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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菊阏氏听哥哥一讲,觉得有理,便问:
“那你准备用什么?难道还有别的?”
“别的?那当然有,毒物我这儿倒准备了不少。我还用一斤黄金从乌孙国商人那里换来了蛊毒,据说这种蛊毒是用南方一种毒虫做成的,混放在食物中,无色无味,叫人不知不觉中毒。”
“那太好了,就用它!”
“不,我还不打算用它,这种毒物从未用过,不知灵验否?万一出岔子就麻烦了。还有,据说中了蛊毒,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且拖一阵呢。我思忖最好用极平常又极有把握的毒物,事发后又能遮掩过去的。”
“那……”矢菊阏氏钦佩哥哥的精细,前前后后都想到了,尤其是事发后怎么了结,这正是这几天她伤脑筋的一个环节。看来哥哥早想到了。但一时自己却拿不出主意。
“你记得咱老家野羊坡那一片林子吗?”
“记得。”
“那片林子里最多的是什么?”
“那林子……蘑菇啊!”
“对了,各种各样的蘑菇。”
“我明白了,你说是用那种叫蛇信子的毒蘑菇。”矢菊阏氏是个反应敏捷的人,一下猜着了哥哥的主意。
“那儿长的几种毒蘑菇都可以用,那金灿灿、红艳艳的蛇信子,几个就要人命,你不记得了,有一次还差点要了你的小命?”
“当然记得。”
《飞镝弑父》 黑色的秋天诡计迭出(7)
她怎么会忘记,那印象太深刻了。那时她才六七岁,头一次跟两个女奴去野羊坡采蘑菇。在一段长着滑滑苔藓的松木下,她见到几个又鲜又红的花蘑菇。她高高兴兴地跑过去把它们都采了下来。她很得意,随手将一棵蘑菇放在嘴里,用小牙咬了咬,咂了咂滋味,觉得不好吃,有些腥,有些涩,舌头上还有些麻,便“呸,呸”地吐出来。这时,那个年长的女奴看到了,她大叫一声,赶过来二话不说就把她手中的花蘑菇夺下来,扔在地上,狠狠地用脚踩踏着,直到那几个花蘑菇成为泥浆。这时,小矢菊当然不干,她大哭大闹要那女奴赔她的花蘑菇。那女奴对这小主人说,它有毒,不能吃。小矢菊根本不信也不听。回来后,她便告诉阿妈,要阿妈治那女奴的罪。谁知阿妈问了女奴情况后,大惊失色,继而又勃然大怒,斥骂那两个女奴大胆,没看住自己的宝贝女儿,险些送了她的小命。她恶狠狠地命令侍从把两个女奴拖出去剥去上衣鞭打一顿,又赶紧召来巫医,给小矢菊灌了不少很苦很苦的草药汁,叫她大吐一场。其实她只尝了尝,根本没吃下那毒蘑菇,这番折腾把她治得够戗。以后她听阿妈告诉她,吃了那种毒蘑菇,不消两个时辰,就会口吐白沫,浑身泛青,僵硬而死。恰好不久,她即见到两个误食毒蘑菇的死者,两个很壮实的汉子死得形容可怖,舌头都伸了出来。从此,她知道那种毒蘑菇的厉害。
现在听哥哥说,要去搞那种毒蘑菇,她马上说:
“好啊,快派人去采,这事可要机密。”
“那还用你说。”
“弄来了,把它们扯碎了,与好蘑菇一块炖,不怕冒顿这小子不上当。对了,这样出事后,也可以交待,别人若要追究,最多查出一个误食了毒蘑菇,是个意外事故,谁也怨不了,只能怪他自己贪嘴。好,这办法好……不过,那……”矢菊阏氏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独龙奇知道妹子在想什么,问题接触到最关键之处了,也是最危险的一环,那就是怎样才能把那些毒蘑菇送进冒顿的嘴里?这重要的一环他一直没想好,也无能为力。这副担子,正是他要搁在妹子肩上的。此刻,正是时候,他突然猛地一把抓住矢菊阏氏的手腕,把妹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盯住她的眼睛说:
“下面的事,要靠你了,如何下手?让谁下手?得你拿主意。不是哥哥推托,我是近不了冒顿这小子身的,他见了我的影子就咬牙切齿。你在单于庭总有方便之处。”
矢菊阏氏挣脱了哥哥的手,她霍地站了起来,斜了哥哥一眼。她早估计到,要下毒,哥哥会找到她,把这事推给她,这可是件危险的差使,便悻悻地说:
“他难道不恨我,不想吃了我?我也近不了他的身啊。”
“你在内庭,机会多嘛。也不一定要你亲自去干,我也不忍心让你去冒险,所以得想个办法,瞅准机会嘛。再说,咱们这么不顾死活地干,不全是为昆脱这孩子嘛!”
听哥哥这么一说,她语塞了,是啊,既然是为了昆脱,她是得多出些力。再说,她的机会确比哥哥多,下一步由她来安排,确比哥哥合适。想到这里,一种肩负重任的悲壮感在她心底升起,她一扫这几天那种疑虑、忐忑的心情,拧起两道细长的秀眉对哥哥说:
“那你就准备东西吧。搞到了马上交给我,下面的事由我来安排。现在我还没想好怎么干,不过总会有办法的。我就不信那小子不入我的圈套!”
“那好,就这么办。”独龙奇对妹子的心计是信赖的,妹子把最棘手的一环应下了,他感到一阵轻松,也不再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东西我马上派人回去搞。刚下过一场大雨,是个好时机,顺利的话我估计四五天就能回来。东西搞到后咱们再商量。你想得周密一些,这次一定要成功……还有,这件事要不要给头曼单于透个信,我一直在犹豫;给他一个话风是为了善后,可麻烦也大,说不定就办不成了……”
“老头子那儿不说,我顶着。他的心思我明白。再说,即使他不乐意也依不了他,谁叫他当初点头的?谅他也不敢对我怎样。”
独龙奇“嘿”的一声冷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五
矢菊阏氏回来后,独自斜靠在软软的卧榻上闭着眼睛,动开了脑筋。
下毒……下毒……最简单的办法是让老头子头曼找个理由赐食给儿子,在食物中下毒,让冒顿吃了毒蘑菇完蛋。可是……这个办法不行,头曼已经很久没赐食给儿子了,突然赐食,冒顿定起疑心。他本来对头曼与自己就心存芥蒂,这样做太笨拙了。
那么,请冒顿来单于庭,让头曼与他共同进食,在端给冒顿的一份中做手脚。那办法……那办法也不好,老头子肯定不干,父子间总还有情分,让儿子死在他当面,他受不了。以后,在部落首领面前他也无法交代……
这不行,那不行,怎么办?她焦躁地坐起来,又侧身靠下。突然,她两道细眉一拧,心一狠,心想干脆连老头子也搭着,把父子俩一块毒死,省得啰唆!
她为自己这大胆的念头亢奋。这念头太刺激,太诱惑了,只有她这样的智慧才能想得出。她不禁心跳加剧,脸色飞红。
她站立起来,在穹庐里低着头来回沉思。渐渐地,她觉得这办法还不行。头曼老头子现在还死不得,昆脱还小,自己也还需要这面盾牌保护。至少,头曼还得扶持她们母子俩往前走一程。还有,如果……如果冒顿这狼崽子没死、头曼老头倒死了,那怎么办?这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果……如果他俩都死了,部落首领们闹起来那又该怎么办?……她设想着会出现的种种情景,那可能出现的一幕幕,活龙活现地显现在她眼前。那时,那时她可没法招架,她与儿子、与哥哥都会……她越想越害怕,自己这个念头太可怕,真是太可怕了,它会闯下杀身大祸,会使她陷入灭顶之灾,得赶快丢开,赶快丢开。
她霍地站定,双手在眼前下意识地挥动着,像要驱赶走头脑中那不祥的念头。她擦了擦额上沁出的冷汗,匆匆地喝了几口凉水,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这件事只能悄悄地办,不起眼地办,要冒顿这小子不疑心不提防,这样才能奏效。因此,这件事惊动的人越少越好,最好除了哥哥与自己之外,没有人再知道。当然,他俩是不能亲自下手的,必须有第三个人参与。而那个人最好也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这是十分重要的。还有一条更重要,那个人又必须是自己信赖而又能接近冒顿的人……沿着这个思路,她一个挨一个地想下去。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很快她想到了一个人,也想出了一个办法,一个越来越完善的计划。
《飞镝弑父》 黑色的秋天诡计迭出(8)
第二天午后,她让一名女奴去把冒顿王子的新娘彩虹阏氏找来,她要跟彩虹阏氏说说话。
半年多来,虹阏氏像囚徒那样困在冒顿的后帐中。她天天盼望着丈夫归来,但天天落空,连丈夫的面也见不上。冒顿总是宿在云阏氏那儿,偶尔也去玉阏氏的帐房,仿佛忘了还有她这样一个美人。她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后,裙子后面总有一群小伙子在转悠。在暖暖的草窝子里,在凉爽的林子里,在静悄悄的帐房中,她早已品尝过情爱的禁果。她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这种冷落。那日夜躁动的欲念,那种渴望雄性的青春冲动又煎熬着她,使她无法忍受。她在帐房中大哭大闹,又找矢菊阏氏嚷嚷着要回家去。每次,矢菊阏氏都狠狠地训斥她一顿,又哄着她,要她忍耐,说过一阵子冒顿对那个小妖精腻了便会回到她的身边。她心中又十分喜欢冒顿这个男人,虽然只和他过了一夜,但冒顿给她带来的欢畅、刺激、兴奋她时时回忆。再说,这门姻缘草原上多少人羡慕,她不甘心就这样失宠、罢休。然而,她毕竟还年轻,又少经世事,除了焦急、发愁、发怒、流泪,她想不出一个办法来夺回冒顿的心。就这样,她一天天可怜兮兮地挨着日子,一天天盼望着,甚至咒骂着。
现在,听姑妈相邀,她便匆匆妆饰一番,换了一件细软的绣花绸衫赶紧过来。
她一脸愁容,脸比大婚前小了一圈,那双窄窄长长的眼睛里水汪汪的,满含着委屈,也另添了一种妖娆。
矢菊阏氏看着这位娇滴滴的侄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问道:“冒顿还是不进你的帐房?”
一句话,便把刚坐下的虹阏氏的泪水引了出来,她“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掩着脸,抽搐着双肩,十分伤心。
矢菊阏氏冷冷地看着她,让她哇哇地大哭,神情分明带着厌恶。过了一阵,她才拍了一下案几,狠狠地说:“哭、哭、哭有屁用,自己的×没本事,一个男人都夹不住,还有脸哭!”语气里透出一种鄙夷。
听到姑妈的斥责,虹阏氏不敢再哭出声来,只是抽抽搭搭抖着肩膀。
“想不想让冒顿再进你的帐房?”矢菊阏氏冷冷地问。
“想……想……”虹阏氏连连点头,抽泣着回答。
“那你得用心思讨男人的欢心,要好好地侍候他,关心他。你以为要拢住男人的心,光滚在床上叉开两条腿就行了吗?”
“那……殿下不进我的帐房,我……我怎么侍候……请姑妈赐教。”虹阏氏怯怯地问。
“他不进你的帐房,你就不会去找他?我不叫你去拉他、扯他,这太失身份。去问问冷暖、饮食,显示你的气度与对他的关切之情,把他的心慢慢勾回来,这总可以吧!光在帐房里哭闹有什么用?”
虹阏氏听着觉得姑妈说得很有理,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自己既是冒顿的阏氏,为什么不能去找他,去问候、去亲近他。但她又有些怕,不知该怎样去把丈夫的心勾回来,便直直地望着矢菊阏氏。
矢菊阏氏佯装生气又关心地说:“唉,都十八九岁的人了,帷帐里配种下崽的事还要我操心……这些天冒顿都宿在哪里?”
“听说都在云阏氏那里,玉阏氏那儿也很少去。”
“看不出这小骚货倒有些手段,真是个小狐狸精……”不知怎的,听说云阏氏这般受宠爱,矢菊阏氏心中像是升起了一股醋意。她曾想征服冒顿这匹烈马,但失败了。彩虹与她描绘的那新婚之夜的情景,叫她羡慕不已,身上也不自在起来。现在,让那小妖精天天享受这个男人,她心中很不是滋味。
“好了,不说那妖精了……过两天,你去小妖精那儿找冒顿,就说秋天到了,天转凉了,请他穿着饮食要多加小心。你给他送一领绣花夹袍去,让他穿;还有,冒顿爱吃炖羊羔肉,你也做一锅给他端去。”
彩虹阏氏听了觉得很突然,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矢菊阏氏叹了口气,又说:“那些东西你这个贵人也不会整治,我来给你准备吧。可你千万不能说是别人做的,要对冒顿说,这衣服是你一针针一线线亲手缝的,那羊羔肉也是你亲自动手炖的。知道吗?这样显得你心中有他,时时在关心他。他即使嘴上不说什么,心中也是高兴的。男人的心要费心思一点点往里拢。”
虹阏氏听得连连点头。姑妈说的那些事并不难,可自己怎么就没想到。看来自己真不行,不是一个好女人,只知道要男人疼爱,只知道与男人在床上戏耍,不会侍候男人。姑妈这些年一直得到单于的宠爱,看来不光人长得漂亮,还有一套手段,自己真该向她好好学学。
矢菊阏氏看到她那副心悦诚服的模样,又叮嘱道:
“你去找冒顿,要打扮得漂亮些,但也不要搞得太花哨了。侍候冒顿吃穿后,就回自己的帐房,不要赖在那儿,显得自轻自贱,知道吗?你不时在冒顿眼前晃动晃动,凭着你的长相,那股劲,再用些手段,我就不信那匹牡马不上架,哪个男人不馋腥,哼!……我这里再给你求求天神祖宗,让冒顿的心落在你身上。以后,瞅准机会,你给他生一个儿子,他待你就不一样了。”
这番话说得虹阏氏心中热辣辣的,她来的时候愁眉苦脸,走的时候却喜盈盈地掩不住笑容。她充满着希望,她似乎已经看到殿下又跨进了她的帐房,又把她揽在怀中,又喘息着跟她生着儿子……她的心狂跳着,脸上泛起了桃红的春色……
她十分感激她的姑妈。
六
独龙奇派出的亲信三天后的晚上就飞马赶回来了,事情办得很顺利。
独龙奇连夜找到矢菊阏氏,与她叽叽咕咕又筹划了一阵,悄悄地把东西交给了她。
第二天傍晚,一切都按矢菊阏氏的安排,虹阏氏带着一名女奴,捧着一个小包裹,提着食盒走进了云阏氏的帐房。
冒顿王子回来时,虹阏氏已经到了一会儿。她见冒顿回来,便站在边上和云阏氏一起行着屈膝礼迎接王子殿下。
冒顿王子见云阏氏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绸袍,松松地扎着一条粉色的头巾,显得十分俏丽。那女人低着头,姿势优美地与云阏氏一起行着屈膝礼在迎接自己。她是谁?好像是……是那个妖冶的彩虹阏氏。奇怪,她……她怎么会在云阏氏的帐房里?半年多没进这个女人的帐房,对彩虹他已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女奴们忙着过来侍候他更衣、漱洗,穹庐四处的烛台都点亮了,灯火通明。
冒顿洗漱停当后,在案几前坐下,对端坐在一边默不出声的虹阏氏淡淡地问道:
“你今天怎么到这里来了?”
虹阏氏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酸,泪水便流了出来。但此时此刻,她虽满心委屈,也不敢张狂出声。她强制着自己忙偷偷擦着泪水,低着头一时顾不上回答。
《飞镝弑父》 黑色的秋天诡计迭出(9)
云阏氏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对虹阏氏她有一种女人天生的骄傲,但她不嫉妒这个女人,倒有些可怜她。殿下宠爱自己,使她十分得意,但也太冷落了两位姐姐,尤其是彩虹姐姐,殿下似乎忘了还有这一位阏氏似的。当初,第一个选上的还是那位彩虹姐姐,听说殿下与她过了一夜,就不再理她了,殿下也太过分了。你看,现在虹姐姐多伤心。眼泪都不敢掉。
她见虹阏氏顾不上回答冒顿王子的问话,便抢着说:
“虹姐姐是给你送衣服来的,说秋天了,殿下应该添衣服了。还惦记着你,怕你吃不好,特地做了一锅蘑菇炖羊羔送来。我让人热着呢。看,虹姐姐多疼殿下,心多好。”
“噢,难得虹儿有这份心思,多谢了。”
冒顿王子的口气柔和了些。他没想到这个妖冶的女人还有这番温柔,有这份体贴人的心思。他看着烛光下的虹阏氏,长长窄窄的眼睛里水汪汪的,楚楚动人,那迷离的目光满含着委屈,像是要倾诉什么,欲语又止。那身月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