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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买骨(上部)(出书版) by: 罪化-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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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丝君凝视半晌,终究没有半点瑕疵,不由得佩服道:「果然神技。」

  小季看他将棺盖仔细地合拢,软木棺身上到处都是磕碰的痕迹,忍不住问道:「这个棺木真的很寒酸,不像你的出手。」

  垂丝君道:「我已从归尘处选了上等金丝楠木,让雪枭直接送到空盟后山。

  等我回程,亲自雕琢成龙凤棺。」

  小季冷笑了一声,噫道:「是说你要与他合葬?」垂丝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答道:「他是娶了妻的人,自当与妻子同|穴。」

  小季也见过那位女子,年轻温柔的人,惊讶道:「怎么这么早就没了?」垂丝君叹道:「郁郁寡欢,一尸两命。

  过世之前托我将他夫妻二人合葬。」

  小季听到一尸两命,眼睛就幽幽发光,却还是按捺了对尸体的兴趣,挖苦道:「这女人也忒败兴了,也不知道你心里会有多难过。」

  「只怕她是早就看出来的。」

  垂丝君靠在墙上叹了口气,「闲言少叙,今日之事,暂时言谢,来日定当厚报。」

  小季似笑非笑地兜到他身边:「未来我不管,只要现世报。」

  垂丝君怕他缠人,「你的要求,需在我力所能及的范畴之内。」

  小季点头,「那是自然,我只想请垂丝君拨冗与我出外一游;本是准备与小常一起,看来只能找你代替,这点小事总不该推托了吧?」垂丝君叹了口气,这恰恰是他最不愿意做的。

  第七章

  临羡城外景色优美,然而季子桑带垂丝君去的地方,却不是常人能够接近的。

  城外东郊一里,摩尼寺后山兽心崖。

  高约三十丈的彤红山崖,断面如刀削般,又略向外倾斜、远远看去顶端一个硕大的金粉「佛」字,庄严肃穆,却又有无数黑色白色的怪异图案围绕其周。

  「世人远观兽心崖,皆以为崖上黑白乃是先民岩画,现在贴近看了,竟下如何?」小季轻声笑道。

  他与垂丝君从后山翻上,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借兵的把守:摩尼寺本为武寺,若非绝世高手,实难切入腹地而不兴波澜。

  此刻,二人站在山顶的一处石窝里,垂丝君正顺着小季的指点向下看:暗红的岩石上的一个白的岩画,像是豺狼的形状。

  而让他讶异的是,那岩画竟是微微外凸的,且上下起伏,分明是活物。

  小季见他讶异,得意道:「这在中药里叫「石瘀」,乃是奇石吸收人之怨戾之力所结。

  结咸后七日若有生命一般挣动,其后僵硬固化,算是一味以毒攻毒的猛药。」

  垂丝君一股肃穆地看着那图案起伏,蹙眉道:「这整面岩石上,哪来这么多怨戾之气?」小季笑着指了指对面的金殿,「摩尼寺的和尚,大抵一段时间都会来此地做一番解脱。

  将心魔欲火与过去的某些记忆一并儿拔除到岩石上,算是一种比入定更为简便的方法。」

  垂丝君听了这一番话,似有所悟,却又回过头来问道:「你将我带到这里来,又有何种意图?」小季早料到他会如此提问,忽而贴到了他耳边,神秘地说道:「你若是做不了决断,干脆到这庙里面,把过去的烦恼统统让渡给了这石头,重新开始,岂不是很好?」「忘记未必能解决问题。」

  垂丝君将目光在岩石上游走,慢慢望下去,最后看见了岩脚下一个入定的背影。

  「看那和尚宁愿面壁思过,便知道依靠这死的岩石,终究不是上选。」

  「我看那和尚只是舍不得凡尘俗世,是个懦弱的酒肉和尚罢。」

  小季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却忘了收敛响度,崖下入定的和尚猛地抬起了头,却是那曾经与垂丝君打过数次照面的摩诃。

  四下里也响起了憎兵的喝问声。

  小季心知闯了祸,急忙拉着垂丝君离开。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路上扰了两个僧兵,都是虚晃几下招架了过去,等回了城里,正近午时。

  垂丝君念着尤在床上补眠的常留瑟,一心只想赶蔷回去客栈,却又被小季蛇一般地缠住了胳膊。

  「说好了今日陪我出游的,差了一个时辰也得给我赔回来!」垂丝君只当他是寻常说笑,于是也敷衍道:「你就不怕那归尘主人妒忌?」「朋友聚会,有什么好妒忌的。」

  小季笑道,「再说,我单恋你,他多少也知一点,若是妒忌,你不也活到现在了么!」异族男女,洒脱大方,季子桑亦不讳言心中的爱憎。

  对于他这种坦白却不纠缠的态度,垂丝君最是无可奈何。

  他也知道归尘主人与小季之间的纠葛,不想介入,陪伴一整天是绝对使不得的,于是讨价还价,只答应买些好酒好菜为酬劳,又把小季送回义庄便做数。

  路上,两人边走边聊,小季总是不忘提到些小常的好处。

  垂丝君了解他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更鲜少有赞美的言论。

  于是忍不住好奇问道,「我从未见你对他人如此热心,难道小常对你来说是特别之人?」小季笑道:「我与他一见投缘,这已是非常难得,他长得又清秀,也是我喜欢的那种,虽然不能过分地亲近,做个好友该是不成问题。」

  垂丝君听他这么说,又想起昨天酉时撞见的那件事来,叹道:「帮朋友帮到了床上,还真是用心良苦。」

  小季故作惊喜地反问道:「你这是在吃谁的醋?」垂丝君冷笑道:「谁的都不吃,你们两只狐狸演戏,虽然叫人气恼,却也不过是那点伎俩,谁也压不住谁。」

  「你果然是不糊涂的。」

  小季抚掌笑道:「反倒是小常被你逼急了吧?事情摊开说倒也有好处,起码你该知道他也有等不下去的一天。」

  垂丝君没有再回话,只是苦笑。

  小季不管他心里又在乱想,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警告道:「别的我不管,只拜托以后别在我面前显出卿卿我我的样子,我怕我会忍不住肉麻与妒忌,杀了你们中的一个呢!」垂丝君失声笑道:「这世上就数你最古怪。」

  小季道:「这就是三个铜板的孽缘了。」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就采备了酒菜,提得满当的。

  小季笑道,应该顺便把小常也叫了来。

  正回转到义庄门口,就看见常留瑟被着厚厚的狐裘,孤零零立在门前。

  「哟!」小季老远招呼道,「来得可不正好?一起填了肚子,我也正好有事交代你呢!」小常见了二人,起先一怔,很快就在冻僵的脸上挂了笑容出来。

  「是有点饿了呢,我闻到了荷叶扮蒸肉的味道。」

  三人进了长屋,将酒菜一样样放在炉子上温热了,摆在桌上。

  角落里的花蛇嗅见香气,竟蠢动起来。

  被小季当头凿了一下,抱起来扔到了别屋。

  垂丝君见常留瑟除了外袍,似乎有些单薄,便将火钵头移到他脚边,又询问道:「感觉可有不适?」常留瑟知道他所指何事,淡淡地回答:「昨夜,大哥很温柔。」

  只此一句,便不再开口。

  垂丝君记起来,上次青楼事后,常留瑟也是淡然以对,然而这次看起来更像是在赌气。

  垂丝君心中了然,常留瑟无非是想讨个明确的说法,可他并不想在此时此地惹起事端。

  于是也闷声不响,只是帮小常将狐裘掖到了腰后保暖。

  少时桌上酒菜齐备上人不分主客地坐了,菜色丰富,且大多是荤食。

  常留瑟怏怏地立了箸,一番游走之后,只提了调羹盛一碗汤,却还是刻意避开了里面的笋段鸡丝。

  垂丝君见状立刻有所了悟,只与小季打了个招呼,便推门出去。

  少顷,提着一个食盒归来,层层打开,是一碗白粥配着几个清淡的小菜。

  常留瑟红着脸道了谢,将那些菜并成两碟挤在面前,垂丝君又体贴地替他挪了空地儿。

  边上小季依旧挂着笑容,碗里的一块东坡内却已经被戳得不辨原状,直到后来常留瑟无意中夸赞了墙角的那瓶白菊,他才又慢慢活跃起来。

  这顿饭一直吃到日落,三人说好了明天一早交接陆青侯的事宜。

  回到客栈,进了房中,垂丝君立刻取来药膏,要为常留瑟疗伤。

  小常忸怩不过,只好乖乖褪了亵裤趴在床上,所幸伤势的确轻微,相较于初夜的惨烈,实在算不上什么。

  上了药之后将养,明日依旧坐了马车启程,不会有什么大碍。

  第二天一早,二人便赶着马车往义庄去了,陆青侯的棺材交给垂丝君打理,小季则将常留瑟拉进里屋,将一只银色的鸟笼塞进他怀里。

  「我把这只柳叶青送给你,它比飞鸽更机敏,以后你我就以书信往来,如何?」常留瑟看了眼笼中的青鸟,青鸟也正扒在笼壁上看着他,乌溜溜的小眼睛眨了两下,竟将蓝色尾巴伸出笼外叫常留瑟抚摸。

  常留瑟从未见过如此依人的鸟类,心中自然怜爱不已。

  而小季也再次贴上来,啧啧称奇道:「我家宠物,向来只对主子示好。

  见了你却意外亲热,可见你我该是相似之人,也难怪如此投缘。」

  常留瑟听了这番话,虽然并不觉得自己与小季有多么相似,却也有几分感动,像是找见了知音。

  他从未遇到过年龄相当的朋友,即便是后来有了小芹,也被调教成了个应声虫儿。

  若是季子桑真心与他结文,倒的确不失是一位有商有量的朋友。

  这样想着,常留瑟便将柳叶青端稳了,垂丝君也把棺材抬上了马车,二人告别了小季离开临羡城。

  走水路,四日之后就来到了空盟山下的小城外。

  小常这时候已经好得差不多,也不愿再留在马车内对着陆青侯的尸首,于是出来与垂丝君并排坐在赶车位上。

  也正因如此,他看见了一驾驾的马车牛车,载着木材从他们身边经过。

  「这可是城里最近的一件大事。」

  城门口的老头笑着说道:「有位大善人,要修佛道一家的殿堂呢。」

  常留瑟笑道:「佛道一家?这事可稀奇,不知这城里哪位善人对两教都有信仰?」老头道:「小哥是在开玩笑吧,这小城里怎么会有出如此阔绰之人,那建殿的事主,据说是个年纪轻轻的道士,只可惜腿脚不方便,要靠轮椅往来。

  似乎住在距此不远的空盟山里,会点石成金的法术呢!」垂丝君听了,立刻明白那道士正是殷朱离。

  沿着水路从谷里游出来容易,叫他在陆上奔波,却端的是为难了。

  「那道士他。。。。。。」边上常留瑟还想问个明白,却被垂丝君一把揽了腰肢,低声道,「等回了山。

  当面问他不是更清楚。」

  马车于是继续行走,很快上了空盟山,借着盘桓而上的山道,常留瑟看见了远处正在修造的殿堂,虽然仅仅平整了土壤划分了区域,但端正与大气的感觉依旧从广义的占地上体现出来。

  常留瑟意识到殷朱离或许早就筹划着这项工程,以至于有心将所有财富化为金银。

  然而一个修道之人,若是建座道观自是无可厚非,然而把释教牵扯进来,实在有些古怪。

  思想间,马车已停在了山宅外。

  常留瑟下了车,帮垂丝君将棺木抬进门。

  立刻有粗使的杂役过来帮手,却都被垂丝君拒绝了。

  两人一直将棺材抬到北屋才放下,这时院子里已围了一堆人,都怯生生地观望蓍,不知是个什么局面。

  直见到二人走出来,才看清楚垂丝君极自然地捉着小常的手腕。

  众人惊讶之馀,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首先是小芹孩子气地楼了常留瑟的腰,棋书茶叟不说,就连那三只大了点的猫儿也凑了上来。

  这倒是提醒了常留瑟,忙回车上抱了柳叶青在怀里,回头叫人在屋里作了三重竹笼,又别出心裁地叫小芹找些猫薄荷种在宅子另一头。

  此后常留瑟屋里就换了新宠,连垂丝君都有些嫉妒起那只晚上睡在丝绒小枕上的娇客来。

  回了山宅,开始两天便用作修整。

  常留瑟的伤,早巳好得七七八八,唯有肩上那块削掉的皮肉,始终生长缓慢。

  垂丝君便要带常留瑟找寻殷朱离问诊,顺便询问关于佛道一家的事。

  两人下崖,却见到好端端的谷地里一片狼藉,到处散落着各种材色的木料瓦块,想来都是殷朱离拿了来细细比较的建筑用材。

  二人在谷中喊了殷朱离的名字,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人从水里游来。

  一派倦容,黑亮的长发上甚至还黏了刨花屑,俨然亲力亲为的模样。

  「你们来得正巧。」

  他话里难得带着七分的高兴,「也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几日我大都在山外的城里。」

  垂丝君道:「我们回程时已经知道了你的工程,的确出人意料。」

  殷朱离了然地笑道:「出人意料的是佛道一家吧?这事我也考虑了很久,拖着也不是个办法,想找的人,只会慢慢老了死了而已。」

  常留瑟忽然插嘴道:「原来殷大哥是想要找人过来,难道是要找和尚?」殷朱离这才将目光移到常留瑟身上,虽然依旧没多出什么好感,却还是淡然道:「这事是在我搬到崖下之前发生的,对你们来说该是没有任何交集。」

  常留瑟好奇得紧,怂恿道:「殷大哥不如说了,垂丝君经常在江湖上走动,若有相识的,也好帮着寻找。」

  「这。。。。。。」殷朱离蹙了眉有些犹豫。

  非是不想通过垂丝君打听,然而人情债欠来还去,实在非是他的本意。

  这常留瑟是何等精怪上刻贴上来道:「再说,垂丝君也未必就听说过那人,殷大哥也就当作闲聊这么一说,帮得上忙自然就立刻帮了,若不认得,也就至多是日后留十心眼,毫不费力的东西,殷大哥又何必介怀?」这话正说到了殷朱离的心坎里,他终于抬了头,问垂丝君道;「我来到这崖下居住已有多久?」「七年。」

  殷朱离略一沉吟,回忆道:「那事便是七年前的中原大旱,我原先定居的水潭干涸,不得已之下长途跋涉。

  我腿脚不便,又带着些美酒金银,路上现了财,结果遭人洗劫。

  我原修的是内法,毫无伤人之能,又断水数日。

  眼看就要被结果,半路却被一个游方的和尚所救。

  我当时脱水昏厩,那和尚便与我同路。」

  听到这里,常留瑟暗付:「果然是个和尚了。」

  又听殷朱离接着回忆道:「我修天师道,荤腥不忌、亦好美酒,而那和尚偏偏是古板迂腐。

  我生性孤高,七年前脾气尤胜今日。

  与他和尚两语不合,多有龃龉,最后竟上升到释道之争。

  现在想来也实在有些意外。」

  垂丝君道:「释道本不同路,素不闻历朝历代兴佛而必抑道、灭佛而必扬道的典故?你们这一路,怕是很快就散了的吧?」殷朱离却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比了个数道:「两个月,我与他争辩了两个月。

  虽然可谓相看两厌,然而旅途寂寞,却又正需要人作陪。

  何况我行动不便,一路上有和尚照顾我周全,他做事沉稳可靠,没了他,我倒觉得不适。」

  听到这里,常留瑟已品出了一丝见怪味来:明明是一个和尚一个道土,为何听起来总有些暖味,倒像那清高小姐与冷漠书生一同落难的折子戏。

  更不用说眼下这事隔了多年的寻找,不惜千金修建释道双修的殿堂,只恐怕。。。。。。常留瑟在心底暗暗发笑,边上垂丝君只瞥了他一眼,就暗地里伸手过来在他背上拧了一记。

  小常慌忙收摄了心声上本正经地问道:「可不知接下来发生了何事?」「后来。。。。。。」殷朱离知道他是要听结果,便直截了当道,「后来和尚破了戒。」

  垂常二人一怔。

  股朱离继续道:「我与和尚来至一个村庄借宿,休浴时被人见了鱼尾,便以为是海中蛟人,竟说吃了我的肉能长生不死。

  于是整个村来堵,和尚带我逃,半路上被围住,很有些人上来张口便咬。。。。。。」说着伸手撩开了衣袖。

  浅蜜色的胳膊上,三个铜钱大小的粉色瘢痕,微微凸起,倒有点像花辦。

  「后来将养得太好了些,肉长过了。」

  殷朱离轻描淡写地说。

  常留瑟猜测道:「和尚调养的?那些憎家素食也能长肉?」殷朱离没有答话,依旧循着记忆道:「马车被十来个村民堵在盘山小道上。

  我被几个人拖下来咬了几口,和尚来救。

  那道不过两丈宽窄,下面撑的老松木,哪里经得起这么多人折腾?没一刻钟便塌了。

  和尚只顾抢了我,十来个村民大多跌落山崖没了性命,和尚后来去教,也只捞上来三四个尸首,他便认为是犯了杀戒。

  把我撇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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