裹放在里面,钟来寿培了土,动作慌忙,象是怕晚了它会从里面飞出来一样。
终于尘归尘土归土。
终于尽完最后一点孝道,让爹的尸首完整的埋在一起。
“没有什么要说的?”看他培了最后一捧土,卢约理发问,音调平缓。
钟来寿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开口说话,“十三年前,爹就从这里把我捡回家的……爹养我疼我,待我比亲爹还好,他,他的……”
“跟传言说的一样,你爹真的是太监?”
听了这话钟来寿猛地抬头,瞪着卢约理,眼神里的是倔强,是温顺掩盖的骄傲,还有隐隐的怒火,就跟卢约理在武昌的时候,说让他留在那里时的眼神一样。
卢约理有些吃惊,眼神有点飘忽。
“传言?你听说过什么?”钟来寿问。
“关于你爹,还说了你……去年大概这个时候就有了。我原以为,只是青帮几个喽啰不满你几次给他们难堪,故意撒下的,话说的很难听,我不想你听到。”
钟来寿收回那目光,又低下头看着地面。
“没错,爹是太监,十多年前那场逼宫,之前逃出来的。”他闷闷的说:“可在我心里,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爹辛苦一辈子,为人温和待人也好,别人求他帮忙,他从来都不忍拒绝……活着的时候不完整,爹死了,我发誓一定要他囫囵的走!”
“为这你不肯告诉我?我等了整整一年,原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小度量?”
“不是!虽然我的确是害怕过,怕被你瞧不起。”钟来寿跪在坟前,声音猛然大起来,停了会儿又小声沉吟:“不过开头我想过要告诉你,可是你中弹负伤那次,让我怕的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后来,周大哥告诉我有个人可以帮我,条件是我不能告诉别人他真实的身份。你从来计划的圆满才肯做事,我怕你不肯,所以……”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自己也没有勇气说完了。
“周闻?”卢约理再也抑制不怒火,嚷起来:“你什么事都告诉他?他给你出了主意,所以那晚你跟他……?你还跟谁有过交易,你还有多少事骗了我?”
“卢约理!”钟来寿踉踉跄跄的爬起来,用尽了力气大吼。
“根本不是,就算我爹是太监让人看不起,我为你做的事见不得人,可我不贱!我没有对不起你,我也不会拿那种事去做交易!”
“你没有对不起我?那汉口他们收到的第三封线报是谁给的?青帮怎么会一步一步紧跟着咱们的行程?在王老爷子那里的最后一次,你去过哪儿,见过谁?咱们出发前在南苑那夜,你给我下的什么药,半夜又去过哪儿?好,就算你有口难言,你拿到了东西,又为什么不回来给我个解释?最初是我强了你,我一直心怀愧疚,我不逼你,可从头到尾,你都没有给我说实话!我到底算什么?”
钟来寿退了一步,霎时间感觉心跳都停了,只剩呼吸,茫然的呼吸,再用力也没有用,冰冷的空气吸入身体,又冰冷的呼出来。嘴唇不停的颤,一个“我”字在嘴里吐不出咽不下,连不成句子。
卢约理嗤笑一声:“是啊,谁能想到北京堂堂的警界新秀,日本人眼里最听话的一条狗,是地下党埋设的线。也万万没有人会想到,暗地里收编打理照映平和形象的体操会,一群不谙世事的小鬼,竟然一到晚上,也能做不少让他们瞠目结舌咬牙切齿的事儿。”
钟来寿惊得瞪大眼睛,把刚刚呼出的凉气尽数都吸回到肺里。
“你在那学过几天的吧,怎样,师兄弟也都见到了?”
望着僵住不动的人,卢约理痛苦的皱起眉,声音却干脆有力,“你忍辱负重这一年多不就为了这一刻么。乔探长,不,世事变换,应该叫做乔局长了吧?尽管他蒙着面,我也认得出,他也知道我认得出,只是我通缉在身说出去也没人信。我还知道,你和姓郑的根本也没有反目,你醉酒那天不小心提过他们,多好一场苦肉计!”
“原来……”钟来寿垂了头,象断了线的风筝,清晰而平静的说:“我不过是个小丑……你都知道,你也从来没有真的相信我……没错,是我骗了你,所以我心怀愧疚,顺便请他们救了常叔,也了了你的心愿,你也是这么猜的吧?”
卢约理没有吭声,怔怔的看着他,他接着又说:“你猜对了,事实就是这样,你有钱,吃好的住好的,跟着你也不会吃那么多苦。现在我被拆穿了,那咱们散了吧,这样我也可以正大光明当个正常的人!”
卢约理身体一抖,心脏象被猛然插了一刀,一个“好”字半天才吐出来,背过身,又转回来,口气温和,象两人刚刚没有吵过那些话一般,“我……我最后再问你,倘若,倘若当初没有青帮拿这个逼你,你还会去找我么?”
钟来寿抬眼看他,目光有些恍惚。
“我要实话!”卢约理一字一句都敲在钟来寿的心上,他身体抖了一会儿,咬着唇,转过身子对着坟,背对着卢约理缓缓的摇了头,“爹留给我的家好好的,我去找你干什么?”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在碎裂。
他听得到,还有那个人的叹息,忍着啜泣的呼吸声,决绝的脚步声,然后灌到耳朵里只剩风的声音,冰冷的风。天地碎了,只剩一堆残片和黑暗,连月亮都不肯再施舍一丝一毫光亮。
好象所有的力气顷刻间被抽干净,膝盖一软,钟来寿又跪下来,索性整个上半身都倒在坟包上。
坟包上长满了枯草,还没来得及修理,他伸出满是泥血的手,一棵一棵的揪,动作很慢——心愿完成了,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用来做这件事。
近处的拔光了,他象蠕虫一般挪动了下去够远的,膝盖被什么东西咯着,坐起发现是卢约理刚刚递给他的匕首,磨得精光的手柄似乎还留着一点温度,他记得在武昌的巷子里,他用它挟制一个恶徒,在郊野的时候,他用它刨开土地挖出香面的番薯。
每个藏着灰的缝隙里都是回忆。
心痛的厉害,他忘记了拔草的事,把匕首揣在怀里侧躺着绻在地上。
有白色的浮点飘下,轻轻的落在脸上,落在手上,没有一点感觉,他冻麻木了。
地面还是黑的,形成一个凸凹不平的剪影。剪影有处高些的,那是爹临死前坐过的砖台。
爹曾坐在那里,笑着跟他说:“……只要你中意的,啥样我都喜欢……”
眼泪终于溃堤,流出来便再也止不住。
“爹,真的是我中意你都喜欢么?可是我都搞砸了啊,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爹,你老说我没心没肺,可有了好难过……爹你从来都不说,可我知道,你喜欢崔伯伯是吧?崔伯伯是爹的朋友兄长亲人,是爹最喜欢的人。”
“都是因为我,爹你为什么不怪我呢?为什么呢?”
“爹当初把我扔了多好,我这么没用,扔了你就不会死了,说不定还会长寿呢!我现在也,也不用那么难受了……”
他絮絮叨叨自言自语,雪渐渐大了,在身上覆了一层白色,又被风吹走,他也不在意,缩了缩手脚躺在坟头上闭了眼。
不知道风一会儿会不会停,战事会不会歇,城里还会不会热闹如往常,那些个认识的旧友会不会还记得有他这么个人,爹,还有田中他们又在九泉之下过着怎样的日子。
好些个记忆中的场景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飞过,而他只想安安静静的睡着。
更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来推他,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想动。一只手被猛的扯起来,有些痛,他哼了一下,仍旧没有睁开眼。
推他的人从他怀里掏走了那支匕首,他突然着了魔似的跳起来,扑上去就抢,紧抓匕首不松,发了狠的大嚷:“啊,滚开,滚!谁也不能拿走……”冰凉的手指抠的死死的,简直要把拿走匕首的那只手也一同戳出十个窟窿。
眼里蓄了好多泪,这样一动,一股脑顺着脸颊流出来,卢约理那张节奏分明的脸渐渐清晰,一双眼明亮而深邃,诉说着主人不愿表露出的疼惜。
钟来寿惊慌的松了手,象见了鬼似的狼狈的滚坐在地上,卢约理还握着那柄匕首,手背上满是月牙形的凹痕。
“对不起……”他扭着头看地面,“那本来就是你的,还给你……”
卢约理蹙眉,“我以前不让你坐在地上,你竟然还能这么躺着睡着,感觉不到冷么?”
钟来寿嘟起嘴,一动不动,警惕的看向对方,“为什么回来……东西都还给你了,干嘛还不走?”
贰拾:豆浆,油条,麻油拌咸菜
“对不起……”他扭着头看地面,“那本来就是你的,还给你……”
卢约理蹙眉,“我以前不让你坐在地上,你竟然还能这么躺着睡着,感觉不到冷么?”
钟来寿嘟起嘴,一动不动,警惕的看向对方,“为什么回来……东西都还给你了,干嘛还不走?”
卢约理看看抓痕累累的手背,哑然失笑。他当然不是为这个来的,只是想知道他那么用力抱着的是什么。
“你先起来,坐在地上会生病。”他去拉他。
钟来寿打飞了那拉他的手,“不,不要你管!”
卢约理不依不挠,执意要上去拉他,两个人争来争去,一同摔倒在地上。卢约理根本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将钟来寿钉在地上。
“姓卢的,你干什么?!我现在又不欠你的。”
“谁说你不欠?这一年你吃我的穿我的,难道都是白来的吗?”
“是我救的你们,保住了你家的家产,你还跟我讨这些?你没良心!混蛋!”
“一码归一码,你救了我们,保住爹的遗产,我不跟你抵,这人情我单还你。”
“你!”钟来寿急了,拼命挣也挣不开,自己哭号起来,“你没理就耍赖,你不用还,我才不要!他们本来只答应保住你,我跪了很久他们才答应救常叔他们,我到底为了什么费那么大劲。我不敢说不能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怕你也担心索性瞒着你,你倒好,看穿了还偷偷嘲笑我,怪我骗你。没错,我是没全告诉你,我是一直为了我爹,把你直接出卖给那些王八蛋多简单,我干嘛拐那么大的弯子。我为谁担惊受怕?我为谁绞尽脑汁去想办法?你还的起么,混蛋,你还得起吗?”
卢约理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我都知道,所以我刚刚冷静了下,做了个决定。”
“混蛋混蛋!对不起顶什么用,不能吃不能喝。决定,你做什么都不管我的事,你放开我,别再来烦我,咱们都散了,没关系了,从今往后,我不认识你,你爱找谁找谁,爱去哪去哪,爱干什么我都……呜……”
小身子骨仍不停的乱挣,卢约理用最有效的方法堵了他的嘴。一双温唇,钟来寿想躲扭不动头,很干脆的咬了上去,直到嘴里染满了猩甜的味道,才松下来,任由对方死死的吻着。
卢约理撑起身子,用手背擦了下下唇,问:“解恨了?”
钟来寿不答。
“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情非得已才找上我,我决定了,今后走哪都拉着你。反正我的钱在翁先生那赔光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禁得起骗,怎样都由你。以前你是被逼的,以后不会勉强你,你想过正常人的日子,我就看着你过,你喜欢谁,我陪着你喜欢。”
他低头看着钟来寿到处是划痕灰土的脸,拉他起来,“我觉得我是真的爱你,否则也不会耐着性子等你主动说。我刚刚气疯了,真的是疯了,要爆炸了,我抱歉我说了重话。若你……你还有一点爱我,那再好不过,就算你伤心了不愿理我,我也会等你点头。”
钟来寿嘴动了动,没说出话。卢约理笑笑,从怀里掏出个钢制的酒瓶和一块干净的手帕。
“以后别这么拼命,这当间你独自乱跑,真落到青帮手里头,他们会往死里折磨你……闭上眼,脸上伤口要处理,忍一下。”
钟来寿撇了撇嘴,闭上眼,小声埋怨:“约理真啰嗦。”
“这世道那么乱,咱们谁也都不晓得明天会怎样,我想说,想让你知道。”
卢约理用蘸了酒的手帕,就是雪映的天光,小心的擦拭伤口,处理过脸上的,又弄了手。
把每个伤口都简单消过了毒,他又把人拉着站起来,钟来寿体力用尽了没站稳,膝盖一软,险些又倒下,卢约理扶住他,把他圈在怀里,顺手把匕首别到了他腰里。
“匕首你喜欢,我送你。你的玉坠子就送我吧?我想保存起来,留个纪念。”
钟来寿顿了下,点点头。
“你的手还没这么冰过呢。”卢约理握起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贴着腰塞到自己的衣服里,腰间的肌肉结实而温暖。
冰冷的手搭上去的时候,他只轻微的抖了下,反倒是钟来寿触电一样想抽回来。对上满眼期待的目光时,最终还是犹豫了,隔出点距离,卷起衣服下摆,紧紧扣着裤腰,防止冷风灌进去。
“约理……”
“不叫我混蛋了?”
“嗯……爹走的时候我是没想去找你,想安生过普通的日子,不过……在小屋那次,是我最庆幸的一件事,不管怎么样我一辈子不会忘……”
“……约理,我瞒过你,喜欢你这点,却从来没有掺假。我……我也是真爱你的……”
他只觉得肩膀一紧,被一双臂膀压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过那都无关,被揉碎也无所谓,感觉仿佛自己等的就是这一刻,刚刚流的泪,吃的苦,顷刻间就找回了补偿,补的满满的,缓缓的溢出来。
风好似停了,雪花茸茸的结成一团落下,不知不觉大地也都染白,覆盖了原貌。
白色的精灵在身边飞舞,是天树洒下的花瓣,是星辰飞入凡间。
他听到了哭泣声,轻轻的,甜美的,层层叠叠的涌上耳膜,温柔的如模糊回忆中母亲的摇篮曲。
“咳咳。”
两人还忘情的拥着,不知什么时候有个人出现在不远处。
夜里头看不清,只见一个宽大健硕的身影,胡发花白,还故意的咳了两声。钟来寿一惊,慌忙跳开,立刻就被拉了回去。
卢约理环着他抬起脸,也不擦脸上的水迹,唤了声“常叔”。钟来寿才知来的人是谁,满面晕红,也叫了声“常叔”。
常庆笑笑,点了点头,说:“天都快亮了,还下着雪。吵够了闹够了,咱们该动身了吧。你们俩想在这儿冻成雪人供后人瞻仰,我这把老骨头可陪不起。”
“让常叔受累了。”卢约理接道:“一会儿开了城门,我想咱们干脆去天津,离得近,吃口热乎饭,稍微休息下,来寿熬了一天两夜,怕是也没怎么吃东西。中午我赶回去把约朋和晋子接过来,咱们从天津出发回重庆。”
“嗯,跟我想的一样。”常庆点点头。
卢约理又转向钟来寿,“还有什么未做完的事么?”
钟来寿摇摇头,猛地啊了声,“麻子脸呢,他刚刚来过……”
“逃了,放心,他今后不会再找你麻烦。”
“可他知道这里,爹的坟怎么办?”
“姓章的事发,他脱不了干系,肯定不敢回青帮高密的,而且我看他也不识得路。等咱们稳定了,就回来帮他们把墓都迁走,迁到咱们照顾得到的地方。”
“……好!”
“约理,我可以不可以去喝点水再出发?”
“口渴?那水井已经不能用了,忍忍吧,很快就会到。”
“不能用?为什么?”
想到了麻子脸狼狈的样子,卢约理噗的笑了,“走吧,我慢慢告诉你。”
“想吃些什么?”
“豆浆,油条,麻油拌咸菜。”
“还有么?”
“有,狗不理包子,还有,西安的蜡汁肉,广东的盐焗鸡,单县羊肉汤,周村的烧饼,杭州的醋鱼,嘉兴的粽子,开封第一楼的灌汤包,逍遥镇羊肉胡辣汤,绍兴的臭豆腐,南京的小公鸡炖毛豆,扬州的烧麦,还有……”
“等等,这些都是你爹讲给你听的?”
“爹没见过这些,是我路上听来的。”
“好,等我自己赚了钱,等这世道太平了,咱们一起去吃。”
“约理……”
“嗯?”
“其实,我也有钱。”
“哦?”
“崔伯伯留下来的些珠宝,爹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让我用。”
“傻瓜,我还没到一文不名的时候,你留着吧。今后,有什么打算么?”
“找到落脚的地方,开一个卤肉店,那是爹曾经的心愿。”
“常叔呢?”
“啊,我?卤肉店后院给我留小块地吧,养几只鸡鸭,种点青菜。自打十三岁我出道,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