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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天下有情人-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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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胳膊负伤的时候,他一直都在给我涂红药水,这红药水又叫红汞,药中含有水银,而且立刻就又涂碘酒,造成了碘化汞中毒。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的病是用药不当中毒引起的,这是我以后在医书上查到的。可能黄大夫至今也不知道正是他促成了我的重病,庸医杀人不用刀,我真希望他以后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
  由于活儿太累,许多人吃不饱,而饿着肚子是无法干活儿的。连长老夏发现后,最后作出一项决定:吃饭不再定量,随便吃,每三天中午一顿改善,每人中午一个一斤二两面的面龙;就是用面摊薄卷些菜蒸熟,像个小枕头那么大。一斤二两面如果不够吃,还可以加窝头,数量不限。我每次吃改善时要加两个窝头。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欣喜若狂,不仅欢呼了起来。是呀,我们终于可以吃饱了,而且能三天吃一顿白面。这对于我们这些干重活儿的人来说,真是特大喜讯。
  早晨吃饭的时候,我一下子吃了五个大窝头,还喝了一大碗粥,这碗相当于平常的三碗。上午我推土的时候,每车我多加了两大锹土,自己也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由于过于劳累,中午吃了八个窝头,而晚上则吃了七个。晚饭还没有吃完,人己经睡着了。第二天当上工的哨子吹响的时候,人还在鼾睡。迷迷瑚糊地爬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向外走;眼角的眼屎粘在睫毛上,一抠就会连睫毛一同带下来。现在我的眼睫毛非常稀少,就是那阵长期的海河生活造成的。
  睡觉的工棚中间是过道,这过道大约二尺宽一尺深,两边密密地挤满了民工。虽然没有取暖设备,但是人挨着人挤着睡,翻身都感到困难,所以并不算太冷。
  每天推土回来,一进工棚,就会闻到一股刺鼻的汗臭味。干活儿时人们穿得是球鞋或者是胶鞋,里面不透气。紧张的劳动使鞋内充满了汗水,一走路直打滑。
  好不容易盼到收工了,大家一进工棚就立刻脱掉胶鞋,让泡得发白的脚出来透透气;这四五十双脚一解放,工棚内的味儿真是臭气熏天。说真的,我刚来时闻到这味儿直想吐,根本吃不下去饭。后来活儿太累了,肚子又饿得难受,也就不管那么多了,不但顿顿吃得香,而且越吃越多。
  由于人多拥挤,我受到了‘穷人虫’虱子的特别关照;跳蚤早已是家常便饭,一叮咬上准会起一个大包,又疼又痒真难受。而虱子则不然,它咬人时一咬就是一大片,或者沿着衣服的缝边密密麻麻地排起长队,一咬就是一条红线。它是真正的势力眼,专咬穷人,没有听说哪个有钱人招上了虱子。
  记得在家时与祖父闲聊,问过祖父虱子为何叫‘穷人虫’,祖父则出口成章,说:“身穿绫锣缎,一天三遍换,别说吃人肉,连味儿都闻不见。”穷人几天都穿一件衣服,不常换洗,虱子当然容易繁殖了。
  祖父很爱写诗,他在京时曾用石榴树干做成一个拐杖,并在上面题诗一首:此杖弯曲质最强,流芳千古把名扬,如今落在麟祥手,舒展自如有主张。祖父在我家吃饭时,看到粥稀如水,便说:“数米做成一碗粥,鼻风吹得浪悠悠,好似一片清江水,却无渔翁把钓钩。”
  拿祖父作的诗来比喻我们这儿的稀粥非常恰当,再说几百个人每人都要喝几碗粥,熬稠了也根本不够喝的呀!
  每三天中午吃一顿白面,有时吃面龙,有时吃别的什么。那天中午收工回来,我们一群人一起往回走。我问大家:“你们猜猜,今天中午吃什么?”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这时刮得是东南风,每个伙房飘出来的饭菜的味道会顺着风飘出几里远。我走到正对着我们公社伙房的方向,用鼻子闻了闻,有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味道。我仔细一琢磨,噢,对了,是炸油饼的味道。以前在北京早晨吃早点时经常吃,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我马上对大家说:“你们谁敢跟我打赌?我说今天中午吃油饼!”话音刚落,所有的人都七嘴八舌地嚷起来,都说这是绝不可能的,吃什么也不可能吃油饼,因为以前从来没吃过。于是大家都想跟我赌。说如果不是油饼则把我的面龙让给赢的人,如果是油饼则输的人把油饼让给我。
  我们很快走到驻地,来到伙房前一看,真的是油饼,每人两个,不仅喜出望外。刚才执意要跟我打赌的几个人,这时早己馏得不知到哪儿去了。
  这时有人问我是怎么算出来是吃油饼的,我如实地告诉他们,不是算出来的,而是靠鼻子闻出来的,他们都非常惊讶。
  工程己经到了最艰苦的阶段,用行家的话来说叫掏腮。什么叫掏腮呢?当挖河到了最后阶段,别的地方的土己经挖完了,只剩下河底和河坡之间的那块土,地方窄,土层厚,坡度大,土方特别多,人却无地方站,大家挤在一起,搞不好就会窝工,影响进度。
  怎么办呢,只有延长工作时间,搞加班加点。早晨起床提前到凌晨二点甚至更早,晚上加班甚至到11点;人的体力己经达到极限。
  有一天凌晨,起床的哨声早早地把我们赶到工地,还不到二点钟,我们就摸黑推起了小车。早晨也没有让我们回去吃早饭,等到中午两点才让我们回去吃饭。大家饿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一回到工棚,拿起冰硬的窝头就吃,真是狼吞虎咽呐,一下子就吃了整整十个大刺窝头;为什么那么多刺儿呢?因为我们没有按时回来吃饭,早饭时的窝头放到中午,又干又凉又硬,裂开的皮像带刺儿一样。但是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吃完了还想吃,但是肚子里实在是没有地方了。吃完了想站起来都非常困难。真是一下子饿个透心凉,又一下子撑得动不了地方。
  有人说这样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身体会严重受伤。可是在当时的那个环境,我们没有能力来决定自己的命运。就像是一架机器,只要没坏到不能用,能凑合干活儿,一合闸你就得照常运转。
  虽然工期予定是70天,但是每个连队都想抢速度,争第一。这样工程就提前完成了。
  我们连队虽然没有争到第一名,但也不是最后一名,只用了45天就提前完工了。
  听到可以提前回家的消息,大家高兴地夜里睡不着。有人便开始讲故事,有人哼起家乡小调儿,那股高兴劲儿就甭提了!
  海河工地就是这样,不养闲人。来时人员一到,马上开工。工程一完活儿,立刻撤出。
  踏上归途
  当夜,吹哨排队集合,领取伙食节余款。每人2元3角钱,每人领4斤玉米面。
  我把枕套拿出来盛玉米面,而有的人则把裤子的两条腿扎住,用来盛玉米面。最后每人分了五个窝窝头。
  民工们拿到了钱、粮以及路上的口粮,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呆一分钟,马上打点行装,连夜启程。
  11月份,时值初冬,异常寒冷。北风夹杂着毛毛细雨钻进人的脖子,钻进人的全身。我只有一身衣裤,早己成了补丁叠补丁,几乎认不出原来的颜色。我没有袜子,一直是光脚穿球鞋。毛毛细雨浸透了我的衣裳,行路劳累的汗水从里向外浸出来,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北风一吹,简直透心凉。
  我们从工地出发,经过上古林,小站,一路迎着北风向前走。冬夜的风和雨,无情地吹打在我们身上。我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快点赶回去,早点儿回到家,就会早点儿见到我那可怜的爸爸妈妈。
  走啊走啊,终于走进了天津。天刚蒙蒙亮,我们来到了天津西站。
  天津西站地方挺大,我们一行人来到这儿装束与众不同,格外抢眼。我拿出我的饭碗向西站餐厅的师傅要了一碗热水,就着水咽下我那冻得冰凉的硬窝头,两个窝头一会儿就吃完了。我正在喝那剩下的半碗水,桌子对面来了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儿,一头长发披肩,真是非常漂亮。
  她在我的对面坐下,向远处挥挥手,餐厅内一个戴白帽的青年端来一个大盘,里边是一条足足有一尺多长的大鲤鱼。她把一条白色的餐巾放在腿上,抬起头来向我微微一笑,然后不慌不忙地用起餐来。
  我觉得我的脸在发烧。我迟疑了一下,站起身来,向远处的一个空位走去。这时,大岗头村的陈文宝走过来对我说:“我敢打赌,她一定吃不了这条鱼。”他用眼睛瞟着那个女孩儿。可是不一会儿,那个女孩儿把一条大鱼全吃光了,只剩下一点儿汤,她用餐巾擦擦嘴,扭身走了。
  陈文宝跑到那个鱼盘前,端起盘来把里面的鱼汤舔了个干干净净。一边舔,一边直嚷:“真他妈的香!”餐厅的那个男服务员走过来,耐心地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怪样,忍不住问道:“怎么样?你也来一条?”
  陈文宝放下盘子;结结巴巴地问他:“这;这鱼多少钱一条?”
  “七块八。”服务员不紧不慢地回答。。
  “那么贵。我,我没有钱。你,你们这儿还,还有什么?”
  “有面条。”“那,那给我来三斤。”
  “来多少?三斤?”服务员惊讶地反问,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就来三斤。”陈文宝点点头,瞪着眼睛回答。
  一会儿工夫,服务员端来了一个瓷盆,里面是浇面的卤和一个汤勺。
  服务员刚转过身去,陈文宝端起盆来一饮而尽。我赶紧上前去制止他:“别喝了!一会儿面条来了你还怎么吃呀!”
  可是陈文宝舔舔嘴唇已经喝完了。并说:“我说怎么觉得有点儿咸呢!”
  一会儿,饭务员端着满满一大盆面条来了,一看卤没有了,便问卤哪去了?陈文宝指指肚子说:“在这儿哪!”服务员简直哭笑不得,说:“没有卤怎么吃呀?”陈文宝说:“反,反正到肚子里也得掺合,先吃后吃不一样吗?”
  说完,狼吞虎咽的把那盆面条全吃光了!
  我禁不住问陈文宝:“你过去难道没有吃过面条吗?”
  “我从来没有吃过面条,也没有人给我做。”陈文宝一边说着一边摇头,那憨厚的样子我了解他,从来不会说谎话。
  离开工地时,西村的民工把吃饭用的两个缸盆和几个大碗扔了,因为它们太沉了。一路上几百里地,路途颠簸说不定会碰碎了。黑子看着扔了可惜,随手拣来放在我的小车上。
  我的小车上除了铁锹、行李和草帘,还有这几十斤的餐具。
  我们离开天津西站继续向西北方向走,一直又走了两天一夜,在黄昏该吃晚饭的时候,我们终于赶到了家。就要见到爸爸妈妈了,不禁喜出望外。
  到了村头,黑子把放在我车上的几个大碗和两个缸盆全部拿到他的小车上,一声也没吭,回家去了。
  三叔看了,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我为他白推了几百里地,连个道谢的话儿都没有。
  回到家,爸爸妈妈见到我突然归来,乐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对着我左看右看。我拍拍胸脯,满不在乎地对妈妈说:“您看!我比原来胖多了吧!海河那儿饭随便吃,而且活儿还不累,我已经106斤了!”
  为了不让父母为我担忧,我把海河工地说得非常好,丝毫也没有提及生病的事,更没有提那里的劳动强度有多大。‘子孝父心宽’,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我把从海河工地带回来的2元多钱和4斤玉米面交给妈妈,伙房发得那五个窝头早己在路上吃光了。
  家中晚饭是一锅白薯粥,这正是我最爱吃的饭。我一下子喝了三碗白薯粥,一边喝粥,两个眼皮却直打架。
  实在不行了,我把碗一推倒在炕上便睡。朦胧之中,我觉得妈妈为我脱了鞋,可什么时候为我洗的脚我就不知道了。
  这一觉,我一下子睡了一天一夜。
  河西赴宴
  秋收过后,粮食陆续分下来了。全村人均每天8两4,这不是面粉而是原粮。
  我虽然去挖河省却了一点儿口粮,但是我挖河回来后生产队仍然给我记每天三分。正常的男劳动力每天10分,也就是我干三天不如别人干一天的工分多。
  虽然我们家中男劳动力多,干得活儿也是最苦最累的,但是工分却挣得最少。秋后分粮食的时候,工分的多少要占很大的比例,我们家的口粮每天只有6。5两。
  我去找大队会计汪坝理论,为什么我挖河能顶一个壮男劳动力,回来后不给我相应的报酬呢?
  汪坝见我问的有理,无言以对,理屈词穷便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你个臭地主狗崽子还想翻天不成!给你点就算不错,如果你再不老老实实的就小心你的狗命!”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那样恨之入骨,无缘无故他已经对我爸爸打骂多次。难道只因为自己是贫下中农,大队干部就可以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吗?
  粮食分配计划公布之后,三叔于是又把最后一个女儿嫁出去了。去年嫁了一个,今年又如此这般。在这会儿出嫁,口粮就理所当然留在家里了。饥饿促使他想出了这种办法,四个女儿全嫁出去了,明年怎么办呢?
  婚礼定了良辰吉日,一晃就到了佳期。办喜事那天,请我们这几个弟弟去赴宴。
  我们哥几个兴冲冲地沿着村西的大路向前走,经过一片片的庄稼和成行的梨树,前面就是大清河了。
  这条河是固安县与涿县的分界河,一过了河,就是涿县地面了。
  听说河边的人性子野,我们正西就是望海庄。传说那年发大水,河水一涨就接近了两岸的堤沿。从上游冲下来许多木料、家具,也有被淹死的人。有些水性好的年轻人就去打捞这些财物,往往会有些意外的收获。
  那天从上游冲下来一个大木柜,几个人合伙把它捞了上来。打开一看,不由愣住了:里边有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还有许多值钱的财物。姑娘看见被人搭救,趴下就磕头,并表示谁救了她,她就嫁给谁,并说这是父母亲的遗愿。
  一看这情景,几个救她上岸的年轻人便嘀咕开了,谁都想得到她,但是又不能单独得到她,便激烈地争吵起来。事后几个人分掉了财务,姑娘却不见了。当然这只是传说,谁也没见着,但足以使人不寒而栗。
  我们走了三四里地,来到了河边,岸边靠着一条船,一根手指粗细的铁索拦在河上,摆渡的人却无影无踪。
  我们战战兢兢的上了船,一站上去,还未动一步,船身就摇晃起来,好像故意欺负我们这几个陌生人。
  我壮着胆子用手向后拽那根铁索,船徐徐向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岸边。只听见船下哗哗的水声,渐渐地驶到了河中央,这里水流湍急,我用力拽那根铁索,但是船身已经被水冲得横了过来。
  我觉得有一股力量在努力使我离开铁索,如果我这时候一松手,船就会立刻顺流直下,况且船上连个桨也没有,只有一根拦挡铁索的立桩。河对岸这时有人看见了我们的危险处境,高声大喊:“别松手!千万别松手!抓紧用力向后拽,用力!”
  我这时看见河水打着漩涡,飞快地从我脚下流过,看着看着,竟然眩晕起来。我赶快闭上了眼睛,心跳骤然加速,双腿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这时对岸的人又高声喊起来:“快拉呀!别愣着!使劲快拉别害怕!”
  我睁开眼睛,看清了河对岸喊话的竟然是两个岁数不大的女孩儿。心中有些不服气,怎么一个大小伙子还不如两个女孩子呢!
  豁出去了,我不再看那脚下飞快的漩涡,眼睛盯住河对岸的终点,一下一下又一下,鼓足勇气用力向后拽。终于到了岸边,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两个女孩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当然,我不过才十六岁,并不比他们大。她俩相视一笑,扑通一下跳进木船里,用手拉紧铁索,对我们说:“快上去吧!我们给你稳住船。”我们几个男孩子不好意思地上了岸。
  那俩个女孩儿拉着铁索轻轻一用力,木船非常听话地调了个头,其中一个高个的女孩儿向我一吐舌头,作了个鬼脸。我知道她是在嘲笑我的无能,脸一下子红了。两个女孩儿咯咯地笑着,船儿轻轻地向对岸漂去。
  我们到了姐家,主人早已等得不耐烦了。闲言少叙,摆上桌子就吃饭。
  乡下最奢侈的席面要算是婚礼上的‘十二八’大席了,就是上的菜用八个大碗四个小碗八个盘子,一共是十二个碗八个盘,所以称作‘十二八’大席,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合,亲家一让就开始拿筷子吃起来。
  主人没有想到,这几个男孩子饭量如此惊人,不一会儿,像风卷残云一般,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
  农村的规矩是不剩下不算够,姐夫一看给吃得露了底,不好意思地跑进屋商量,出来后把我叫到一边,问我再上点年糕是不是合适。我一看全明白了,马上说大家都已经吃好了。姐夫还是端出一屉年糕让大家品尝。
  我的几个弟弟还有五叔家的几个弟弟,还是毫不客气地把这些年糕全吃光了。
  这件事情过去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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