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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学生」如此,恋爱也一样。)
就像认真思考恋爱的家伙同样希望老实展示内脏。将毫无防备的真正自己,也就是敞开与内脏同等重要的部分给对方看,用来保证思念的质量。
恋洼觉得看向躲在被单底下,神经过敏的少年是一种同情,於是改坐到梢远的椅子上。看来他也是那种会认真思考的类型。既然他真诚地对还没说过几句话的我敞开心房,那么我也想好好加以回应。恋洼百合自己即使已经不是学生,或许仍是会对别人推心置腹的人。
「不用原谅他们也没关系。」
被单底下温暖的身体抖了一下。
「至少要学会保护自己的方法。老是对进入眼睛的异物生气也不是办法吧。」
恋洼说的话或许不像是老师。二十二岁女性的声音在宁静的室内回响。逢坂同学(男)从被单里悄悄探出苍白的脸蛋,像是要更加清楚听见她的声音。他发红的眼睛仰望恋洼,鼻孔插著两根染成血色的塞子。
「所以只要无视他们就好。」
「……咦……」
「可是如果真的发生无法无视,甚至无法饶恕的事情,那就告诉我吧。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试著对我说看看。对了,你会用MAIL吗?我告诉你我的E…MAIL。」
看到逢坂同学(男)点点头,恋洼拉过手边的便条纸,用原子笔写下自己的E…MAIL并且交给他,对他露出笑容:
「即使没有要事,只要想传MAIL也可以寄给我。」
「……老师……老师……」
收下便条纸时,他的脸上——
「……老师……」
由脖子开始缓缓变红。
(……咦?咦咦咦?这是……?)
唉,不过我是副导师,再说年纪和现在的高中生相近,也是大学刚毕业的自己最大「卖点」,而且我认为这也是建构人际关系第一步的方法。
恋洼望著少年面红耳赤的脸,以及稍微僵硬的嘴唇,还是算了吧——内心突然想把递出的便条纸要回来,不过最後当然没有开口。
只是恋洼忘了一件事,逢坂同学(男)可以为了送回第一次见面的恋洼在他家门口掉落的脚踏车铃,就出现在相隔两个月的学校,并且老实哭述拒绝上学的理由。太认真的性格使他对於各种状况过度敏感,也造成他不知道如何判断人际关系的远近。
——没错。就算是拥有健康肌肤之人感觉不到的微风,对於这种推心置腹的人来说,都像直接触碰心脏一般有力,甚至等於电击的冲击。
你会用MAIL吗?天真询问出这个问题的恋洼当晚就得到答案。逢坂同学(男)相当擅长使用电脑,写MAIL时可是充满干劲。
当天清晨三点开始每隔十分钟一通,持续了十几个小时,上百行的MAIL不断传来。
***
得知逢坂同学(男)的作息完全日夜颠倒,就是因为他传MAIL的时问总是集中在傍晚到清晨这段时间。大概是在下午三点过後起床,然後一直穿著运动服面对家里的电脑,直到早上八点左右才睡觉,也不来上学。
结果从他早退之後那天过了二天,他都没有来过学校。
「……啊……够了……」
恋洼躺在铺在套房地板上,印有愚蠢花纹的小地毯二一千八百元)上,傻傻地望著手机萤幕——电视里的人服装很诡异。因为很像巴西的森巴舞者,所以我都称那个人是森巴。每封MAIL大概都是这种内容。但这种会侵蚀生活的MAIL数量才是最可怕的。
穿著连帽家居服,恋洼把脸摆在打开的手机上。「嗯……?有点臭?」发现到可有可无的事实,恋洼不禁起身闻了一下按钮。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举动的她吓了一跳,连忙住手。
「……该怎么说……啊啊。」
她把手机抛在桌上,视线空虚地望著没有进展的上课计画。现在不是闻手机的时候。明天上课的内容还没整理,但是又要回覆MAIL,三封至少要回一封。逢坂同学(男)的MAIL成了最可怕的东西。昨晚试著关闭手机电源之後,更加证实这一点。
只要恋洼中断一阵子没有回应,对方就会一直、一直、一——直毫不问断地传「?」「呢」「咦」「呢」「??」「咦」「呢」……这种只有疑问的MAIL。看到间隔几秒便排满收件匣的MAIL,真的叫人差点昏倒。
如果睡前告诉他「我要睡了」就可以暂时不回信,但是取而代之的是深夜特有的情绪高亢、内容冗长的MAIL,早上起来必须有收件匣被塞爆的心理准备。
『脑袋轻飘飘的啦—可能有点寂寞?吧?好想见你喔~~老师~~我好奇怪。』
其中夹杂的表情符号莫名讲究——恋洼用力抓头皮。好痒……好痒!脑袋好痒!
「……唔啊啊~~可恶~~!算了!来吃东西吧!」
恋洼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小厨房,翻找柜子拿出杯面,连卡路里标示都没看就加入热水。虽然晚餐吃过便利商店的便当,但是上课计画非得动脑不可,所以吃这点宵夜应该没关系。虽说搞不好会让皮肤乾燥。
拆开包装,将纸盖掀开拿出乾燥蔬菜包时,桌子上的手机发出震动。又是逢坂同学(男)吧?总之等一下再处理,恋洼继续倒进热水。可是她注意到那是来电不是MAIL,会打电话来的人,顶多就是父母和男朋友。
「……喂?」
『百合。』
是男朋友。从上礼拜吵架到现在第一次联络。
『你现在可以过来吗?』
恋洼没有回答,先看向墙上时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不是说过车子送修吗?没有交通工具过去。」
『这个时间还有电车吧。』
「那就没办法回来了。」
『搭计程车回去,或是在我家过夜,明早搭第一班电车回去。』
「呃……这有点困难。」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百合如果不来……我……』
他醉了,正在哭。
而且还趁机撒娇。
男朋友这副丢人现眼、死缠烂打的姿态只有自己看得到,这或许就是他敞开的内脏吧。即使不再有随之起舞的心跳加速或喜悦,恋洼仍然相信这点。因此——
「……我知道了。好啦,我过去。」
她也打算同样坦率回应。
「等我到车站再打电话给你。你别再喝了,等我。听见了吗?不可以再喝了。」
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挂上电话的模样——没有化妆、头发全部用发带绑在後面、家居服。总之先换掉衣服,穿上手边的衬衫、牛仔裤。脸已经来不及处理,至少把头发松开,勉强用橡皮筋绑上。「啊!泡面!」……看来只能放弃。她决定让厨房里的泡面继续泡在热水里,当作忘了这回事。手机震动,她知道收到MAIL。虽然对逢坂同学(男)过意不去,还是晚点再处理。她连看也没看就把手机丢进包包。上了电车再回就好吧。
钱包里有一万八千元,有这些钱应该遇到什么情况都足够应付。把钱包丢到包包里,她决定把上课用的笔记、字典、敦科书也带著。到那边等他睡著之後,距离首班电车应该还有时问可以赶进度。
七手八脚准备好来到玄关穿鞋子时,已是接到电话十五分钟之後。拿著自家钥匙和脚踏车钥匙,踏进门外闷热的平日空气里,锁好门,在大楼公共走廊快步走向电梯。包包里头的手机再次震动。等一下马上回覆!恋洼在心中对逢坂同学(男)如此说道。
如此心急是因为她最近真的有点担心男朋友。劳动基准法?啥?哪有那么好的事?虽说自己也算不上轻松,身心都在梦想的职场里受到折磨,但还是不免同情男朋友,如果可以帮上忙,她希望尽可能赶去他的身边。
在四楼和蚊子一起搭乘破电梯来到一楼,打开没有自动锁的玄关大门走出门外,正准备往後方的脚踏车停车场走去时。
「唔哇!?」
「……!」
身穿黑色运动服的少年惊叫一声,恋洼则是发不出声音,像漫画人物一样跌坐在地。
他——逢坂同学(男)像个少女遮住脸,不明所以地绕著他的脚踏车跑了一圈,以玩躲猫猫的模样躲到支撑垃圾场屋顶的铁柱後面,侧身露出雪白的美少女脸庞看著恋洼……你在模仿古早爱情剧里的情侣吗?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恋洼压抑声音企图冷静下来,然而膝盖抖个不停。因为这已经到了令人害怕的地步,居然跑到这里来。逢坂同学(男)不是应该在水田旁边的自家房间电脑前,以连珠炮的动作发送MAIL吗?
「……MAIL……」
仔细一看,少年手中紧握没挂吊饰的手机,掀盖仍然开著,拇指按住按键。过了一会儿「噫!?」……恋洼包包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老师没有回信,我猜想会不会是从电脑发MAIL有问题而没收到,所以改用手机传讯息……」
「从、从什么时候开始!?」
「……二十分钟前……」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MAIL上的轻浮模样仿佛是假象。恋洼打开自己的手机一看,寄件人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手机。
「真、真的耶……!」
哈哈哈哈。除了笑之外,她已经不晓得该做何反应。
「……不过……你不需要自己跑一趟吧……?」
「……反正我的速度很快……忍不住就……」
「……不可以做这种事吧……?」
「……反正很近……我家到这里……骑脚踏车很快……」
「……你、你快点回家吧……要、要我送你吗……?」
「……老师……都是走DailyYAMAZAKI便利商店前面去学校吗……?」
「……还是我打电话去你家……?」
时间就在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之中流逝。叫他回家也逃避,说要送他也逃避。等到目的不明,一直站著说话的逢坂同学(男)总算跨上脚踏车,恋洼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直到看不见为止,才终於拉出自己的脚踏车。
全速在深夜街道上前进,然而为时已晚,到达车站时最後一班电车早已开走。
在车站打电话准备对男朋友说明状况,对方以醉醺醺声音说出的回应相当简单。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不需要你了。不需要你了。不需要你——
恋洼突然再也承担不住肩膀上包包的重量,有点歇斯底里地想要抛开一切。她一个人在铁卷门已经拉下的车站购票口前,愣愣望著自己的脚踏车。煞车虽然在坏掉那天修理,但是脚踏车铃仍摆在房问某处忘了装上。
房间里的泡面已经惨不忍睹了吧。真不愿回想起来。早知道应该先把热水倒掉。
***
「怎么可以做出这种招致误解的事。」
「你已经是大人了,处理事情应该更有方法。」
等等……
脚踏车踏板发出尖锐的声音,可是抿著嘴的恋洼连这个刺耳的声音都听不进去。
学校规模小对工作反而是种阻碍。朝会开始时,那个八卦已经传遍全校。第一节课结束时,连其他老师也听说详细内容——「有人看到二年级的嚣张纸片男和新来的恋洼老师三更半夜密会。」……有学生看到大楼前面那场有如恶梦的对话场面。
早上的课堂不断有纸条来来回回,私底下的窃窃私语也不曾中断。有的课遇到女学生射来充满厌恶的冰冷视线~~有的课则是学生半开玩笑地配合时机弄掉铅笔盒。恋洼可以忍耐快流出来的眼泪,却无法掩饰脑袋一片空白、不晓得该说什么的十五秒空白。
午休时间,非导师班的学生跑到教职员办公室看恋洼的模样。她早已心里有数,放学之後会被校长、教务主任、学年主任叫去。她试著对他们解释情况,拿自己的手机给他们看,证明这绝不是「甜蜜密会」。
即使如此,他们仍然认定责任全在恋洼身上,而且斥责她。不,这不要紧。事实上会招致这情况确实是因为自己的处理方式不够好。可是一问起逢坂同学(男)将会如何,校长等人只是齐声回覆:「他是个难应付的孩子。」这算什么解决方法?「总之今天先把手机电源关掉吧?」——你们真的认为这么做就能解决问题吗?
恋洼虽然无法同意他们的看法,仍然当著上司面前关掉手机电源。滔滔不绝的MAIL在早上六点的『掰~』之後暂时中断,逢坂同学(男)大概还在睡觉。之後恋洼没有打开手机电源。这不是在意上司的目光,而是没有力气。
加班结束骑著脚踏车离开学校时,天色已经全黑。看看手表,时间已是八点。
「……必须吃点东西……」
吃点什么……是便利商店,还是超市?或者回家吃……光是思考都觉得厌烦,也没什么食欲,恋洼的脚踏车近乎无意识地靠近家庭餐厅的闪亮看板。
进入充满白色明亮光线的店内,女服务生领著她来到座位。恋洼把沉重的包包摆在两人座的对面,看完菜单之後按下呼叫钤,手指向莫名写著「FAIR」的和风汉堡排套餐。
「……唉……」
整个人茫然坐进椅子里。套餐附有饮料,她却连去拿玻璃杯的力气都没有。「弹尽援绝」就是她的心情写照。恋洼一个人望著冷水杯。可是这样发呆下去,什么事也不会改变。只是这样坐著,并不能改变什么。喝下不想喝的水,右手战战兢兢拿出包包里的手机。
明白告诉他那些MAIL以及过来自家的行为让老师很困扰吧。选择不伤人的话语,就算困难也必须让他明白。想要在和风汉堡排端上来之前,乾脆了断这件事。
光是想到收件匣里积了多少MAIL就感到害怕。她花了整整五分钟才鼓起勇气打开电源。眼睛不看向手机萤幕,终於屏息打开电源。但是——
「……咦?没有MAIL……?」
收件匣里从早上的『掰~』之後,没有收到任何MAIL。为什么?在这么心想的同时,恋洼安心地长叹一了口气,但当她发觉另一件事之後,又把刚刚那口气咽回去。没有MAIL的意思,也代表昨晚睡前传给男朋友的「今天真抱歉」没有得到回应。
「为什么……?我明明先开口道歉了……」
说起来自己根本没道理要道歉。自己也想配合对方任性的要求,却因为不可抗拒的事情失败。我道歉了,甚至愿意努力忘记那句过分的「我已经不需要你了」,对方却没有回应。
无论从哪方面看来,我都是被要的一方吗?
大家想要就要吗?
看著手机,恋洼感觉黑色的情感逐渐压迫胸口。即使配合对方行事、即使这么努力,对方还是不屑一顾吗?我的存在这么没价值吗?
「五彩缤纷当季和风汉堡排和白饭套餐。」
怎么看都只是义式汉堡排的东西摆在恋洼面前。刀子叉子也位在与自己几乎无关的平面上。此刻的对手是手中的手机。不、不对,是男人。
完全被看不起。
恋洼真的这么认为。自己几乎从来不曾抱怨,也不曾主动挑起争执,更不曾要求什么。她自认是个好女友,若是被这样践踏还是保持沉默,连自己也觉得不应该。对自己来说太不讲理。既然沉默不会得到任何人帮忙,只好自己站起来为自己发声。
还是别说比较好——另一个冷静的自己出现,想要阻挡暴怒的自己。什么也别说,保持沉默忘掉,吃汉堡排吧。让它过去吧,算了。这样一来对方也会忘记,两人就能和过去一样相处。
「……和过去一样……?」
继续和过去一样,单方面受到践踏的关系。
情况不会有任何改变,就是继续下去。
「……开什么玩笑……!」
按下快速键「0」,听到电话铃声响起。还是住手比较好——恋洼发出声音打压犹豫的念头,不过才刚说声「喂。」就已经变成快要哭出来的鼻音。
『啊、等一下,我在公司……我去抽菸区,等我一下。』
等了五秒钟。
「喂,我说昨天的事,我根本没错啊!为什么我不能发脾气!?为什么必须配合你!我当然尽量做自己能做的事,问题是不是每件事我都办得到啊!你又为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总是只有我一个人努力!?」
恋洼拚命压抑声音:
「我已经努力不下去了……!」
语毕的她低下头,摆出对抗冲击的姿态,准备接受对方的回应。不晓得这个缺乏耐性的男人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语,恋洼害怕地发抖。可