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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灵心-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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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姨,你一朝遭蛇咬,终身怕绳索。”
  “或许我应三思,朋友尚有通财之义。”
  “怪不得你,有许多朋友咬着牙签告诉我们:三日之内速筹三百万参加投资,再过三日,对本对秒,切勿犹疑,莫失良机,怎可相信?”
  子驹苦笑。
  他们一边吃炒面一边闲谈至深夜。
  唐叔依依不舍地告辞。
  子驹轻轻问:“我会嫁给这个人?”
  豆苗答:“最后一次结婚,你俩会白头偕老。”
  “他又呆又笨,我不要嫁这个人。”
  “那些机灵的男子,也不过只对街外观众活灵活现,表演一流,回到家,还不是看报喝啤酒打瞌睡。”
  “有人结婚廿周年还热吻拥抱。”
  “在电影与小说里。”
  “豆苗,你那么年轻又那么老大。”
  “唐叔是你最佳对象,你是一叠薄纸,他是一枚纸镇,你多变,他稳定。”
  “你预测他的生意可会成功?”
  “学生多得挤破门槛,连教育署都要向他讨教,不过,他不市侩,只能做到支薪后收支平衡,接着坊间有许多补习社纷纷效法,可是欠缺诚意,不能相比。” 
  “你仿佛看到一面镜子里去那么清晰。”
  “我没看到自身前途。”
  “豆苗,你廿二岁了,我有一件礼物在此。”
  她取出一只丝绒小袋,交到外甥手里。
  “阿姨,我从来不戴首饰。”
  “这只手表,当年由你父亲赠予我,我保存着,今日转赠给你。”
  父亲所有身外物都由母亲退回,一件不留,这只手表,因属于阿姨所有,才侥幸保存。
  可是,豆苗并不认识她父亲,因此一点眷恋也无,她接过手表,想象中,是一只小巧的钻表,可是取出一看,却是一只廉价旧学生表。
  豆苗十分意外,她把手表握在手中,心中充满疑惑。莫非那时阿姨还是个学生,可是子驹在学生时期也十分花巧,不是这只表的主人。
  阿姨轻轻问:“你明白吗?”
  苗只能回答:“明白了。”
  第二天见到李榛,豆苗把手表取出给他看。
  她说:“我根本听不懂阿姨说些什么。”
  “你可坦率问她。”
  “阿姨与家母似有默契,两人守口如瓶,滴水不漏。”
  “这倒奇怪,她俩是那样开放大方的人,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如此含蓄,看,遗传因子报告出来,你确是欧亚混血儿,并非周女士亲生。”
  “但是,她如此爱我。”
  李榛微笑:“你真幸运。”
  “阿姨至今待我亲厚,毫不藏私。”
  “我可以说什么?各人的缘法。”
  李榛忽然说:“请把手表给我。”
  他把学生表握在手中,凝视它:“手表在日本制造,电芯已用罄,表带破旧,可见它主人天天用它,呵,我明白了。”他恍然大悟,抬起头来。 
  豆苗大为紧张:“你想到什么?”
  “这只手表属于你母亲。”
  豆苗一怔,一时还想不通。
  “周女士领养你的时候,你生母把手表交给她,作为纪念品,你阿姨不愿说出真相。”
  豆苗跳起来:“阿姨至今吞吐,可恶,我去审问她。”
  李榛按住豆苗:“不可,她有难言之隐,切勿让这件事影响你们感情。”
  “她为什么不把详情告诉我。”
  “她所知道你也清楚。”
  豆苗坐下来。
  “毫无疑问,你是令养儿,她深爱你,你敬爱她,已经足够。”
  豆苗喃喃说:“我生母,当年她很年轻,她还是一个学生。”
  李榛仍然握着手表,“你没有感应?”
  豆苗摇摇头。
  “豆苗,我有强烈感应,她与我们是同类,你的灵心遗传自她。”
  “什么?”豆苗惊异。
  “你的第六感,豆苗,像其他所有特征一样,遗传自父母。”
  李榛一言提醒豆苗,她用双手掩住嘴,意外之极。
  “我们去找她。”
  “不不,”豆苗忽然充满恐怖,“我没有准备好。”
  李榛笑:“你出生前也统共没有准备过什么。”
  豆苗十分彷徨,人海茫茫,到什么地方去找?
  李榛握着她的手,“且不忙,此刻,我们先到一个朋友家去。”
  豆苗抬起头:“我不去。”
  “你已知道是什么地方?”
  豆苗点头:“你有一个朋友,他的女友病故,可是,他想与她联络。”
  “你已猜对一半,他有种感觉,那女子就在他屋子里,所以近日他已不敢回家。”
  豆苗反感:“他不怀念她?” 
  李榛摊摊手。
  “你的朋友想做什么,赶走她?”
  “他打算把小洋房出售。”
  “那不关任何人的事。”
  “据说看房子的人都觉得不安,所以不能成交。”
  “你朋友疑心生暗魅。”
  “我们一起去看个究竟。”
  “李榛,你不如帮我寻找生母来历。”
  李榛温和地微笑:“静下心来,你特异心灵,一定可以联络到她下落。”
  豆苗一怔,再不出声。
  傍晚,她随李榛到达一间山腰小洋房,只见红瓦白墙,四周种满玫瑰红棘杜鹃,背山面海,豆苗意外说:“本市竟有这样好居所。”
  李榛笑:“资本社会,资本为上。”
  这时,满天桔红色晚霞,高处天空一抹淡紫色,淡淡新月影子隐约可见。
  推门进屋,先是一个红砖地天井,有一道小小喷泉自墙壁流下水缸,缸中有睡莲及金鱼。
  “多么美丽的设计。”
  大厅的家具用白布遮住,窗户直通露台。
  豆苗并无任何不安感觉,她有点像同男友来找房子预备结婚,想到这里,不禁憧憬。
  结婚……每早有人送出门,每晚有人等她回家,一起消磨时间,一起计划将来,真是好事。
  李榛这时转过头来看她,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轻轻说:“有时我在急诊室当更到天亮,你能接受?”
  豆苗微笑:“谁问你。”
  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在他们背后轻轻说:“卿卿我我。”
  李榛也听到了。
  “你俩真是一对,你们可以看得到我吗?” 
  李榛与豆苗同时摇摇头。
  那声音说:“你们比普通人感应略强,可是,还未有能力看得到我。”
  豆苗轻轻说:“我在医院看到过。〃
  “医院不一样,那处能量集中。”
  李榛轻轻问“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这时天色渐渐暗下去,李榛握住豆苗的手保护她。
  那声音无限感慨:“以前他也对我一般体贴,过马路,他挡住有车那边,吃饭,夹好菜给我,生日,向朋友打听我喜欢什么,我出差,他趁长周末乘十多小时飞机来,只为与我相聚半日。。。。。。没想到今天,他那样怕我。”
  李榛脱口说:“你患急症失救,庸医多次误诊是感冒。”
  “你们两人都是医生,应知我不甘心。”
  豆苗说“你不该在屋里留恋。”
  “我以前在这里,只差一点,就可以结婚。”
  “那是过去的事了。”
  “你不明白我的心情。”
  豆苗站起来:“我知你怨怼,”她朝露台方向走过去,“过去你们每天在露台上看晚霞观日落,他做了咖啡端出来给你,你们度过最温馨黄昏,为此你有所眷恋,你比许多人幸运,你不知有多少感情空白的人,只能镜花水月,幻想度日。” 他们听到一串苦笑。
  “他要出售房子,重新开始,请给他机会。”
  没有回音。
  豆苗说:“真抱歉,请你离去。”
  依然没有回音。
  豆苗轻轻说:“请给一些示意。”
  李榛也说:“你也希望他生活得好。”
  在旁人看来,这对年轻男女精神似有毛病,对着空室一本正经与第三者对话。 仍然没有回答,这时,忽然有人推开大门,一个年轻男子走进来,他右手握着一瓶伏特加,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李榛看见他,迎上去说:“你怎么来了?”
  年轻人说:“我也想说几句话。”
  豆苗立刻知道,他是屋主,他是负心人吗,当然不是,他是否可以做是更好? 是。
  屋主端来一张椅子,坐好,叹口气,对着酒瓶喝一大口酒,说:“没有一天,我不想念你。”
  就这么一句话,豆苗已经觉得荡气回肠,鼻子都红了。
  他接着说下去:“我仍然没有约会,因为她们都比不上你,但是,我必需向前走,我还有其它责任,我是父母的儿子,兄姐的小弟,侄儿的叔叔。”
  这时,李榛握住豆苗的双手。
  屋主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两个人都活着多好。”他拭去眼泪,“我走了,随得你吧。”
  李榛拉着他,“你喝了酒,别开车。”
  他摔开朋友的手,伤心离去。
  豆苗叹息,半响才说“我们也走吧。”
  这时,他俩感觉到声音又来了,“请留步。”
  豆苗摊开手,表示无奈。
  只听得声音问:“那是谁?”
  李榛讬异,“谁?你的男朋友,屋主人。”
  “不,我的男朋友不是他,我从没见过他。”
  李榛睁大眼睛,“这话怎么说?他两年前自一对年轻夫妇处买下这处平房, 
  直与女友住到她病逝。。。。。”
  “她患什么病?”
  李榛答:“急性脑膜炎。”
  “不,不,那不是我,我是癌症。”
  李榛与豆苗面面相觑,他们听到饮泣声。
  豆苗劝慰,“快别伤心。”
  “物是人非。”
  豆苗无言,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感谢你们两人,否则,我会一直在这屋子里骚扰不该骚扰的人。”
  豆苗忽然鼓起勇气,“我们应当豁达,该离去时一声不响消失,不是因为那样做会令对方尊敬我们,而是因为我们自重。”
  这句话说完之后,隔很久,却没有感应。
  这时,李榛 才说:“走吧。”
  在车上,豆苗不置信地说:“这些日子来,她找错了对象,真冤枉。”
  “前任屋主是一对新婚夫妇。。。。。”
  “那丈夫是她的旧男友吧。”
  “可能是,你猜,她还会留在那间屋里吗?”
  豆苗郗殻Щ卮穑骸八米吡恕!�
  “两个人都活着多好。”
  “你说得对,李榛,我们应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那样生活:努力把工作做到最好,亲吻你的爱人,吃一加仑冰湛淋,唱最响亮的歌。”
  李榛笑起来。
  一个星期后,豆苗听说,那间小小独立屋出售成功,屋主搬到郊外居住。
  他衷心向李榛与豆苗道谢,屋主以为是他们说服了屋里的那股奇异能量。
  屋主送了两箱克鲁格香槟做礼物。
  女友离去,放过了他,他要喝香槟庆祝,勘称黑色幽默。
  周五下午,李榛匆匆到诊所找豆苗。
  “快,快,我们去一个记者招待会。”
  他拉着她的手上车,驶往科技大学。
  招待会已经开始,李榛在侧边找到位置与豆苗坐下。
  只见台上站着一个年轻人,正说到:“。。。。。。我们相信所有生物均有能量,而这股能量,往往在肉身死亡后仍有少许留存,只有一群特别敏感的人,才可以感应得到。”
  豆苗发呆,这是在说她。 
  “我们已组织会所,请全球具有该种特异感应人士与我们联络,加入研究工作,我们的地址、电邮、网址,全印在单张上。”
  李榛轻轻说:“你听过英国培根研究院吧,他是副院长之一。”
  豆苗轻轻说:“我并无什么特别感应。”
  李榛微笑:“我只想你知道,我们并不寂寞。”
  “有此类预感的人都有压力,他们睡不好,感慨也多。”
  “要不要同他谈一谈。”
  “不。”豆苗断然拒绝。
  她不想做实验室内白老鼠。
  “你不想进一步了解这种能力。”
  豆苗坚决回答:“我甚至不想手提电话如何运作。”
  台上讲者终于演说完毕,好奇的听众一拥而上做访问。
  豆苗刚想走,有人叫住她,她一抬头,原来就是讲者。他说:“我们已有千多名会员。”
  豆苗躲在李榛身后不出声。
  李榛与那年轻人说了几句,约好到他实验室探访。
  记者又追着围过来。
  豆苗拉着李榛离去。
  “你要到他实验室去?”
  “你可以陪我,坐在一旁,不用出声。”
  这“坐在一旁,不用出声”八字可圈可点,在若干年前,只要能够做到这八字真言,已是贤妻良母,今日,今日当然不行了,今日女性要有七位数字年薪才算英明。
  “我不去。”
  “你考虑一下。”
  三天后,好奇心太强的周豆苗终于与男友一起在培根实验室出现。
  那年轻讲者迎出来,李榛叫他邓教授。
  邓教授笑说:“我们最精密的仪器在美国加州。”
  豆苗忍不住问:“灵媒现象在亚洲是否特别多?” 
  “相反,”邓教授回答,“北美人士比较开放,他们不怕站出来参加实验。”
  豆苗又问:“邓教授在学校读什么科目?”
  “我是脑科医生,专注脑电波异象。”
  李榛在一旁微微笑。
  他们走进小小房间,邓教授做了简单的测试,他举起纸牌,问李榛牌后是什么,豆苗见到如此幼稚实验,不禁好笑。
  教授年轻随和,穿白衬衫卡其裤,一脸胡髭,实验室气氛懒洋洋,够轻松。
  卡纸上图案变成字句,李榛仍能一一辨认,豆苗在一旁观察,没有透视眼,她也不知卡纸上写些什么,但邓教授知道,她可以读到邓教授的心意,那意思既是,她可以阅心。
  字句渐渐复杂,由“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到“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到“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李榛渐渐跟不上。
  教授在他头部接上许多按钮与电源,看上去像科学怪人。
  忽然字句出现拜伦的诗句:“但是你的素心拒绝发现,那么多人都知道的缺点——”
  豆苗咦的一声。
  邓教授抬起头来,凝视坐在一旁的豆苗。
  李榛一无所得,还在沉吟。
  教授已换了一张纸,豆苗听得他在心读:据统计,两百年前,每段婚姻约维持七年,今日,也只维持七年,两个世纪以前,七年已是一生,人类寿命较短,妇女死于疾病、难产、意外,今日,人类活到七老八十,故此离婚率高至三比一。”
  豆苗觉得这些统计数字有趣,不禁微笑。
  她表情变化,全部落在邓教授眼中,他很快又换了一张卡纸。
  李榛喊:“喂喂喂,慢一点,我看到许多数目字。”
  这一次,纸上字样完全属于另外一个题材:“众所周知,宝石钻穿孔价值大大降低,一般的镶法是利用名贵金属托子巩固宝石,可是昔日印度藩王财富惊人,根本不予计较,他们会将大颗祖母绿以及红宝石打孔成珠子整串挂在胸前。” 
  豆苗讶异,啊,她从未留意到这种事,一个国家,贫富悬殊到这种地步,难怪为外人侵略。
  邓教授收好卡片。
  李榛颓然:“我失败了可是。”
  教授微笑:“你不是十分成功,可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是坐在你身后不出声的周医生。”
  豆苗飞红了脸。
  “周医生可以读到每一个字,真是难得。”
  豆苗微笑:“邓教授太过奖,我什么也不知道。”
  “像周医生那样的能力,即是在我们的会员之中,也十分罕见。”
  李榛抹一抹汗,喝完冰茶,与女友离去。
  外头停车场红日炎炎,是另外一个世界,实验室里冰冷幽暗,为着要使人集中精神。
  豆苗好奇问:“第二步测试是怎样?”
  “睡眠时描绘脑电波。”
  豆苗轻轻说:“他好似不乏白老鼠。”
  这时,豆苗已搬回她的小公寓,以免不识趣地夹在阿姨与唐叔之间。
  她睡得很熟,半夜,听见有人叫她:“女儿,女儿。”
  豆苗泪盈于睫:“妈妈,你来见女儿了。”
  跳起来四处找,不见母亲影踪,独自泪流。
  再闭上双眼,她看见白色走廊,墙角有一道绿边,制服人员穿梭来往,这是什么地方?分明是一间疗养院。
  谁住在这里?她随着护理人员逐间房间探视,门打开了,她看到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就在这个时间,电话铃声响起,吵醒了她。
  助手的声音:“周医生,司徒太太请你到她家去一趟,急症,她住旧柳树道三号。”
  豆苗看钟,才早上六点,天蒙蒙亮,“司徒太太,”她想起来,“她有一只老袖珍狮犬。” 
  “就是这位司徒太太,你去还是不去?”
  “告诉她我马上动身。”
  豆苗立刻更衣驾车出门,去到柳树道,还未近三号,就看见消防员聚集在下水道边,设法营救不知什么动物。
  豆苗暗叫不妙,果然,满脸忧愁的司徒太太迎上来:“周医生,你来了最好不过,珍珠掉到下水道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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