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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午夜的时候,范正义终于收起棋,活动了下筋骨,原又回到太师椅上:“说吧,是不是天又塌了下来?”
“爸——”
“直接说事儿!”
范宏大硬着头皮,就将审计师谢华锋失踪的消息说给了父亲。
“这个人很重要?”范正义问。
范宏大点头。
“你能确信他跟郑春雷搅在一起?”
范宏大摇头。事情太突然,他还不能断定谢华锋是不是被郑春雷带走了。
“那你慌什么?!”范正义愤而起身,一秒钟后又缓缓坐下。
“他手里……”范宏大结结巴巴。
“少跟我提那些没用的,我只问你,姓郑的是不是咬住你了?”
范宏大觉得自己的心被父亲锥了一锥子,要出血。但现在不能出血,他咬住牙,痛苦地点了下头。
“甩不开?”
范宏大沉默片刻,再次点头。
屋子里忽然就静下来,静得能让人窒息。好久好久,两个人都屏住呼吸,父子俩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他是条鲨鱼,我早跟你说过,你就是不听!”
“眼下他在拿向树声的死做文章,如果谢华锋跟他沾到一起,后果……”范宏大不敢把后果说出来,他怕先吓住自己。
“怎么老是提这个姓谢的,他是‘车’还是‘马’?”
“炮!”范宏大重重吐出一个字,这个字吐得有点水平,范正义带着欣赏的目光瞅了他一眼。不过很快,范正义对儿子就又失望了。因为范宏大说了一句绝对不该说的话:“爸,我怕他们把汤沟湾的事情也扯出来。”
失望归失望,在这节骨眼上,范正义不可能对儿子袖手旁观。他种下的两棵树就等于是他的左右手,哪一只染了疮,都会伤害到他的身体。
他得想办法把这个疮剜掉!
范正义如此这般,跟儿子语重心长说了一个多小时。这一小时,对范宏大来说,真是受益无穷。说来也怪,父亲只是一介草民,一辈子没走出过汤沟湾,但他的眼界,比天还宽,比地还大。他说出的话,句句像刀,既捅在范宏大心上,也捅在别人心上。
范宏大的心渐渐开朗、轻松,这就是他急着找父亲的原因,父亲手里总有灵丹妙药,多重的心病,父亲一剂药下去,痛就减半。就在他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时,父亲忽然问:“下午来的三个人,是你招来的?”
范宏大并不怎么在意,甚至有几分得意地嗯了一声,没想,范正义的脸色蓦就变了。
“让他们以后离汤沟湾远点!”
菲可告诉陶陶,向树声不是死在那间车库的,那辆车子出事前在清江大桥二号段停过。
第13节:第二章 我不相信(3)
起初是向树声跟华英英,后来
还来过两个人,半小时后一个走了,一个钻进车子,是他开走的那辆车。
有人对两人的死亡时间也提出异议。
郑春雷面前摆着两份材料,一份是审计局第三审计小组送来的,据第三小组负责人、审计局副局长刘亚平反映,第三小组主要负责国土资源局土地整理资金的审计,7月12日,也就是向树声神秘失踪前两天,第三小组从龙腾实业查到一笔从国土局转入该公司帐号的巨额资金,数额高达三千六百二十八万元。这笔资金是从去年五月到今年四月分五次到帐的,帐面上清清楚楚写着是龙嘴湖二号区和十六号区的土地整理资金。但国土局方面却称这笔资金不是土地整理资金,其中三笔计两千二百万是龙腾实业在开发龙嘴湖工业新城时向国土部门和城建部门交的保证金,按原合同约定,这笔钱在项目实施后,由国土资源局分期返还,用于项目建设。另外两笔是历年来龙腾实业在土地竞标中溢出的资金,早就应该返还给龙腾实业,只是国土局为了防止地产公司在项目开发中以开发为名,炒作或倒卖地皮,哄抬地价,才将这些溢出金暂时扣留在帐上,等项目竣工后再予返还。
国土局的说法跟群众举报和审计部门查出的事实严重不符,由于事件双方既有国家权力部门,又有彬江地产界颇具地位的地产公司,加之涉案资金巨大,审计局于十二日晚连夜召开了特别会议,经过激烈争论,并在相关证据的佐证下,初步认定这是一起严重的非法挪用国家土地整理资金案,涉案资金绝不止目前查出的这个数。局长向树声在会上要求,先申请法院,冻结龙腾公司帐户,防止资金外流,同时,派出得力人员,进驻国土资源局,对历年的土地交易金、风险抵押金、补偿金包括整理资金全部进行审计。谁知第二天,就曝出金地房地产公司一千万解冻资金不翼而飞的新闻。随后,向树声跟华英英神秘失踪,直到发现他们裸死在车库中。
刘亚平向郑春雷提出三点异议:一,龙腾实业查出的三千多万到底是不是土地整理资金?如果是,国土局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二,金地房地产公司已经查封的帐号是谁解冻的,解冻时通过了什么程序?三,不翼而飞的一千万是不是被向树声拿走了,如果是,向树声将这笔钱转移到了哪里?
这封材料在郑春雷面前已摆了好几天,那天廖静然找他时,他就拿到了这封称得上绝密信的材料,只是那一天他心情实在是糟糕,直到廖静然走,也没能向她暗示一句。
这封材料或许就是打开所有疑点的钥匙,但到底怎么打,郑春雷还没想到一个万全之策。
现在必须是万全之策!
郑春雷的笔再次在刘亚平提出的问题上划了三个重重的问号!
另一份材料,是柄杨书记转给他的。一份由国土资源局十二名职工联名写的举报信,信中详细披露了国土资源局局长钱焕土和副局长梁平安沆瀣一气,利用手中职权,在彬江大搞土地腐败为自己捞取好处的犯罪事实。钱焕土和梁平安等人数次利用土地出让机会,明着是为规范土地交易市场,其实是帮腾龙云和黄金龙等人打击竞争对手,自2003年5月钱焕土担任国土局长以来,彬江市公开出售的26块地皮,只有3块是按法定程序公开出让的,其余都是挂羊头卖狗肉。他们藐视国家法律,肆意践踏“公平公正公开”这个原则,跟不法地产商狼狈为奸,打着开放搞活繁荣彬江经济的幌子,大肆炒作倒卖地皮。
信中检举的事,郑春雷早有耳闻,早在龙嘴湖工业新城项目启动前,他就收到过这样的举报信,对钱焕土梁平安等人跟地产商腾龙云的关系,也心知肚明。但是这事真要查起来,阻力却很大。
柄杨书记在这封举报信上并没批示什么,给他信的时候,只是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土地风暴,我们到底能不能真正刮一场土地风暴?”
是啊,到底能不能真正刮一场土地风暴?
郑春雷脑子里不由得就闪出一张脸,那曾是彬江的骄傲,也是江东省的骄傲。彬江能发展到现在,他功不可没,彬江能保持持续发展的强劲势头,他更是付出了心血,但,滋生在彬江大地上的一股股罪恶,也不能不说跟他没有关系。
第14节:第二章 我不相信(4)
他是彬江的保护伞啊。这把保护伞下,既有分享改革成果的彬江几百万市民,更有赚得盆满钵溢的大地产商、大企业家,还有已经蜕化变质了的腐败分子……
一想这个人,郑春雷鼓荡在胸间的一腔正气噗就泄了,仿佛一只充足了气的皮球,让一支锋利的钢针轻轻一扎,里面除了沮丧,什么也没再剩下。
这个人比钢针还坚硬,还锋利,更难的是,这个人对他郑春雷有恩,对现任市委书记吴柄杨也有恩,对彬江市太多太多的干部,都有恩。
当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公安局政委尚大同接到电话,要他到市委去一趟。尚大同赶到的时候,刑侦队长钟涛已在郑春雷办公室。
“大同,来,快坐。”郑春雷笑容可掬地跟尚大同打招呼。尚大同拘谨地笑笑,并不敢落座。对郑春雷,他还是心怀敬畏的。
“怎么,不会有情绪吧?”郑春雷一边为他沏茶,一边跟他调侃。见尚大同不说话,又道:“我说大同,怎么老是打不起精神来,这个样子下去怎么行,可别让下面的同志看你笑话噢。”
“郑书记,我……”尚大同战战惊惊接过茶,脸上闪着惊魂不定的表情。
“你怎么了,退休了还是当隐士了?”
“郑书记,我向您检讨。”尚大同以为郑春雷叫他来是为了批评,茶也不敢喝,先做起检讨来。
“检讨是得做,但不是现在。大同同志,今天找你来,可是想表扬你。”
“表扬?”
“坐,坐下慢慢谈。”
一听表扬,尚大同的情绪好转了些,表情也渐渐自然,望了一眼自己的下属,见钟涛四平八稳坐在沙发上,遂将屁股放在了沙发沿上。
“连环杀人案有了突破?”郑春雷盯住尚大同问。
尚大同赶忙起身,汇报道:“有,三天前,深圳公安在机场抓获一名嫌疑人,审讯当中,疑犯供出曾在彬江犯过案,就犯案时间和地点,我们怀疑他跟连环杀人案有关。”
“好啊,这么重大的消息,怎么不及时向我汇报?”郑春雷兴奋地责怪道。
“郑书记,我想钟涛会向您汇报。”尚大同不好意思地说。
“你是政委还是他是政委,怎么连起码的规矩都不懂?”
“我……”尚大同又结巴起来。
“谈谈下一步的打算。”郑春雷接着道。
“我们正在跟深圳警方协商,以最快速度将疑犯押解回彬江,争取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另外,钟涛他们最近也摸到一些线索,郑书记,您放心吧,连环杀人案不会成死案,我们有信心打赢这场攻坚战。”一谈起案件,尚大同就变得兴奋,说话也不再结巴。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不过大同啊,案情复杂,你们可千万不能盲目乐观。”
“不会的,我们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尚大同道。
“最坏也谈不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有谁逃得过法律这柄利剑。我叫你们来的意思,就是让你们加把劲,连环杀人案影响巨大,老百姓都眼睁睁望着呢。”
“我知道。”尚大同面带愧色地垂下头去,这一刻,他的心情极为复杂,尽管郑春雷没批评,可他不能不批评自己。这段日子,尚大同在工作上的确不怎么积极,甚至有种抵触情绪。这跟庞壮国的霸道有关,但也与他自己的斗志有关。他不得不承认,自从到政委这个位子上后,他的斗志正在一点点消失,比起原来干第一副局长时,可就差远了。郑春雷不止一次提醒他,让他不要对组织的安排与分工有什么情绪,他也希望能这样。但,真不抱情绪,难。自打班子调整后,他这心里,总是窝着一股不满。
这也是他不主动找郑春雷汇报工作的缘由之一。
郑春雷是市大案要案领导小组组长,他是连环杀人案专案小组第一副组长,冲这点,他就多该向自己的老上级、老领导汇报工作。
他主动汇报过么?
郑春雷似乎不计较这些,今天他的谈兴非常高,发表的也尽是些中肯的意见。在他的影响下,尚大同和钟涛的情绪也高涨起来。
第15节:第二章 我不相信(5)
三个人就连环杀人案下一步如何加大侦破力度进一步做了商讨,郑春雷对钟涛的很多想法表示赞同,欣赏的目光默默搁在这位有智有勇的年轻人身上,对这位曾经的部下兼搭档,郑春雷有种说不出的钟爱。
最后,郑春雷握住尚大同的手,语重心长道:“加把劲,千万别再闹情绪,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而是组织考验你的时候。”
尚大同似乎明白了什么,郑重地点头。
从郑春雷办公室出来,往回走的路上,钟涛悄声告诉尚大同,市委政法委书记工作可能要变动,政法这一块,暂时由郑春雷代管。
“哦?”尚大同轻叹一声,怪不得呢。
也就在同一天,公安局副局长张晓洋接到市委组织部通知,要他到省委党校学习三个月。刚接到通知的一刻,张晓洋心里涌出一股止不住的激动,省委党校,这意味着什么啊?张晓洋的心嗵嗵直跳,跳得他都按捺不住了,都要放声大喊了。他相信这是庞壮国积极跟组织周旋的结果,也是庞壮国对他多年来忠心耿耿鞍前马后侍奉的报答。他准备送他一份厚礼。送什么好呢?张晓洋难住了,后来,他决计去见一个人,这个人的意见很管用。
曾丽的办公室在二楼。张晓洋进去时,曾丽正在读报,曾丽的工作好像就是读报,她是政治处处长,这个处好像是专为她设的,以前公安局并没这个处,曾丽从彬江市政府接待处调到公安局后,公安局就多了这个处室。但曾丽不知道该干什么工作,公安局也不知道该分给她什么工作,就让她在办公室里看报纸,间或,为领导们服务一下。曾丽对此安排相当不满,认为是浪费人才。她虽是服务员出身,但出身不能决定一切,她不是通过个人奋斗从彬江饭店一名普通的服务员努力到了政府接待处的副科长么,她不是又从副科长位子上努力到了公安局么?怎么谁都记得她的出身而看不见她的努力呢,曾丽想不通。
曾丽想进的部门是经侦处,经侦处以前叫经济执法大队,专管企事业单位包括民营企业经济犯罪与职务腐败,性质跟检察院反贪局有点相似,反贪局管的是国家干部,经侦处管的是企业老板或事业单位领导,都是纪检委领导下打击腐败的铁拳单位。庞壮国她当这个处长不合适。曾丽问为什么?庞壮国说不为什么,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曾丽忽然就来了气,鼓着小嘴道:“那你跟我明铺暗盖这么些年,合适?”
庞壮国脸一红,讪讪而笑:“哪跟哪嘛,看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哪壶,你除了好这一口,还有哪壶?”
庞壮国生气了,公安局长庞壮国一向在下属面前很威严,甭看他跟曾丽上过床,上过还不止一次,该威严时照样威严。脸一怒道:“曾处长,这么下去,你会犯自由主义的,公安局不比彬江饭店,政治处长也不能跟一个饭店服务员相比,是要讲政治的。政治是什么,是我们的生命线,是我们的……”庞壮国还在讲,曾丽却已呜呜咽咽哭起来,她跟了庞壮国这么些年,跟得都快要人老珠黄了,都已成为他身上某个部件了,他竟然……
哭归哭,曾丽的梦想不死,她发誓,一定要把自己努力到经侦处长那个位子上。她不止一次跟副局长张晓洋说,谁都怀疑我的能力,你们不给我机会,怎么知道我没能力?有一次说得甚至更嗲,到底是不是水货,试了才知道呀。
张晓洋相信她不是水货,对这个女人,副局长张晓洋有着跟别人完全不同的认识,她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风尘女子,甚至根本与风尘无关。不能把游走于男人之间就当成风尘,更不能把女人对男人的诱惑理解为风尘,有些诱惑是与生俱来的,是男人抵挡不了的。
真的,抵挡不了。
张晓洋自己就深有体会,他喜欢有事没事到曾丽办公室转转,跟她说会话。
张晓洋愉快地将党校学习的好消息说给了曾丽,说话间,他还忍不住往曾丽跟前凑了凑,一股清香令她心旌神荡。
曾丽身上的香味从来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第16节:第二章 我不相信(6)
曾丽听完,莞尔一笑:“果然是好事呢。”她这么说了一句。
“是庞局帮的忙。”张晓洋跟着又道了一句。
曾丽的表情就凝固了,本来她的笑奤都已展开,微微漾起的笑纹在她不太年轻却依然妩媚的脸上一圈圈荡开,楞巧的鼻子上都已泛起胭脂般的红润,那翠翠的秋叶泛红时初露的润泽刚要在张晓洋心里泛开,突地,就给静止了。
曾丽装作回身取东西,掉给张晓洋一张背,张晓洋忽然就感觉这张背有点苍凉。
其实苍凉的是他的心。
本来已经被艳光四照,杨柳轻拂了,谁知这一转身,张晓洋就看到一大片的茫然。
“晓洋,你真认为是好事?”
半天,曾丽固定着那个背影,似从遥远的地方问过来这么一声。
张晓洋打了个寒噤,按说这么一句轻软的问话,远不止于他打寒噤。但他还是打了,打得还很真实。这话是曾丽问出的啊。
“曾丽姐,有什么不对吗?”
“晓洋,你再好好想想,我怎么觉得这里面有文章。”
“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