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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这样想,你暂且别让她们出门。”裕真兴奋地说:“我现在只想去香山寺,我要给十七姨去磕个头,我要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为我高兴!”
“应该的少爷。路上小心。”纪川送他出门,回头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向他匆匆奔来,他急忙进来关上铁门躲到门后。
“纪川管家!”梦箫用力捶门:“你别躲,我已经看见你了!”
纪川无奈开门:“梦箫少爷,你这么早啊?”
“我昨日不见韵儿回家,你知道啦,”梦箫笑说:“我一天不见韵儿,这心里慌得难受。她在家吗?让我见见她好吗?”
“你说韵儿小姐?她不在哦,她一早跟樱儿出门了!”
“不是吧?”梦箫不信:“韵儿每天没这么早起床,你一定骗我!你刚才躲我干什么?”
“就当是我骗你吧。”纪川索性说:“韵儿这两天是不会见你的!她在考虑要不要跟樱儿一起回日本,也许回去之后永远也不会再来中国了!你们见也无益,你还是回去吧!”
“喂,无端端的,她怎么要回日本?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怎么会不肯见我?”
纪川不理他,“哐”地关上铁门。梦箫心里一沉,怎么她要回日本不跟自己商量?她不是变心了吧?认个有钱有势的父亲,她就闭门不见,他日嫁得金龟婿,我高梦箫在她眼里还不是形同陌路!只怕往日对她的情义,她也不屑一顾了!梦箫无奈的撇嘴,尽管他嘴里这样唠叨,心里还是担心韵儿一定是出事了。回头看着这高墙深院,看看门外两个如饿狼般的日本士兵,再也不敢去贸然撞门。徘徊良久,只好顺着围墙绕到屋后,掏出玉箫顾自吹奏起来。
“是我哥!”韵儿一跃而起掀开窗帘,果然看见梦箫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颤抖。“哥!哥!我在这里呀!”她张嘴大叫,可是梦箫听不到。
“姐,你小声啊。”樱儿说:“要是让父亲听到,他可能真的会送我们回日本!”
“可是,我要想办法出去,我哥会担心我的!说不定父亲真的会杀我们灭口,怎么办?”韵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一定要想办法让哥知道,我们被软禁了!”
“我有办法!你等着!”樱儿象老鼠一样溜出房门跑去父亲书房,抓起桌上现成的毛笔和白纸,又悄悄溜了回来。
“快给我!”韵儿抓起白纸,也未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的什么,她用毛笔沾点茶水,翻过纸背慌忙写上“文叔已死,梦箫救我”几个字,小心翼翼折叠起来。
樱儿接过纸条下楼,避开纪川跑到院中,捡块石头包起纸条,看着韵儿的手势,用力扔了出去。
“你在干什么?”
樱儿骇然回头,看见父亲站在她的身后,严厉地瞪着她。
裕真看着吓坏的女儿,心里愧疚的检讨自己平日言行一定太过严厉,毕竟在樱儿看来,他只是一个对她不闻不问凭空冒出的父亲。“樱儿,”他柔声问:“我问你在干什么?你一个人在外面,你姐呢?”
“我姐在房里,我带你去!”樱儿慢慢吞吞带他上楼。
韵儿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父亲,惶恐地向后退去说:“你,你不是要杀我灭口吧?”
“什么杀你灭口?”裕真哭笑不得:“沈世文又不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要杀你灭口?”
“那你为什么要将我们软禁?”
“这怎么是软禁呢?”裕真耐心地说:“只是沈世文死在我这里,我有必要跟你爹跟雪鸿解释清楚,免得你出去乱说,会引起我们很多不必要的误会。过了今天,你就可以去高章园了。”
这还不叫软禁啊?韵儿心说:只怕万一解释不清,你还不是得杀我灭口!
“韵儿,”裕真喜笑颜开地问她:“如果我告诉你你原来不是一个日本人,你开不开心?”
“那当然开心了!”韵儿笑逐颜开:“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你的女儿,一定是我爹故意骗我!”
“你,你有这样讨厌我吗?”裕真热切的心一下被她意外的表情冷冻。
“也、也不是啦,对不起!”韵儿难为情地小声说:“我都不是这个意思——”
“算啦,我知道。”裕真摇头苦笑,毕竟她跟章鹏感情深厚,有这样想法也很正常。可是他想说的话还是被哽了回去,一时也不知道跟她如何开口了。
回到书房,他找来找去,也不见他给藤野誉写的二十一条合约单。“纪川!”裕真感到事情不妙。
“少爷,你怎么回来了?你没去找章鹏吗?”
“我本来是想去高章园找他,可我突然想起藤野要我签订的二十一条合约。”裕真说:“我是一个中国人,我不能让人这样分割我的祖国,我要毁掉这份合约!可找了好久,这份合约不见了!”
“不见了?”纪川奇怪道:“可是没有人敢进你的书房啊。”
“你给我去看看藤野,他不好好养伤,还想干什么呢?”
“我去问他拿了没有。”纪川走出书房,过了一会又匆匆进来说:“少爷,合约等一下再找,我看见二小姐进来了,她脸色很难看,可能是为了韵儿的事过来。”
“雪鸿来了?正好,我真想马上见到她!”裕真喜出望外连忙下楼,他看见的雪鸿双目如刀直直地站在他的面前,手里高高举起的,正是他负责与袁世凯签订的二十一条协约单。他如被雷击愣在那里。
“义兄!”雪鸿脸色苍白:“这些年,我真是太小看你了!我竟然与狼为伍这么多年,你好可怕!”
“雪鸿,这,这不是我的意思!这不是我写的!你信我,这真的不是我写的!”裕真不知如何辨解。
“这些年,我就是因为太相信你!我亲眼看见你的字迹写着日本将要继承在山东的一切权利还要筑路通商;日本享有在东三省南部和内蒙古东部一带工商、土地、路矿的一切特权;中国警政要由中日合办;中国政府必须日本人才为政治、财政和军事顾问……我还要怎么信你!”雪鸿气愤难耐。
裕真脸如死灰,即使没有这份合约,他也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她的表情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痛苦十分!看着她珠泪滚滚摇摇欲坠,他的心痛多过愧疚,他想要过去扶她,可他却如万箭穿心般被钉在地上动也不能动。
“哥!雪鸿姐姐!”韵儿闻声冲下楼来:“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救我!”
“韵儿,你没事吧?”梦箫拉着她左看右看。
“我没事!”韵儿说:“你别怪我父亲,文叔是自杀的,我亲眼看见!”
“我不知道文叔是不是自杀,我只知道文叔死在日本大使馆死在他的面前!而且,他还因为文叔的死要杀你灭口!”雪鸿后退着:“他是魔鬼!是侵略者!是强盗!是刽子手!他好可怕!”
“雪鸿!”裕真终于如梦初醒般惨痛地叫着,扑上去抓住她的衣服哀求:“雪鸿,你别走!”
“你放手!”雪鸿咬牙切齿地怒视他,“刷”地抽下墙上的军刀,对着他的手狠狠地划下去——裕真跄踉着后退几步,手里抓着被她割掉的她的衣角心痛如裂。“从今天起,我白雪鸿与你山本裕真割袍断义划地绝交!”她的声音如寒刀割面般切过来,衣袖一挥,长刀插在他的面前。
裕真无力地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她牵了梦箫韵儿,昂首大步而出。
“好一个快刀斩乱麻的二小姐!好一个敢爱敢恨的中国女子!”藤野右手吊着绷带击掌大笑:“裕真君,原来我们都小看了中国女人!哈哈哈!”
“你再幸灾乐祸,小心他一刀宰了你!”纪川冷冷地提醒他。藤野攸然住口,正色说:“其实,中国不是有句俗语,叫做‘多情自古空余恨’吗?你一早知道自己的下场,何苦作茧自缚呢?你清醒清醒,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大干一场,中国地杰人灵,臣服于我们大和帝国已是指日可待!”
裕真泪眼朦胧地紧抓着雪鸿留下的一角衣衫,只觉得天旋地转。
“裕真,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也不要忘记你潜伏中国的目的。好在落在白雪鸿手里的那份协约还未签字,不然前功尽弃不说,你我都得接受军机处军法处置!”藤野一雄提刀入鞘得意忘形道:“中国犹如一盘散沙,我们就如探囊取物般容易!签订二十一条就由我全权负责,你只须办好你的画展,按原定计划趁此拢络民心。到时,曲文鹏,白雪鸿,都会由你为所欲为不是吗?哈哈哈!”
“你给我少打如意算盘!”裕真怒吼:“我们中国的土地不会由着你们胡作非为!我不会为日本人卖命!我不做日本走狗!”
“你们中国的土地?”藤野好笑:“当年你们满洲人问鼎中原,可曾问过中国人民?这块被你们祖宗侵犯掠夺的土地,是你们满人的土地吗?告诉你,日本走狗你做了三十年,你想脱身都难!”
“你、你威胁我?”裕真咬牙:“你想怎样?”
“现在谁都知道二十一条是你草拟,你若是公开身份,怕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藤野阴笑:“连白雪鸿都是这样待你,你想想你有什么资格做个中国人?还有啊,别忘了,章云英在我手里!”
提起雪鸿,裕真的心里剧烈的疼痛起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他绝对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令他不知所措,而会伤得雪鸿如此彻底!
“报告!高章园章二爷求见!”外面有守卫军警进来。
藤野连忙进屋躲起。裕真愣了一下说:“不见!”他扭头朝楼上走去。
“裕真!”章鹏已经闯了进来,脸上笑容可掬:“裕真!你怎么会想到不见我!”
“你,有事吗?”裕真生硬的止住脚步。
笑容僵在章鹏脸上,他疑惑地问:“你没话跟我说?”
“有!”裕真站到他面前,冷笑着说:“告诉你一个十分不幸的消息,你大哥昨晚死了!而且他死在我的面前!你可以当我是你的仇人,你可以找我报仇!我等着你!”
“我大哥,死了?!”章鹏惊诧地问:“为什么?”
“一个人要死,没什么原因。我想只能怪他命尽而已!”裕真面无表情:“你大哥一代天骄英年早逝,确实令人扼腕!二爷,节哀顺变!”
裕真拂袖上楼,章鹏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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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章:第二十五章苍天有恨
第二十五章 苍天有恨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园里姹紫嫣红,百花竞放。
三月,悄悄的来了。桃花最喜争春,夸张地开遍每个角落,一阵悠然的清香,仿佛比往年更娇更艳。雪鸿更加沉默了,好几次握着裕真亲自送来的书画评选邀请函,不知如何是好。
“你真的要去参加日本人开办的画展?”韵儿不安地问:“你知道他会不安好心,而且你跟他恩断义绝,我真的担心你此去会有危险。”
“韵儿放心,”梦箫说:“你父亲那个情痴,他不会为难我的表姐!”
“但是,”韵儿忐忑不安:“我这几天眼皮不停地跳,我就是担心嘛!”
“韵儿,”雪鸿执意说:“我不但要去,我还要将这《二十一条》公诸于世。利用中国人团结一致的力量反对签约,揭露日本人的野心!韵儿,如果你站在中国这边,你一定会理解我!”
“我当然会理解!”韵儿说:“不管你们做什么都对,我只知道,我同你同哥一样,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不管我爹娘是谁,我长这么大喝的是中国水,吃的是中国的粮,写的是中国的方块字!”
“将来,你还是位中国新娘!”梦箫笑问:“对了表姐,你义兄送来这张邀请函,他是什么表情?他还会象从前一样,把所有的关怀爱护都写在他的脸上吗?”
“他没有表情!”雪鸿摇头:“他没有表情的脸,看起来好可怕!”
“其实,你还是很紧张他!心里已经谅解他了是吗?”
“我谅解他的出身跟他迫不得已的无奈。”雪鸿黯然:“我想我一生都没办法原谅他跟他重归旧好!”
“我看他瘦了好多,他常常把自己一个人关进书房,也不点灯,也不说话,半夜时分,我还看见他独自一脸泪印!”韵儿难过地说:“我常常想,其实他好可怜啊!还有我爹,也憔悴了许多,他的心中更有千千万万的离恨欲诉还休,滴滴点点的相思欲寄无从,而无计可以消除!”
“韵儿!”梦箫抱住她责备:“他们各尝各苦,而你一人尝尽三种!这又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爹和雪鸿姐姐不会分开!如果不是我,父亲和雪鸿姐姐也不会反目!都是我的错!”
“韵儿,你怎么变得这样敏感?快别惹雪鸿姐姐伤心了!”梦箫手忙脚乱替她擦拭眼泪:“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你爹和雪鸿姐姐总有一天会珠联璧合,那只是时间问题。你父亲,他的内心比我们更加渴望中日和平,我们都热爱祖国热爱世界和平,我们坚信这样美好的一天一定会来!”
“是!这一天一定会来!我们一定会等到!”韵儿露出笑脸。
第二天,市内各种渠道的新闻媒体都赶来参加了这次全国画家参赛的评奖实况。
为了拢络民心接近人群,藤野特地将评奖地点就安排在万老板的古墨林前,古墨林门前搭了一座高高的领奖台,台上坐着以裕真为首的几名日本军官和叶景苍等一些被邀请评选的书画名家以及京城当代知名文豪。台下人潮拥挤,其中有五十多名赶来参赛的全国各地画家,有京城身份显赫的商界富豪和袁世凯特别派来捧场的政坛风云人物。附近围观的群众将古墨林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叶景苍坐在主席台上,望着对台下观众虎视眈眈的藤野一雄,身上直冒冷汗。
裕真站起来,一脸谦恭地说:“各位文坛朋友、商界同仁、各位远道而来的画坛才子以及各位中国同胞,感谢你们能在百忙之中驾临在下举办的这次画展。这次由我们日本在中国举办的首次画展,本意无非是中日亲善,天下永无战争!我们希望天下和平,不分国界!非常感谢画坛巨匠叶景苍先生为本次画展作出的重大贡献;非常感谢各位中国同胞前来捧场各地才子的积极参与;也非常感谢中国政府给我这次机会让我为中日一家做点微弱的贡献!五十幅入围作品都摆在大家眼前,评判是公正的!现在我们请出书画鉴赏名家叶景苍先生来公布此次评选结果!有请叶先生!”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叶景苍摆摆手,简单地说:“各位嘉宾,全国五十幅参赛作品已经全部入围,经过各位评委再三鉴赏,已经得出三位桂冠佳作!之前大家都有参考,相信各位心中也都有了一个适当答案。第一名就是来自海南的青年画家姬弗如先生!”
台下再次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两名礼仪小姐抬出姬弗如的参赛作品放在台前让众人欣赏。韵儿噘嘴说:“这画死气沉沉,看不出好在哪里。你爹呀,竟然将你的第一名拱手让给别人!”
雪鸿笑了一下。叶景苍说:“姬弗如画的是一名赤足登高指天笑骂的古冠老者,时间是日暮,季节则是深秋。此画意境悠远气吞山河,笔线洒脱不羁前无古人,授予第一当之无愧!有请姬弗如!”
姬弗如已经年近四十,他面带微笑漫步上台,衣袂翻飞中带着一股傲然的飘逸。雪鸿在台下也暗暗为他的风采所折。裕真更是慕才,亲自上前与他拥抱,引他归座。
叶景苍继续说:“第二名是来自苏州的青年画家柳书颜先生,他画的是一只背负信诺孤高展翅的雪中飞鸿,实在是志向远大有鸿鹄凌云之壮举,所以授之第二,相信没人不服!”
“我本人就不太服气!”柳书颜足有残疾,他一拐一跛地走上台来,竟然奇怪地逼视着叶景苍质问:“叶先生,我记得诸位画中,有一枝桃花辗转风尘,无论是意境深远和笔线流畅,此人笔力明显高出我等。因为我画的是只白雪飞鸿,我清楚地记得那枝桃花的作者名叫白雪鸿!这第二名我是受之有愧!”
“单是柳先生这份非凡气度,已然天下第一当仁不让了!来人安座!”叶景苍笑道:“柳先生稍安勿燥,白雪鸿的一枝桃花,确实是妙手拈来神韵天成且绝对后无来者!但她的风格消沉意境不振,在气势上已经输与二位,所以只能屈居第三!有请白雪鸿!”
“叶先生!”雪鸿站起来轻声笑道:“你做了近十年的书画鉴赏,也钻研了不少古今名家,我绝对没有想到你的鉴赏眼光如此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