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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两大车麦子,每车四千多斤,是无论如何也要全部扛上去倒入储粮仓的。
我看别人都退出了,只剩下我与二弟建民了,就说自己试试看。
我走上前去,在别人抬起麻袋的一瞬间就把头伸到麻袋下边,在别人向上抬的同时自己也用肩膀向上扛,这样一来,抬的两人也觉得轻松。
如果我等他们抬高的时候我再伸头,他们在高处不能持久,我一伸头他们一松手,麻袋就会正好砸在我的头上,我刚才观察了,有的人就是这样被砸趴下的。
我扛起麻袋,利用跳板的弹力,沿着跳板一步一步向上走,眼睛只盯着脚下的跳板,不向下面看,免得眩晕,稳住气,不慌不忙地走到仓口,向前一歪身子,把粮食倒进仓内。
就这样,我和建民两人一袋一袋地扛,没多久,两大车麦子全部扛上去了,并且稳妥地倒入了储粮仓。
我们村子很小,我家的房子离村边不远,晚上收工后,夜静人深,我找来一辆小车,从西边壕沟推些土。我和二弟三弟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在我家小土房的西边又盖了一间小房,也是用土堆成的。这样一来,我家就变成四间房子了。
我和弟弟们都很能干,我们利用两个晚上推了一堆土,用水浸透,又用了两个晚上就堆好了。邻居们看见我们干活儿的速度非常惊讶,说:“两天没出门,忽然看见你们家的房子都盖好了,究竟什么时间盖的呀?”
村子的西北角有一户人家,在房前种了一大片奇异的花,叶子与众不同,血红色的花朵非常鲜艳,果实是一个球状物,孤零零地挂在顶端。我查了一下书,知道这就是有名的罂粟花。
秋天来到了,是个收获的季节。村东的几百棵梨树果实累累,黄澄澄的各种梨挂满了枝头。
梨树的品种很多,有广梨、鸭梨、白梨和平顶香,还有一种奇特的梨,叫做半斤酥,个儿很大,每个足有半斤多重,只不过样子不大好看,绿色的皮较厚,但是只要把皮削掉,吃起来又脆又甜,比什么梨都好吃;但是这种梨在北京却卖不上价钱,只能算杂梨。
村东的果树还有沙果和李子,也有桃树,村北是杏树,村西是枣村。大枣晾干了可以放很久,这些水果至少可以吃半年。
老牛蛋自从得到了看果树这个美差,天天躺在搭在树下的棚铺内,可以随便品尝各种美味。想吃就吃,想拿就拿,其它人则无法享受这种特权。
本村有一个男的是五保户,30来岁,都管他叫老歪,是村党支部书记的叔伯兄弟。他每天不做任何事,却可以到粮库随便领取各种粮食,吃多少粮食多少油也无人过问。吃不了的东西随便乱扔,甚至喂猪喂狗。
有一天我经过场房,看见大队会计等人和老歪在用香油和面烙饼,结果无论怎样烙也不熟,没法吃就随便扔掉了,这不是糟蹋粮食吗!看着扔掉真是可惜呀!
我们吃白薯干都吃不饱,有时甚至吃树叶野菜。可是他们这些人香油白面随便吃随便扔也无人管,这是什么世道!
虽然我们每天吃不饱,但是所有的累活儿都是交给我们去干的,那些干部根本不干任何事。每年种麦子拉耧都是让我们哥几个去拉,那双腿耧很沉,但是让你去干这活儿你敢不去吗?
工地风云
秋天来到了,我又踏上了海河征程。这是1972年秋天,我们来到永定河边筑大堤。
工程刚刚开始,大家就觉得与往次不同,气氛非常紧张。
工程的第一天,就按人分活儿,而每次分给我的都是最后边最远的那块土。
我们班的施工员是四姓庄的小申,整天笑咪咪的,人称‘笑面虎’,用人非常凶狠。
每天他负责给我们分活儿。一开始每人每天早晨3方土,干完活儿回去吃早饭。在我们吃饭的时候,他又把上午的活儿分好了。
每人两米宽的一块土,要求每层土挖五十公分深,每挖一米远就是一方土,每方土一般要推八至十二车,每天早晨每人都要推几十车土。
我们每天早晨三点半钟起床,分给我们的活儿什么时间干完,就什么时间吃饭,不干完活儿不许吃饭。
我由于经常挖海河,对我所干的活儿一看就知道大约多少方土。我发现每天挖的土方都要比前一天多半方土。几天下来,大家累得简直是精疲力尽;但是任务是越来越多,无论怎样抓紧干都不行,感觉非常吃力。
这天收工后,我粗略地算了一下,早晨我挖了整整九方土,上午挖了十二方,中午吃过饭一直干到太阳下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推了大约十六方土;想想看,一个人连挖带推,要把近四十方土运到大堤上,这是多么大的工作量啊!
可是不干完活儿不许吃饭,有的人就是拼命干也完不成任务呀!我干完了活儿,又帮助没有完活儿的人推了几车土,拖着铅一样重的腿走回工棚。
这些天来,我在往大堤上推土的时候,看见有一个又黑又胖的中年人,穿着绿上衣,坐在大堤上看着我们干活儿。我看见他的眼睛不住地瞄着我,因为太忙,也就没有理会。
第二天早晨,我来到工地上,装了一大车土,低头一看脚下这块活儿,怎么看怎么觉得比昨天又多了。
我用铁锹把一量,长度是九米半,也就是说今天早晨又比昨天多了半方土,照这样分活天天比前一天多半方土,没有止境,可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照这样下去,人早晚都得要累死。况且每天分多少活儿都必须完成,不完活儿不许吃饭,这还有法叫人活吗?
我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坐在那里生气。这活儿简直没法干了,不是不干完活儿不许吃饭吗?我今天不吃了,随便怎么样吧!我今天豁出去了!
每天干活儿时,我总是第一个完活儿。所以有时领导就对那些没有完活的人说,别人能完活儿,你为什么完不成!既然有人能完活,就必须都完成。
这时大家一看我不干了,不约而同地也坐在地上不干了。有的人给我打气:“大个儿,我们听你的,你说怎干就怎干!”
过了一会儿,连队这群领导们吃饱了也喝足了,抹着嘴回到了工地上。小申一看我们全罢工了,都没干活儿,黑压压地在地上坐了一片,扭身马上去找“四眼狗”老魏汇报。
连队指导员老魏嘴里面不干不净地骂着,气冲冲地就跑过来了,双手插着腰张口大喝:“你们为什么不干活儿!还想不想吃饭!”阳光下可以看见老魏那眼镜后面的一对小眼睛涨的通红,嘴唇在哆嗦。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对老魏说:“以前每天早晨是三方土,现在已经涨到了九方半,我们就是拼死干也还是完不成任务,既然干与不干都不许吃饭,还不如不干了,饭我们也不吃了,您看着办吧!”
“四眼狗”老魏气的蹦了起来,用手指着我大声吼叫:“这还了得!你们想造反呐!来人呐,给我把这个地主狗崽子抓起来!”
旁边早有人准备好了,一声令下,蜂拥而上。揪着我的头发用力弯我的胳膊,把我按倒在地上,连推带搡,押回了工棚。
全连立刻召开大会,大会上连队指导员老魏气势汹汹地发表演说:“阶级斗争,就是一抓就灵!现在这个黑大个,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想搞破坏,想反对毛主席一定要根治海河的伟大号召,对抗无产阶级专政,反对社会主义,阻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前进步伐,我们一定要把它彻底砸烂,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
与会的全体人员在振臂高呼:“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
事不宜迟!老魏马上派人去县团报告,说本公社抓获了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是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要召开批斗大会,还要召开庆功大会。
县团负责人老蒋闻讯兴冲冲地急忙跑来,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竟敢对抗文化大革命的阶级敌人是谁。
老蒋进了工棚一见面,看见是我,非常诧异。我也认出了就是几天前在大堤上坐着那个穿绿衣服的中年人。老蒋一句话也没说,扭头出去找老魏。
老蒋是副县长,是一个转业军人,性格豪爽,为人直率,人称‘蒋大炮’,是个难得的好人。
老蒋一见到老魏,破口大骂,问老魏是否瞎了眼,并告诉老魏,这个黑大个他已经在大堤上掐着手表盯了几天了,每三分钟推一大车土,是整个固安县绝无仅有的干将,是自己正要树立的先进典型。怎么会成了现行反革命呢?一定是你把他给惹恼了,要不然他决不会不干活,一定是你这混蛋把事情搞砸了!
老魏挨了一顿骂,一声不吭。
老蒋命令伙房的大师傅们赶快做一碗香喷喷的热汤面,多放香油。
热汤面做好了,老蒋用手捧着这一大碗香味四溢的热汤面,亲自来到工棚送到我面前,又用自己的茶缸沏了一茶缸红糖水给我端来,劝我赶快趁热吃。
老蒋一边看着我吃,一边说:“大个,我看你今天一定是病了,别着急,好好的歇几天,多会儿病好了再上工去。”
老蒋一边说,一边挥挥手,让其他的人赶快上工去。
从来没有人拿我当作人,像牛像马一样将我喝来唤去,我几乎累死也没有听到过一句温暖的话。今天县长这么关心我,照顾我,一想到这儿,眼泪不由得流淌下来,泪珠滴进了眼前的碗里。
我从老蒋给我盖的被子下面挣脱出来,高声喊:“县长,我没病,真的一点儿也没有病,您让我上工去吧!”
老蒋连忙按住我,用被子给我盖好,安慰我说:“别忙别忙,你听我的,吃完饭,歇一会儿,骑上我的车去县团医院看病,不要着急去上班,别怕,出什么事儿有我呢!”
吃完了香喷喷的热汤面,又喝了几口老蒋的红糖水,趴在被窝中翻来复去睡不着,我爬起来去县团看病。
县团医院离我们连队有五里地,一会工夫就到了。老蒋早与医院打过招呼,到了医院大夫什么都没问,只给了一些酵母片。
路过县团商店,我进去买了半斤江米条,坐在大堤上,我一边吃江米条,一边看别的连队的民工推土。
我心里想:“老蒋这人就是会办事,用心来温暖你,而且事情让你看着办。既然如此,我也不能为老蒋脸上抹黑,士为知己者死!我姓纪的也是一条好汉,决不能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不起我!”
想到这里,我把江米条送给旁边一个拾粪的小孩儿,不吃了,回去推土去。
我找到老蒋,告诉他我的病全好了,可以干活了。
老蒋不停地说:“不忙,不忙,多歇几天。”
在我的一再坚持下,老蒋只得让步说:“这样吧,你今天别去了,明天再去好吗?”
我同意了老蒋的建议。
第二天早晨,我不声不响地干活去了,而从那天起,每天早晨分的活儿降到八方半,一直没有再涨。因为大家饿着肚子是不可能多干活儿的,再说早晨耽误时间长了,也会影响上午的工作,他们逐渐明白了这一点。
对于那次罢工事件,领导们绝口不提,见了我也比较客气。而我也仍然像以前一样,每次分下活来总是第一个完成,领导们还能说什么呢。
班里的民工们都对我很好,有的人把自己省下来的细粮分给我一些,对我相当照顾。
有的人私下里对我说:“大个儿,如果不是你出头,咱们每天的土方不定得涨出多少呢。”
我在完成自己的活儿之后,尽量帮助那些没有完活儿的人多推几车土,一块干完了活儿大家好一同去吃饭。
压断脊梁
指导员老魏带队用人狠是出了名的,过去就因为他习惯挑灯夜战,大伙儿对他记忆犹新,只要他一说咱们又该唱‘红灯记’了,大家就心有余悸,就知道又要开始加班加点了。
工期越来越紧,老魏开始在天黑后出现在工地上。他手里拿着个马灯,拦住了大家回家的道路。老魏嘿嘿冷笑着,眼镜后面一对狡猾的小眼睛闪动着,慢条斯理地说:“咱们从今以后又要唱‘红灯记’了,大家吃完饭后马上回来,听我的哨声行动要迅速。”
春夏之交天长夜短,每天早晨三点半钟起床,起来后就立刻去干活,四点钟左右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色,干到七点半钟回去吃早饭,吃完饭后马上回去干活,而每天晚上收工在八点半钟左右,吃完晚饭后马上回去干活加夜班,有时要干到凌晨一点多钟,回去后刚睡着没多久早晨上工的哨声又响起来了。
人们困的走路时都合着眼睛,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两条腿沉重的像灌了铅,拖起来非常吃力。
有一天,我累得实在不行了,下班时,一步也不想往回走,就躺在地上睡着了。半夜里下起雨来,把我浇醒,我淋了个透心凉。回去的路上,我粗略地算了一下,我那天推了不下四十方土,这个数字如果不是身临其境谁也不会相信的。
我的车子比一般人都大,车盘子又高,一般五六车就可以达到一方土,一方土的重量约四五千斤,每车土的重量可以想到有多重。
这天骄阳似火,地皮都晒得发烫,车轮被热气胀得鼓鼓的。
我装了满满一大车土,来到了坡前吊滑车,八个人拉动滑车,走到一半却再也拉不上去了,几十米的陡坡刚走过一半,不上不下地在半空中悬着,上千斤的重量全压在我的肩上。
正在这进退两难的时候,拉车的人一起叫起了号子:一二三,起!八个人用力向下一拽,只听见‘嘭’的一声响,八个人连滚带爬地箭一样窜到陡坡下面,我只觉得肩膀上猛地向下一堕,重量骤然加大,我的小车带着惯性向陡坡下滑去;我抬头一看,拇指粗的绳子己经齐刷刷断成两截!
不好!我心中非常明白,如果我连人带车栽到陡坡下,那坡下这八个人来不及躲避,肯定被砸成重伤,而我也不能幸免。
我们海河工地用的滑车实际上就是一辆普通的小推车,把车轮上的里外带全扒掉,将两个车把埋在河坡上口,两边用铁丝拉紧,将一根绳子穿过车轮的瓦圈,利用定滑轮的原理,用力向下拉,车子就被拉上来了。
人们向下拉的时候,利用地球的引力和人身体的重力,比向上拉要省好多劲儿,绳子承受的重量也非常大,承受的重量超过了绳子的承受力,绳子怎么会不断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知道情况危急,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我把双腿叉开,用头死死顶住已经向下压下来的小车车厢,两手使劲向下压住车把,拼尽全力死死扛住,不让小车再向下滑。
小车向下滑了几米后停住了,我由于巨大的重量被压的双腿跪在地上,竭尽全力用头顶住沉重的车子,我只觉得重压之下脊椎骨咯咯作响,一阵巨痛袭来,我疼出了一身冷汗。
陡坡下的八个人看见我顶住了车子,一阵欢呼,跑上来帮我把车拉上坡去。
我把小车扔在一边,歪倒在地上一动不能动,疼得我使劲咬着嘴唇,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大家看见我疼得样子,知道我伤得不轻,扶着我来到了卫生所。医生用手摸了摸己经变形的脊椎,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拿了点酒精擦了擦受伤部位。
当时工程很紧,全县团没有一个病号,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进医院。县团老蒋听说我受伤了,带着县团的医生来亲自观看,医生看了我的脊椎后说必须卧床休息,并给我留下了点儿药,我看了看是强的松与止痛片。
老蒋向医生询问了我的伤情后宣布: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必须上工地。
我在工棚内一动不动地躺着,我不知道伤得有多重,只知道后面脊椎骨钻心地疼。
我躺了八天,这期工程终于结束了,我咬牙坚持着走回了家。
从此,我的后背便疼痛不止,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地干重活儿了。
三十年后,我到北京友谊医院因腰背疼而拍片时,才发现第九至十二腰椎陈旧性骨折,脊椎骨己经严重变形了。
这时我才知道,三十年前我的脊椎骨己经被压断,但是已经无法挽回了。
漏粉触电
大秋过后,只要麦子种完了,最后的农活儿就是刨白薯了。
我一直喜欢吃白薯,多年来一直没有改变这习惯。甚至在粮食非常紧张的时候,我们一天三顿吃白薯干,我还是非常爱吃。那时如果蒸一大锅白薯,我们能一次全吃完,这在全村是绝无仅有的。
白薯有多种吃法,还可以磨团,就是制作淀粉;用机器将白薯粉碎,用水浸过之后,沉淀下来的白色物质就是淀粉,这也可能就是淀粉这名字的由来吧。
生产队每年都要磨淀粉,然后再用淀粉做成粉条,俗称漏粉。
漏粉时先用滚开的水将淀粉调成糊状,再逐渐掺入足够的淀粉,和匀;将淀粉揉成不软不硬的面团,再将一口大锅内注满水,烧开;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